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一点也称不上凉,而且也不可能有什么风进来。不过,亚罗德伯爵还是欣然接受那条毛毯。想起外祖父屋里总是过热的房间,克礼这才想到他或许会觉得冷。至于碧茜是怎么猜到的,那就真是个谜了。
「黛莉,」碧茜央求。「请让我坐在爵爷旁边。」彷佛那是什么令人垂涎的特权。
「如果妳坚持。」黛莉像弹簧般从长椅上跳起来。
碧茜坐下前,先在长椅下一阵翻找,抓起一只正在打瞌睡的灰猫,抱到伯爵腿上。「给你。腿上有只猫是最快让人温暖起来的方法。牠叫幸运。如果你摸摸牠,牠会呼噜呼噜叫喔。」
老人面无表情地看着牠。
令克礼十分惊讶地,老人开始抚摸光滑的灰色毛皮。
「这只猫少一条腿,」他对碧茜说。
「是的,我本来要用独臂将军纳尔逊的名字为牠命名,但牠是母的。牠本来是奶酪店的猫,一只脚被陷阱夹到了。」
「妳为什么给牠取名幸运?」伯爵间。
「我希望这名字能改变牠的命运。」
「有吗?」
「这个嘛,牠正坐在伯爵腿上,不是吗?」碧茜指出,亚罗德伯爵呵呵大笑。
他摸摸猫咪剩下的那只前掌。「牠能适应也算很幸运。」
「牠是下定了决心的,」碧茜说。「你真该看看牠刚失去那条腿之后,常常想要用那条不见了的腿走路,或是从椅子上跳下去,因此经常摔倒。但是有一天牠似乎突然明白,并且接受那条腿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事实。后来牠的动作就几乎像以前一样灵敏了。」她语带深意地说。「诀窍就是忘记失去的…并学习以现有的一切继续生活下去。」
亚罗德伯爵一脸欣赏地看着她,嘴唇上弯。「妳真是聪慧的小姑娘。」
克礼和黛莉以惊讶的表情看彼此一眼,而碧茜和伯爵则继续全神贯注地交谈。
「男人向来喜欢碧茜,」黛莉转过去对克礼低声说。「难道你本来以为你外祖父会反对她吗?」
「没错,他不喜欢任何人。」
「看来懂得满足他的虚荣心,并专心听他说话的年轻女性,刚好就是例外。」
克礼看看碧茜发亮的脸蛋。老伯爵当然抗拒不了她,碧茜自有她全心全意看着某人、让对方自觉是所有人当中最有趣者的魅力。
「我无法理解她为何没在此之前结婚,」克礼说。
黛莉继续压低声音回答。「大多数贵族阶级把和贺氏家族的关系视为减分。此外,如你所知,绅士们虽然喜欢碧茜,却不想跟不合社会常规的女孩结婚。」
这话让克礼蹙起眉头。「一旦认识她之后,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错误。」
「幸好你回头是岸,」黛莉说。「我本来还不认为你能不带偏见地看待她。以前有不少男性对碧茜非常爱慕,但都没追求她。拿薛先生为例,他请求他父亲允许他正式追求她,但他父亲却威胁要切断他的经济来源。于是他只好远远地爱慕她,明知不会有结果,还是一有机会就跟她调情。」
「那些日子结束了,」克礼说。「如果他胆敢再接近她…」
黛莉咧嘴笑起来。「小心啊,近来已经不流行嫉妒了。别人欣赏自己的妻子时,男人应该要有一笑置之的雅量。」
「我会笑着把那个人丢出窗外。」黛莉的大笑使克礼停顿一下,显然她认为他在开玩笑。决定改变话题的他说..「我很高兴看到妳又出门参加社交聚会了。」他是真心的。因为结婚没几年强恩就被诊断出肺病,黛莉几乎所有时间都在照顾他。接下来还有守丧期。全部加起来,对她真是漫长又弧寂的折磨。她应该找些生活乐趣,尤其应该要有人作伴。「妳可曾中意哪位绅士?」
黛莉扮个鬼脸。「你是指还没被我的兄弟吓走的吗?不,还没有人让我产生那方面的兴趣。我很肯定那一大笔遗产可以让我在伦敦的猎财者间颇受欢迎,不过无法生育对我是个减分。」
克礼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是吗?妳怎么知道?」
