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几公尺外。他的手上有一把枪。
克礼的头脑立刻评估对方的武器,那是一把可射弹的枪,也是军方才有的配备。
早在他抬头看到来人形容枯稿的脸时,克礼已经知道他是谁。
「柏麦克。」
第二十七章
碧茜的第一个本能是冲到丈夫与陌生人之间保护他,但是克礼把她推到身后,用身体屏挡她。她害怕又震惊地小声呼吸,从他的肩膀上方看出去。
那人的便服挂在有如骷髅的骨架上。很高大,但是好像没吃没睡已经好几个月。乱七八糟的黑色头发需要梳剪,以疯子般狂野且让人紧张的专注眼神看着他们。这些虽然都很奇怪,但仍不难看出他原本相当英俊。如今,他是船难之后的残骸。一个有着老人之脸和鬼影幢幢之双眼的年轻人。
「从地狱回来了,」柏麦克声音嘶哑。「你没想到我活得成,是吧?」
「柏…麦克。」克礼说话时,碧茜感觉到他的身体如此几不可察地征微发抖。「我从来不知道你发生的事。」
「当然。」柏麦克手上的枪开始抖动。「你忙着救魏威廉。」
「柏麦克,请你放下那个东西。我—闭嘴,埃布尔—我差点因为没有救你而自责致
死。」
「但你终究没有救我。从那时起,我好像去了一趟地狱又回来。当你成为英国最伟大的英雄,我却在战俘营里挨饿受冻,全身都快烂光了。叛徒,杂种—」他举枪瞄准克礼的胸前。碧茜吓得抽了一口气,贴在他的背上。
「我必须先救魏威廉,」克礼冷冷地说,他的脉搏跑得飞快。「那是我唯一的选择。」
「胡说,你想要得到拯救长官的荣耀。」
「我以为你已经回天乏术'而且魏威廉如果被俘,他被刑求之后的许多军事机密将对我方造成重大伤害。」
「那么你应该射杀他,而救我出来。」
「你的头脑该死地疯掉了,」克礼生气地说。对已经处于半疯狂状态的柏麦克这样说话,或许不很聪明,但是碧茜真的不能怪他。「冷血地谋杀一个毫无防御能力的军人?任何理由都不能让我那样做,即使对方是我讨厌的魏威廉。如果你要因为这件事而枪杀我,那就动手吧,让你自己成为真正的魔鬼。但是,如果你敢伤我的妻子一根汗毛,我会拉着你一起去地狱。这也包括埃布尔,牠为了保护你,还受了重伤。」
「埃布尔没在那里。」
「我留下牠保护你。当我再回去想要救你的时候,牠被刺刀刺伤、躺在地上流血,一只耳朵也被割掉。可是你已不见踪影。」
柏麦克眨眼,眼中闪过一丝不知该相信什么的神情。他的目光移向埃布尔。碧茜惊讶地看见他蹲了下来,对狗儿做出手势..「过来,狗狗。」
埃布尔动也不动。
「牠知道枪枝代表什么o」碧茜听见克礼简洁的解释。「把枪放开,牠才会靠近你。」
柏麦克开始犹豫,终于,他把手枪放在旁边的地上。「过来,」他对困惑地低鸣不已的狗说。
「去吧,孩子,」克礼以低沈的声音鼓励牠。
埃布尔以充满警戒的姿势靠近柏麦克,尾巴只以极小的幅度摇动。柏麦克揉弄牠粗糙的头,再抓抓狗儿的脖子,埃布尔一边喘气,一边开始舔他的手。
贴靠在克礼颈边的碧茜感觉他身上的紧张有点开始离开。
「埃布尔在那里,」柏麦克用不同的声音说。「我想起来了,牠舔着我的脸。」
「如果我不打算回去找你,我会把埃布尔留在那里陪你吗?」克礼质问。
「这些都不重要。立场如果反过来,我会射杀魏威廉,救你出来。」
「不,你不会。」
「我会,」柏麦克坚持的声音已开始动摇。「我不像你,你的荣誉感太强了。」他在地坐下来,整张脸埋在埃布尔粗糙的毛皮里。他再次说话的声音因此有些模糊..「你应该在他们俘虏我之前,把我枪毙。」
「但我没有,而你依靠自己的力量活了下来。」
「存活的代价太大了,一点都不值得。你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连我自己都受不了。」
柏麦克放开埃布尔,备受折磨的眼睛看向躺在身旁的手枪。
