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坐,」魏威廉说。「谢谢你到客栈来。我很乐意再到府上拜访,但你走这一趟替我省了不少工夫。」他指着他的腿。「它最近很痛。医生说我能保住这条腿是个奇迹,但我常想,不知截肢是否为比较明智的选择。」
克礼等魏威廉自行解释来到汉普郡的理由。但对方似乎一点也不急于说明来意,他于是单刀直入地问..「你来这里想做什么吗?」
「你不像以前那么有耐心了,」中校说出他的观察,似乎觉得很有趣。「以善于等待时机出名的那位神枪手哪里去了?」
「战争已经结束,而我现在乐于关心更好的事。」
「必定跟你的新婚妻子有关。看来,我应该向你道贺。可以告诉我,怎憬的女人竟能钓上全国勋章最多的军人?」
「对勋章和桂冠毫不在乎的女人。」
魏威廉的脸上出现一点也不相信的神情。「不可能。她当然会在乎,她现在是不朽人士的妻子。」
克礼一临茫然地注视着他。「这是什么意思?」
「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后的人都还会记得你。别告诉我,这对你毫无意义。」
克礼轻轻摇头,视线依然在对方脸上。
「我的家族有伟大的军人传统,」魏威廉说,
「我知道我将是其中成就最高,也将被传颂很久的。一个只曾当过丈夫、父亲、至爱的师父或忠诚的朋友等这样默默无名的祖先,后代的子孙谁会记得他?这些无名小卒,谁在乎呢。但战士将永垂青史,留芳百世。」苦涩使他的脸好像过熟的橘子皮般出现皱折。「我需要的,就是例如维多利亚十字勋章这样的东西。」
「那只不过是用造枪的金属所压印出来的、半盎司重的装饰品!」克礼嘲弄地说。
「收起你轻蔑的态度,你这傲慢的家伙。」魏威廉的言语或许充满恶毒,但是表情镇定,丝毫没有失控。「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只是个脑袋空空的少爷,只因为穿制服很帅而加入军队。但你竟然拥有射击的天赋,而那在战场是很有用的。所以他们让你加入步枪旅,成为实地参战的军人。我第一次看到派遣令时,还以为是另一个姓费的人。因为报告上的人是个战士,而我知道你根本不是。」
「我在英克曼之役已经证明你错了,」克礼平静地说。
这一拳使得魏威廉的验上出现微笑,但那是一种站在远处观看生命、难以理解它何以如此充满讽刺的微笑。「的确,你救了我,而现在你将因此而获得全国最高的荣誉。」
「我不想要它。」
「这使得事情更难处理。我因伤被遣送回家,而你成为备受赞美的英雄,拿走了原该属于我的一切。大家将记住你的名字,可是你却一点也不在乎。我如果战死沙场,起码还留了为国捐躯的美名。现在,连这一点也被你夺走了。过程中还背叛了你最亲密的朋友,一个相信你的朋友。你让柏中尉孤独地死去。」他仔细地看着克礼,找寻任何的情绪波动。
「事情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相同的选择,」克礼不动声色地说。
魏威廉的脸上出现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以为我把你从战场上拖出来,是为了你或为了我吗?」克礼质问。「你以为我在乎你或那个什么鬼勋章吗?」
「那你是为了什么?」
「因为柏麦克已经快要死了,」克礼的声音野蛮了起来。「而你应该可以救得活。已经死了这么多人,能多活一个是一个。所以我只好救你,你认了吧。」
当魏威廉咀嚼并消化这个说明,房间里一片寂静。他精明地看向克体的眼光,令克礼颈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柏麦克的伤并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严重,」他说。「他的伤并不致命。」
克礼不解地注视着他。他要自己振作,重新聚焦于继续说话的魏威廉脸上。
「…几名俄国士兵后来经过,他们把他当成俘虏带了回去,」魏威廉说。「俄军的外科医生医治他之后,把他送去远方一个小岛的战俘营。他吃了许多苦,没吃没住还得做苦工。尝试过许多次越狱之后,他终于逃到附近一个友善的地区,并在大约两个星期之前被送返伦敦。」
克礼只敢相信他的耳朵。这有可能是真的吗?稳下来…稳下来…他的头整个晕眩了。他的肌肉绷得好紧,因为他用力控制着让它发抖。他好怕自己一旦开始发抖,便再也停不下来。