「我和强恩结婚三年,没有任何孩子,连一次流产都没有。而且大家都说这种问题出在女方身上。」
「我碰巧不信这种说法。没有孩子不一定都是女人的问题—那是未经证实的。此外,强恩在你们婚后,大多数时候都卧病在床。妳和另一个男人有小孩是绝对可能的。」
黛莉苦笑。「就看命运如何安排吧。但我已经累到骨子里,并不渴望再婚。我感觉自己不像二十五岁,反而比较像九十五岁。」
「妳还需要一些时间,」克礼喃喃说。「总有一天妳会改变的,黛莉,」
「或许吧,」她以怀疑的口吻说。
他们的注意力被碧茜和老伯爵逐渐热烈起来的交谈吸引过去。
「…我跟瑞黎园里任何伐木工人一样会爬树,」碧茜这么告诉他。
「我不相信,」伯爵大声说,显然觉得这很有趣。
「噢,当然是真的。我只要脱掉累赘的裙子和束腹,穿上长裤,就—」
「碧茜,」黛莉赶紧在这段闲聊进行到更多不当的服饰细节前插话。「我刚才看见蓓萍在隔壁房间。我已经太久没见到她了,而且从没机会认识她的丈夫。」
「噢。」碧茜不情愿地把注意力从伯爵身上转开。「我带妳过去找他们好吗?」
「好。」黛莉抓住她的手臂。
表情不悦的亚罗德伯爵在黛莉拖着碧茜走开时皱起眉头。
克礼勉强忍住笑意。「你觉得她如何?」
伯爵毫不犹豫地回答。「如果我年轻个五岁,我会自己跟她结婚。」
「五岁?」克礼怀疑地重复。
「十岁好了,该死的你。」不过伯爵满是岁月痕迹的脸上出现微微的笑意。「我很赞成你的选择。她是个活泼的姑娘,不知畏惧为何物,有独特的美。而且有那样的魅力,她甚至不需要美丽的外在。你一定要握紧缰绳,但那样的麻烦是值得的。」他打住,一脸深思的表情。「一旦你拥有那样的女人,就再也不可能安于寻常女性了。」
觉得碧茜美得无与伦比的克礼正准备针对她美丽与否的问题加以辩驳,却又被最后那句话吸引住。「你指的是外婆吗?」他问。
「不。你外婆是我认为自己应该与之结婚的那种女性。那时我爱的另有他人—一个地位远低于我的女孩。我放开她,并永远后悔。」他叹口气,陷入久远回忆的沈思中。「没有她的一生.....」
克礼很想问更多…不过此时此地并不适合聊这种话题。然而他己对他的外祖父有更深入的了解。对男人来说,当可能跟像碧茜这样的女性结婚时,却和像茹思那样的对象结婚,究竟会有什么影响?一定很痛苦。
稍晚,一盘盘香槟被端出来,众宾客引颈期待婚约的宣布。
只不过应该做这件事的人却暂时不见踪影。
一阵短暂搜寻之后,大家找到里奥并催他进入大厅。他充满魅力地举杯,列出好几个逗趣的、两人应该结婚的理由。大多数人都全神贯注地聆听并不时报以笑声,克体却还是听见附近的两个女人很不以为然地低语。
「…瑞黎子爵被找到时,正躲在角落和一个女人调惰。他们只好把他拖来。」
「那女人是谁?」
「他的妻子。」
「噢,老天爷。」
「就是说呀。已婚夫妇还玩这种游戏,实在太不合宜了。」
「我猜贺家人就是不够聪明。」
克礼压下笑意,真想转过去跟那两只老母鸡说贺家人其实更聪明。他低头看一下碧茜,不过她显然没听见那段没营养的话,注意力都在哥哥身上。
里奥说完对未婚夫妻将来的幸福与家道昌盛的祝福,所有宾客附和地举杯。
克礼拉起碧茜戴着手套的手,在她手腕背面印上一吻。他真想抱起她离开挤满人的大厅,将她完全占为已有。
「快了,」碧茜像是看穿他的心思般地轻声说。「还有别那样看我,」她又说。「会让我膝盖发软。」
「那我就不说出我此时此刻想对妳做的事,妳一定会像九柱球戏的柱子一样倒下。」
这私密而愉快的片刻太快结束。
站在里奥附近的亚罗德伯爵排开众人走到前面,举起香槟杯。「我的朋友,我希望为这欢乐的场合贡献一则来自伦敦的消息。」
众人安静下来以表尊重。
一阵报冰凉的感觉窜下克礼的背脊。他看里奥一眼,后者一脆不解地耸耸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