在柏麦克拿到武器之前,碧茜说:「咬过来,埃布尔。」狗儿立刻听话地咬起武器带去给她。「好孩予。」她收好武器,拍着牠的头。
柏麦克把手臂架在膝上,脸部埋了进去。碧茜立刻认出这个低沈又沮丧的姿势。他发出了几个听不出任何意思的字词。
克礼过去跪在他的身边,伸出强壮的手臂放在他的背上。「听我说,你不孤单。朋友在你身边。真是的,麦克…跟我们回家。说出你的遭遇,我会倾听,我们会合力找出如何跟那些遭遇一起生活下的方法。我那时候没办法帮你,现让我想办法帮你。」
他们带柏克回到屋里,他立刻因为筋疲力尽、饥饿和精神上的重大悲痛垮了下去。
克礼尚未指示柯太太应该怎样处理,后者已立刻掌握情况,并号令所有仆人分头行动。这是一个早已习惯应付疾病和残障者的家庭。热水澡、卧室,营养且容易消化的食物,麦克才刚躺下来,柯太太便让他服用药水和鸦片酊。
克礼来到床边,望着几乎不认得的老朋友。苦难改变了他的内外,但是他将痊愈。克礼一定要帮他做到。
怀着这样的希望与使命感,克礼开始对生命与整个存在有种脆弱和以前没有的感觉。柏麦克没有死。在他所犯下的许罪恶之中,至少这一件可以从他沉重的良心负担上移开了。
柏麦克以昏沈的眼光看着他,曾经神采奕奕的眼睛如今黯淡与迟钝。
「我希望你跟我们住上一段时间,等到身体好一些再离开,」克礼说。「你不会乱跑,对吧?」
「我无处可去了,」柏麦克喃喃说完,就睡了。
克礼离开房间,谨慎地关好门之后,朝屋子的男一翼走去。
那只名叫梅杜莎的刺猬正在走廊里游荡,因克礼经过而暂停。他忍不住露出微笑。他弯下腰去,用碧茜教他的方法,双手放到牠的身下,把牠抱起来。他把牠转过来看着他时,刺猬的刺自然地平贴下来。牠挂上刺猬奇特的微笑,放松但好奇地打量他。
「梅杜莎,」他轻声说,「我如果是妳,就不会在晚上离间我的笼子出来乱逛,等妳被某个洗碗女仆捡去刷锅子的时候,可不要怪我。」他带着牠上楼来到私人的起居室,将牠放进笼子里。
他继续前往碧茜的房间,想起妻子完全把柏麦克当成另一只受伤的动物,毫不迟疑便让他住进家里来。这好像就是大家公认的碧茜的行事风格。
安静地进入房间后,他看见妻子坐在梳妆台前,正仔细在替幸运剉趾甲。那猫咪一脸无聊地看着她,尾巴懒洋洋地甩动着。「…你不能爬到沙发的靠垫上,」碧茜正在说教,「不然,柯太太会砍了我们两个的头。」
克礼的视线沿着她修长而优美的曲线往下看,台灯由她的侧面映照过来,也穿透了薄薄的棉布睡衣。
感觉到克礼在场,碧茜自然而优雅地起向他走去。「你的头会痛吗?」她关心地问道,同时抬手去摸他擦了药的太阳穴。从克礼起同家,发生了太多的事,他们到现在才有机会私下说些话。
他低头在她的唇上轻轻刷过一个亲吻。「不捕。像我这么坚硬的头,子弹碰到了都只好跳开。」
她的手依恋地在他脸上徘徊。「你去找魏中校的情况怎样?他也想拿枪杀你吗?」
克礼摇头。「只有朋友才拿枪杀我。」
碧茜笑了一下,立刻恢复严肃。「柏中尉并没有疯,你知道。只要给他时间和足够的休息,他会痊愈的。」
「但愿如此。」
她蓝色的眼睛审视着他。「你一直都在责怪自己,对吧?」
他点头。「我做了当时所能做的最好的决定。但即使有这种认知﹒并没有使那个决定的结果更容易接受。」
碧茜静止不动了片刻,显然正在考虑着什么。她随即离开他,往梳妆台走去。「我有个东西要给你。」她在前面的抽屉里翻找,拿出一张折迭的纸。「是一封信。」
他亲切但询问地看她一眼。「妳写的?」
碧茜摇头。「是强恩写的。」她拿过来想交给他。「他临终前不久写的。黛莉不想交给你,但我认为你该看了。」
克礼并未伸手去接,而只是靠近碧茜,拿起她刷得膨松的棕色头发扫着自己的脸。「妳念给我听吧。」
他们一起往床铺走去,在床垫上坐下来。碧茜打开信纸开始念时,克礼一径注视着她的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