而友善的关系,令他想起往昔他与强恩的兄弟情谊。当然无人能取代强恩的地位,但克礼发觉他未来的大舅子和连襟是很好的伙伴。至少他对里奥和凯莫有这种感觉,至于奇威则有待日后观察。
九月一日,奇威和他的妻子薇妮带着小儿子杰森从爱尔兰归来。原本就不懂含蓄为何物的贺家人全都陷入欢天喜地的狂热中。混乱的全家团圆过程中,克礼一直待在家族起居室的一旁,望着全家人互相拥抱及欢笑。奇威和凯莫拥抱并热情地彼此拍背,连珠炮似地以吉普赛语交谈。
克礼曾于战前在一、两个社交场合见过奇威,但除了体格壮硕而且寡言之外,克礼对他实在没什么印象,当然也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们会成为一家人。
薇妮身材苗条而优雅,有着大大的蓝眸与淡金色秀发,几乎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与贺家姊妹大异其趣。她从房间中央那小群人当中走到克礼面前,将手伸给克礼。「费上尉。我们何其幸运,有你加入这个家族。这家族一直都是阴盛阳衰,五比四,现在你会让我们的成员成为平衡的十个。」
「我还是觉得屈居劣势,」里奥说。
奇威也走向克礼,以强劲的力道与他握手,并且评定地看他一眼。「凯莫说以一个非吉普赛人的标准来说,你挺不赖的,」他说。「而且碧茜说她爱你,这暗示我该同意让她跟你结婚。不过我还在考虑这件事。」
「如果我顾意接收所有的动物,」克礼说。「会有帮助吗?」
奇威思考一下。「你可以跟她结婚。」
起初晚餐桌上的话题既变化快速又热烈,但后来转到爱尔兰及奇威即将继承的庄园,气氛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大约十年前,爱尔兰发生过一次严重而漫长的马铃薯虫害,导致一场那个国家至今尚未从中恢复的大灾难(译注:这里指的是一八四五年至一八五二年开发生的「大饥荒」,导致约一百万人死亡,一百万人移居外国)。英国政府认为问题有朝一日自然会获得解决,只提供了短期纾困的极少协助。
全国性的饥荒降临在原已极度贫穷的爱尔兰,继之以各种传染病,让许多人全家死在路边或他们的泥造小屋里。而像卡文这攘的地主,把身无分文的佃农逐出他们的家圈,而且对那些留下来的毫不留惰,造成层出不穷的官司缠讼,以及延续到后代的敌对恨意。
「卡文的领地和佃农都已经被忽视多年,」奇威说。「祖父只关注他在英格兰的产业,根本不可能在那里做任何改善或修复。那片土地没有排水系统、没有耕种的器具。佃农只知道最原始的耕种方法,住的是泥和石块砌的房子,而且多数的牲口都为了付佃租卖掉了。」
奇威停顿一下,脸色严肃。「回巨石镇前我跟卡文见过面,他甚至连一先令的钱都不想花在那些仰赖他的人身上。」
「他还能活多久?」雅蜜问。
「不到一年,」奇威回答。「如果他能撑过圣诞节,我将非常惊讶。」
「等他不在,」薇妮接着说。「我们就可以把他的财产用在那些土地上。」
「但那里需要的不只是金钱,」奇威说。「我们得把那些泥造小屋换成稳固的农舍,教佃农全新的耕种方式。他们什么都需要,器真、燃油、牛只、种子…」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然后深不可测地看凯莫一眼。「费洛(译注.:罗姆语的「兄弟」),那会让我们在瑞黎园所做的一切看来像是儿戏。」
凯莫看似心不在焉地伸手,扯着前额的头发。「我们现在就开始准备,」他说。「我需要卡文领地所有财务与资产的数据,可能得卖掉他的—你的—一些英格兰产业来筹资。你必须先估计需要做哪些事,哪些又是最优先的。我们没办法一次做完所有的事。」
「这实在让人不知所措,」奇威以平直的口吻说。
由餐桌上突如其来、惊讶的沉默判断,克礼知道奇威很少、或甚至从未说过不知所措的话。
「我会帮你,费洛,」眼神坚毅的凯莫说。
「我开始有种你们两个致力拯救爱尔兰的同时,」里奥说,「我必须独自管理瑞黎园的不妙预感。」
碧茜注视着克礼,嘴角有微微的笑意。「看来我们也只能自立自强了,不是吗?」她低语。
那正是他一直在想的事。
奇威机警的视线扫向克礼脸上。「既然你哥哥已经过世,你即将继承丽河顿园。」
