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家多,去过的地方也比哀家去过的地方远,哀家实在也没什么可以指教的。不过有那么一件呀,你可一定要记住了,哀家对你也就只有那么一点要求。”
凌珊微微一怔,连忙侧身俯首。
太后凑到了她的耳边,认认真真说道,“皇后一定要尽早生下皇嗣才是。”
“啊。”凌珊惊愕,尴尬地笑了笑,低下了头。
“这皇储之位一日未定,从南衙到北衙,再到这六宫,每个人就都是七上八下的。你说说,打仗、抗敌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得到咱们女人说话?你身为皇后,最重要的就是为皇室开枝散叶。”
太后顿了顿,恐这孩子读多了圣贤书,听不得浅显的道理,又道,“想想当年的‘五王争位’,不就是皇帝突然撒手人寰了,没立太子才落下的祸根吗?哀家自然不可能诅咒自己的儿子,但你且想想其中道理。有皇后生下了皇嗣,这江山才能真的太平。”
她说的道理凌珊早就已经明白,可凌珊不想弄得自己好像连这都需要人来提醒才会去做的模样,就跟她没有自己的计划似的。
“更何况,我们剑南凌氏现在人丁稀落,我不是凌州世系出身的,当年也非正宫娘娘,现在虽然揽了个太后的虚名,他们也只是把我供着,什么时候将我放在眼里?你却不同。你是靖国公的女儿,凌氏嫡传,将来剑南凌氏就唯有靠你和凌晏两个人了。”
太后把道理提到了家、国的层面,凌珊又怎么好再说些什么?
她低着头,诺诺道:“娘娘教训得是。妾谨记,一定会想方设法早些为皇家延续香火。”
太后知道她本来就聪明,这点道理肯定不会想不明白,猜想她说不定也有自己的打算,可是也不能连生孩子这样的事情都给耽搁了。见她果然答应下来,尽管将信将疑,但还是笑眯眯地点头了。
凌珊又和太后聊了一会儿才离开慈训宫,她的身影刚刚从慈训宫消失,太后的脸就沉了下来。
邢国夫人在一旁看到主子并不高兴,便开口为新皇后说两句好话,“皇后还年轻,有些事情想不通,还需要娘娘提醒的。”
“哼!我跟她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把皇上生下来了!”太后拿起一块红枣糕咬了一口,说,“书读得再多有什么用?古往今来因为生不了儿子而被罢黜的皇后还少吗?发生昨晚那样的事,她也没个警醒,皇帝都到了自己宫里了还留不住。她还这么年轻就如此,等到过个三五年又有各式各样的选女进宫,她也老了,连个孩子都没有才知道后悔!”
太后不是出身在凌氏的嫡传世系,对于士族权力中心的运作并不十分清楚,可是她仍旧是不忍心看到昔日那么辉煌的剑南凌氏就此没落。更何况——
“最近朝中有许多人提议要立韩王为太子呢!”邢国夫人微笑说。
说到这个太后就来气,“淑妃那妮子肚子里的花花肠子也就那几根,还生怕人不知道似的。说着也奇怪了,她和她姐姐不过就相差两岁,怎么差这么多?唉!反正他们家的人呀,我都不喜欢,她姐姐在世的时候也是怪里怪气的,任别人怎么欺负都笑脸迎人的模样真是叫人不舒服!”
邢国夫人素来知道太后对那位被追谥为贞皇后的儿媳妇并无好感,赔笑说,“陛下还是非常缅怀贞皇后的。”
太后直摇头,“皇上就是太善良了。总惦记着别人对他的好,总是不想有负于人,人都没了还老惦记着做什么?真是负累!眼前人,眼前人才是最重要的。否则就只能拖拖踏踏,累坏自己。你看看他因为永兴公女儿的事情,到现在还放不开,否则星充媛能那么得宠?还不是因为她长得像永兴公的女儿嘛,长得像有什么用呢?哀家可不相信她是个会为了皇上吞金的人。”
61
61、第六十回 春 ...
正是春光明媚的时节,凛都城内到处都是出门踏青的男男女女。
穿城而过的灵渠,是南河的一条清新的支流,每年一到这个时候,就会有倾城而出的锦衣少年和艳丽佳人骑着宝马、驾着香车去往灵渠之畔,在那花色绚烂的长提之畔设下一处处宴席。
波光滟潋的灵池中,更有高大的楼船缓缓行来,造型肃穆庄严、颜色华丽富贵,桅杆上迎风招展的彩幡在春风中划出呼呼的声响,船舱内传出优美恢弘的乐章。
这便是天子偕后妃、近臣的游船,这楼船将顺流而下,去往别宫“昭阳宫”。
春闱刚刚结束,新科进士受到皇上的恩准,赐宴昭阳宫杏园,这是皇上登基以后的第一次科举考试,有大臣们提议皇上可以撑船前往昭阳宫,让天子门生有幸一窥圣颜。
---------------------------------------------------------------
“你再不过去展示一下你身为正室的威风,太后娘娘就要气得跳脚啦!”