「柏麦克为什么没有在战争结束、交换战俘的时候,被换回来?」他听见自己这样问。
「似乎抓住他的人想要以他为筹码来谈判,意图获取大笔的赎金,外加一些武器。看来柏麦克在严刑拷打之余,承认自己是柏氏船运公司的继承人。不论如何,这场谈判困难重重,而且是在国防部最高层级的办公室秘密进行。」
「这些可恶的杂种,」克礼愤怒到极点,「早知道他有救,我一定会救他的…」
「那是当然,」魏威廉冷冷地说。「幸好,不管你出了力没有,事情还是解决了。」
「柏麦克现在在哪里?他的状况怎样?」
「这正是我来找你的原因,我是来警告你的。说完我的警告,我欠你的债就还清了。你了解吗?」
克礼双手握拳站了起来。「警告我?警告我什么?」
「柏中尉的神智并不正常。陪他回来的医生其实建议他的家人让他去疗养院待上一段时间,这也是他返国的消息并未刊在报纸上的原因。他的家人希望保持绝对的隐密。柏中尉已被送回柏家在白金汉郡的庄圈,但他立刻不告而别。目前行踪不明。我之所以赶来瞥告你,乃是因为他的亲戚说他把他所受的苦,全都怪到你的头上。他们相信他要杀你。」他的脸上出现好似冰块裂了一个缺口那般的笑容。「这也非常讽刺,是吧?你因为救了一个你讨厌的人而即将获颁全国最高荣誉的勋章,却又因为你该救而没救的人而被谋杀。费上尉,你最好在他找上你之前,找到他。」
克礼脚步踉跄地离开魏中校的房间,快步行经走廊。这是真的吗?这是魏威廉邪恶的操控,或者,柏麦克真的奇迹似地没死?果真如此,他受了怎样的苦啊。他想象帅气又幽默的麦克,以及刚才魏威廉所描述的那个人。这质在太不可能f了。
神圣的地狱啊…如果柏麦克前来向他寻仇,要找到费家庄真是太容易了。
前所未有的恐惧扑天盖地而来,尖锐且无可比拟。他必须确定碧茜的安全,保护她是最重要的事。他下楼时,心脏怦怦狂跳,轰隆隆的脚步声似乎是她名字的回响。
潘先生站在客栈入口处,建议地对他说:「喝杯麦酒再走吧?小店永远免费招待全英国最伟大的英雄。」
「不用了,我急着回家。」
潘先生关心地伸手拦住他。「费上尉,你气色不大好,到里面的包厢坐一下吧?我拿出最好的白兰地或兰姆酒,帮你振奋精神?」
克礼摇头。「没时间。」他没时间做任何其它的事。他跑到外面,天气比他抵达时更暗也更寒冷了。傍晚的天空彷佛恶梦的颜色,吞噬了世界。
他快马加鞭往费家庄赶回,耳朵中充斥的全是战场上如鬼吼般的喊叫,充满凄厉的哀求与痛楚。柏麦克,他没死…这怎么可能?克礼明明看见了他胸前的巨创,他也看过够多的伤者,知道那样的伤不可能存活。然而,或许因为奇迹…
当他靠近屋子,他看见埃布尔从树林里出来,碧茜苗条的身影跟在牠后面。她似乎刚从瑞黎园回来。一阵强风吹起她酒红色的披风,使它疯狂地翻飞,顺便也把她的帽子吹掉了。狗儿吠叫着跑去追时,她笑了起来。看见克礼从马路上过来,她开始对他挥手。
他差点因如释重负而掉下马来。一路随行的巨大恐慌感逐渐减轻,黑暗开始往后退。感谢上帝,碧茜完好无恙地在这哩。她属于他,如此美丽且生气勃勃,而他将要用他的一生来照顾她。不管她要什么、任何的话语或回忆,他都愿意说出来。在这一刻,一切显得那么容易,因为他爱她,这份爱的力量使得任何事都不再困难。
克礼放慢马儿的速度改为走路。「碧茜。」他的叫唤被风吹散了。
她仍然笑着,头发被风吹散了,她停下来等他过去。
有道光线一闪,他被脑部突然的疼痛吓了一跳。剎那之后,他才领悟他听到了步枪发射的声音。如此熟悉的声响…那是他灵魂上不可抹灭的一个刺青。枪枝发射、子弹发出口哨般的声音、爆炸、人的喊叫、马匹嘶鸣…
他真的从马上掉下来了。他缓慢地往下滚,世界变成了令人困惑的景象和声音。天和地颠倒了。他是往上,还是往下跌倒?他撞击到一个坚硬的表面,呼吸全被抽光,他也感觉热热的血液沿着他的脸流进耳朵里。
另一场恶梦。他必须赶快醒来,找到他的方向感。奇怪的是,碧茜也在他的恶梦里'哭喊着向他跑过来。埃布尔夹带着狂吠的声音已经冲到。
他的肺拚命想要吸到空气,他的心脏好像离了水的鱼,卖力地跳动。碧茜在他身边跪倒下来,蓝色的裙子澎了起来,她抱起他的头放在腿上。
「克礼—我来—噢,上帝—」
埃布尔在某人靠近时咧嘴发出威胁的声音。片刻的暂停,而后愤怒的吠叫声开始渗入高频率的哀鸣。
克礼挣扎着坐起来,使用外套的袖口压住从太阳穴流出来的血。他用力地眨眼睛,看见一个似乎只剩骨架、衣服与头发都凌乱不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