「是的。」克礼的唇弯成一抹自嘲的微笑。「而和我早已准备承担家业的哥哥刚好相反,我除了开枪杀人和挖战壕之外,几乎什么都不懂。」
「你懂得如何把人组织起来,」奇威指出。「如何拟订并执行计划,如何评估风险并在需要时修正。」他对凯莫露齿一笑。「我们开始重整瑞黎园产业时,曾经对自己说过,犯错就是学习最好的机会。」
此时克礼终于完全了解,他与这家族的男性虽然来叫不同的家庭背景,彼此间其实有很多共同点。他们全部在快速变动中的世界试着把握机会,面对前所未见的挑战。整个社会都在经历巨变,旧有阶级制度岌岌可危,权力逐渐移转到新手身上。你可以认定那与自己无关,或者向前迈进、参与形塑即将到来的新时代。各种可能性既有趣又令人筋疲力竭—他在奇威和其它人脸上看出这一点,但没有人会逃避该做的事。
克礼审视坐在离他几个座位之外的碧茜。那双午夜般湛蓝的眼睛既纯真又充满智慧,充满令人惊讶的洞察力。她拥有十分独特的特质组合,可以表现得非常沉着镇定,又可以像孩子一样玩乐。她有极高智慧、直觉敏锐,而且该谐逗趣。跟她说话就像打开宝盒,找到各种令人意外而欣喜的宝贝。
克礼比碧茜大六岁,旦感觉他们之间彷佛有百年的差距。他想要、需要接近她,同时也必须关闭他所见过、做过那些最糟的事物、好让它们永远碰不到她。
自从两周前那个下午至今,他下定决心在婚前不再占她便宜,一直没再跟她做爱。但激情的回忆一直诱惑着他。他无法拿跟碧茜在一起的经验,与以前那些提供轻松而世故之娱乐的女人作比较。碧茜直率的热情是独一无二的。
这么纯真又美好,她不该承受命运之神加予他的重担,但他对她的渴望大到管不了那么多。他要定了她,而不管命运将以何种灾祸回报,他一定会保护碧茜免受其害。
或者必要时,免于他对她的伤害。
瑞黎园举办的晚宴上,一声由大厅传来的尖叫让所有人的谈话顿时被打断。
「什么玩意儿?」克礼的外祖父亚罗德爵爷皱起眉头问。他正端坐在家族起居室里一张长椅上,接受各方宾客的致意。到汉普郡的长途旅程使他脾气暴躁又疲惫,因而命令从伦敦一路陪他来此的黛莉要随侍在侧。
克礼见他大嫂望着起居室门口的渴望眼神,不禁忍住咧嘴而笑的冲动。虽然她与老爵爷向来处得不错,但前一天已经跟这怪老头关在私人马车上一整天了。
「为什么会有人在宴会上尖叫?」还皱着眉的亚罗德爵爷继续追问。
克礼维持平和的表情。只要和贺家人有关,什么事都有可能。
「我该去看看吗?」黛莉问,显然急着想摆脱她已逝丈夫的外祖父。
「不,妳留在这里,我或许会需要什么东西。
黛莉按僚住一声叹息。「是,爵爷。」
碧茜走进起居室,一路穿过众宾客间,来到克礼面前低声说:「你母亲刚刚和梅杜莎打照面。」
「尖叫的是我母亲?」克礼间。
「发生什么事?」一直坐着的老爵爷问。「尖叫的是我女儿?」
「恐怕是的,爵爷,」碧茜略带歉意地说。「她撞见我那只从畜栏跑出来的宠物刺猬。」她看克体一眼,又以愉快的口吻继续说:「以前梅杜莎胖得根本爬不出牠的窝,看来牠做的运动有做了!」
「那声尖叫跟刺猬的刺有关吗,亲爱的?」克体忍住笑意间。
「噢,不,你母亲没被刺到。不过梅杜莎让她头痛,雅蜜带她到楼上的房间去休息。」
黛莉翻翻眼珠子。「她随时都在头痛。」
「妳为什么养刺猬当宠物?」亚罗德爵爷问碧茜。
「牠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爵爷。牠还是小刺猬时,我哥哥把牠从围篱洞里救起来,我们又找不到牠母亲,所以我从那时起就照顾牠。只要小心,刺猬是很好的宠物。」她停顿,并且以明显感兴趣的态度看着伯爵。「天哪,你是老鹰,对不对?」
「我什么?」老人瞇起眼睛问。
「老鹰。」碧茜专注地望着他。「你的五官非常突出,连坐着都散发权威的气息。而且你喜欢旁观他人。你能马上对某人做出判断,不是吗?难怪你总是能做出正确的决断。」
克礼相当确定他外公绝不会对她客气,正打算出声调解时,却惊讶地发觉针对碧茜仰慕的目光,亚罗德爵爷的反应是洋洋得意。
「我能,」伯爵同意。「而且事实上,我的判断极少错误。」
黛莉又转转眼珠子。
「你看起来好像有点冷,爵爷,」碧茜说。「你坐的地方一定有风。等一下—」她急忙去拿来一张蓝色小毯子,将柔软的羊毛毯覆盖在他的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