屏风外,传来男子清冽飘渺的声音,让侍奉皇后更衣的宫女吓了一跳。
宫女们都小心谨慎地看向皇后,皇后无所表示,她们便默不吭声心怀忐忑地替皇后换好了常服。
走出屏风外的皇后没了穿宴席上的严肃端庄,妃红罗衣衬着一双清秀微扬的凤眼,在窗外春光的照耀下显得有些清冷,有一种超脱世外的宁和。
她见到一袭樱草软罗的星荀倚靠在窗边,背着光的脸上笑意模糊,不知是真是假。
宫女们见到星荀,忍不住都面面相觑,凌珊也不想打扰她们肆意猜测的冲动,便命她们都退了下去,只留两名为自己盘发梳妆。
粉盒、眉黛,玳瑁梳、翡翠梳等花树依次摆开,心思灵巧的宫女为皇后盘起了精美复杂的惊鹄髻,再用齿或长或短的发梳固定好。
星荀来到紫檀镜架前,从袖里掏出了一支似红非红、似白非白的杏花递给她。
聪敏的宫女见到这娇艳的花朵,都惊喜地轻轻叫了起来,从镜中窥探着皇后的脸色。
凌珊微笑点了点头,宫女便从星荀手中接过了杏花,折了两三朵点缀在皇后只用玳瑁发梳固定过的云髻上,衬得原本苍白如同雪色的容颜顿时多了些许少女的明快。
“娘娘真的貌比天人。”梳头的宫女生得一张伶牙俐齿,正欲再说些什么,但想到旁边站着的人是星荀,便转而笑道,“星大人真有心。”
星荀笑了笑,耸耸肩膀不以置否。
余下的宫女也都退了下去,星荀在她们掩上门时依稀看到了守候在门外的宋沛羽,她与站在门内不远处的江宛筠一样都是垂眸看着红木船板,韵致清丽。
凌珊方才不小心打翻了一杯酒,弄湿了霓裳,便告请回到室内更衣。
她捻起一片紫色花钿,小心地贴在额上,余光瞥见星荀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低嗔着白了他一眼,“荀儿怎如此无礼?”
手指弯成了半个杯状,星荀掩口低低笑了笑,说,“姨甥只是许久都没有见到娘娘,十分挂念罢了。”
凌珊又白了他一眼,问,“你是已经去了杏园了?”
“今天一大清早就和京兆牧去布置了。”他说着,困倦地打了个呵欠。
凌珊一听奇了,“中书舍人管的东西什么时候又多了这么一着?”
星荀古怪地笑了笑,说,“京兆牧和我有些交情,他找遍了礼部和吏部的人,也没几个愿意做这件事的。愿意帮忙的多数也不能插手,于是只好找我这个无所不包的中书舍人了。”
凌珊听出了端倪,轻声一叹,摇头道,“毕竟科举只是走个形式罢了。”
就算真的能够高中进士,最终最多也只是在国子监、弘文馆、崇文馆这类地方当个教书先生,或者去翰林院当侍诏罢了,真正能够当清望官无非还是世族出身的子弟。
星荀身子靠着镜架,托着腮,撇了撇嘴巴,若有所思地说,“皇上虽然有要用他们的意思,可那些守旧大臣的意见又不能不听。他们成天吵吵嚷嚷的,说皇上已经在昭阳宫设宴,就不必亲自前去了,免得士、庶不分,有伤风化。”
凌珊的手轻轻碰了一下发髻上的一朵杏花,“所以你就折了两三朵杏花让我带去让皇上看,让他打定去杏园赏花的主意?”
他歪过头看她,笑盈盈地说道,“娘娘果真是冰雪聪明。”
星荀踱步到一旁坐下来,理了理衣袂,暧昧不明地说道,“那天吴王一行人入阁面圣,与圣上商议南境之事,娘娘那两支紫荆花送来的时候皇上说的话臣可是记得一清二楚呢!‘单单是两支就已经如此可人,真不知宣坤宫外开出的那满目花海将是如何景致——待会儿就去看看吧。’圣上也是风雅之士嘛。”
也不知道言者是不是无心,凌珊却听到了“吴王”二字,他们如今应该是已经在去往南境的路上了。
南蛮之境,听说那里的人思维也都奇特古怪,有许多古里古怪的习俗,毒蛇猛兽更是少不了,也不知道他们一行人能不能适应那儿的环境。
她突然又想到自己在这里担心也没什么用处,再者去的人都是些什么人她多少也有些底,顿觉担心是多余的。
凌珊转身问,“上回跟你说的那个事,后来有眉目了么?”
五天前,凌珊让专门给南面宿直的官员送枕被和熏香的宫女送了一盒红豆糕去给当夜宿直的星荀,星荀吃到一半发现里面留有一张字条,让他去查一下那个叫做李越哲的乐师。
中书舍人还有一个受理天下冤滞的职能,过了两天三司监受时,星荀就去御史台查了一下卷宗,结果是——
“死无对证。”
这无头无尾的事情,宫里的确不少,不过偏偏是这一件让凌珊很感兴趣,她微微扬起了嘴角,“真是有趣。”
“我也觉得。”他摸着下巴,聊有兴趣地说道。
这个时候,守在门外宋沛羽走进来,通知凌珊说太后问起了皇后的去处。
凌珊有些无奈地垮下了肩膀,却见到星荀玩味的笑容,她伸弹了一下他的脑门,佯怒瞪了他一眼,理了理裙裾便走了出去。
“把今天早晨我做的杏子果酱草饼也送去吧。”她走出门,吩咐宋沛羽道。
------------------------------------------------------------------
宴席上,歌舞升平。
西面进贡的十二人飞天美女在手执琵琶、笙、箫,舞出了宛如天仙一般的飘渺和生动,看得人目不暇接。
皇帝也是为歌舞所陶醉,暂时放下了平日里劳心的政事,与爱妃们一同欣赏这绚丽的舞蹈。
星充媛身怀六甲,笑容温纯坐在皇帝身边为皇帝斟酒,时不时与皇帝四目交接,相视而笑,两人都沉陷彼此的温柔乡中,羡煞旁人。
坐在皇帝左侧席位上的太后却是目无表情,百无聊赖地睁着眼睛看着歌舞,余光瞥见那对男女,几次不满写在脸上,转瞬又不见了。
飞天美女的歌舞结束后,便又有八名清乐伎来到圣前,她们怀中捧着箜篌款款入席,各个都是国色天香。
几人都是身着碧色齐腰襦裙,左右各四人,行礼之后依次向两侧走到了八字队列,欠身跪在地上。
皇帝见她们还未准备演奏,好奇地望向了向来诸多点子的德妃,德妃美娇的脸上也是写满了不明。
只见到一名身穿妃红齐胸襦裙的清丽少女手中托着一架素色箜篌款款自两列清乐伎之中走来,长裙拖地,大袖典雅,披帛飘逸。
她低着头,精美绝伦的惊鹄髻唯用五柄玳瑁梳固定,点缀着三朵如雪的粉红杏花,整个人如同出水芙蓉一般秀丽无尘。
当下时,席间的宾客们都忍不住发出了惊艳的赞叹,就连目光始终在星充媛身上徘徊的皇帝都瞬也不瞬地看着这个清丽脱俗的倾城女子。
他手中拿着喝了一半的青玉酒樽,似笑非笑地看着盈盈跪在地上行礼的女子,道,“皇后今日如此雅兴,要为我们奏箜篌吗?”
这话从皇上金口说出,令席间未曾有机会见到新后金面的臣子们个个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而那些曾经在朝会上与新后有过一面之缘的嫔妃们多是难以置信——当初面色苍白坐在后座上的那个少女,居然和眼前这仙姿玉色是同一人?
凌珊翩然一拜,抬起头来对皇帝嫣然一笑,“妾幼时尝师兄嫂学得一二,今日斗胆献丑,若有分差,先求陛下恕妾技艺生疏。”
皇帝见她双眸晶莹,眼中全是笑意,微微一愕,微笑点头。
凌珊欠身行礼之后便款款跪坐在精致的毧毯中央,那描绘了片片花瓣的妃红衣裙下摆好像盛开的杏花。
她的演奏并算不上是精彩,只是有着淡淡的忧愁从琴弦中流出,乐声低缓时,像是灵渠中湍湍流动着的清水涟漪,急促时,像是春日花朵迎风绽放时的轻柔笑语。
一曲结束,皇帝赞赏地拍了拍手,伸手迎皇后来到自己身边。
凌珊将手中箜篌交给了江宛筠,款款来到了皇帝身边,收拢长裙在他近旁跪坐。
她见到坐在皇帝另一边的星诗若,对她莞尔一笑。
“娘娘的箜篌弹得真好。”星诗若由衷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