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越发神气了,扬起了身板,只恨不得能直起身子,用两只脚走路。
原来,那座石头山不远,就是青鸾峰。那白云焱也总算是做对了一件事情,选了个好地方。还好,还好,我还糊里糊涂拜了个厉害师父,不至于无家可归。
我从兜里摸出一颗清心丸服下,小乖驮着我,轻车熟路地上了青鸾峰。看到这一片凋谢的桃花,忽然感慨万分。
别了,楚殇。
眉梢心头轮几番,红颜辞镜花辞世。十里桃花葬春华,梦里离愫谁人知?
桃花林里传来一阵悠然的箫声,小乖悠着步子,向这那里走了过去。
我心下疑惑,难道老虎也中了这桃花瘴。桃花已谢,桃林深处,有一滩碧水,水中飘了几朵翩然盛开的莲花,白莲在月光的照耀下,别有一番出尘高洁的妖娆。
顺着白莲望去,碧水的那头,似是站着一位持萧的公子。隔着夜色,只能隐隐绰绰的见到他的轮廓,但单是这轮廓也已让人浮想联翩了。
柔肠百结,肝肠寸断的箫音从他的唇畔飘然而出。连心浮气躁的小乖都被蛊惑了,只轻了步子,一味地踏着水中自己的影子。
一曲终了,那人收了唇畔的玉箫,隔着苍茫的水面,仿若在静静地看着我,当然,他也有可能是在看小乖。忽然,他轻踏水面,行至我的面前。我这才看清他的面容,霎时间,脑子里闪过八个字——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他的眼底有睥睨天下的傲气,有仗剑天涯的豪情,也有柔肠百结的缱绻。他飘然出尘,俊若谪仙的面容似是一种超渡,让人摈却尘世之中的所有烦恼。
他淡淡地看着我,唇边绽开一个释然的微笑,如若蝴蝶破茧,冲破了许多个无法丈量的年华。他道:“旖……阿双,我等了你很久了。”
“等我?”我受宠若惊地从小乖背上跳下来,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他走到我身边,也不嫌弃我邋里邋遢,一把将我搂进怀里,轻声说:“阿双,我是你的师兄,嘉漠。”
明明是个陌生人,他身上好闻的芙蕖香味却让我没来由地觉得心安。呵呵,我也有师兄了。看来我不仅得了个师父,还白捡了个玉树临风的师兄。小乖绕在我们脚边,蹭来蹭去的,看来它也要抱抱。
嘉漠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披在我蹭破的绿裙子上。这般亲昵的动作由一个陌生人做来,我也只觉得理所当然,好似他就该这般无奈又纵容地看着我,然后宠溺地叹一句:“阿双,你又淘气。”
他同我说,小乖从今天晚上起就不大对头,一直在他的脚边蹭来蹭去,起初,他还以为小乖看上了哪家母老虎,嚷着让他去把关,也就没有理它。后来,小乖依旧不依不挠地又蹭又扯的,嘉漠这才想到——是我来了,便行到半山腰来接我。
我忽然想,还好小乖警觉,还好嘉漠懂它……不然,我就死无全尸了。
路过阎王桥,严叔远远地就侯在那里,见到我,他的眼底眉梢全是喜意,却极力隐藏。中年大汉的感情隐而不发,却朴实真挚。他喃喃地道:“回来就好了、回来就好了。”
嘉漠喜笑颜开,说:“严叔,趁着师父今夜练功,倒是可以将我埋在桃花树下的几坛好酒挖出来,咱们不醉不归。”
刚刚瞧见他吹箫的样子,还以为我这师兄是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不想,他的骨子里却透着这么一份豪情。我狭促一笑,问:“师父不准你喝酒?”
他一本正经地说:“今日事出有因,师父不会怪罪的。”
严大叔想来也馋得慌,也不再一板一眼的了,冲着嘉漠说:“我就说那日我闻到你身上有酒味,问你藏了酒在哪里,你还偏说是我犯馋,闻错了……”
嘉漠只是笑,却笑得很坦荡。他转过脸来,瞅了瞅我这个泥人儿,细心地说:“阿双,我去给你找套衣裳,你先去那后头的温泉泡泡。等你洗完了,下酒菜估计也就做好了,咱们再喝个尽兴。”
☆、chapter54.0
我依着严大叔的指点,很快便寻到了那一湾温泉。清澈见底的池水将月影揉碎了,像撒在池里的碎玉。水汽氤氲,漫了一池,恍若仙境。池子里还飘着些许白色栀子花瓣,我挽起一片,置于鼻前,一股清新的味道很快就占据了我的鼻腔,淡雅素净。
嘉漠让小乖给我驼来了一件松松垮垮的白袍子,我套在身上,觉得很是好玩,蹦蹦跳跳地蹦到嘉漠跟前。
他揉了揉我湿漉漉的头发,道:“明日师兄便下山与你去买几件衣裳,今夜就凑合着吧。”
我摆弄了一下被我穿歪的白袍子,皱着眉头问:“怎么?我穿这个不好看吗?”
“你以前就……”他忽然停住了,没有再说下去了,只道,“阿双,你已是十五六岁的女子了,自然不能像以前那般随性……”他打趣道,“卿本佳人,奈何男装,不雅不雅。”
我嫣然一笑,只觉得这场景分外熟悉。
阎王桥地势较低,山谷之上的茂密树林里,严叔有一间树屋。那树屋搭在一棵百年榕树之上。树屋也隐在枝杈之间,若不细看,定是看不出其中的玄机。
嘉漠携着我,轻轻一跃,耳边风声呼啸,待我回过神,已然上了这树屋。小乖还在地上,拼命挠着这棵树。
大树岿然不动,可怜的小乖索性放弃了,悻悻地去了。
屋子有些许狭小,但也还摆得下一张短腿桌子。桌子上已经摆了几道热腾腾的小菜,桌边歪歪斜斜地躺着几坛好酒。我和嘉漠席地而坐,一室寂然,几树枝杈伸进屋子里,月亮的光影透过枝杈星星点点地洒落在窗前。
我问:“严叔呢?”
话才刚一出口,门沿上便落了个人,正是严叔。他单手端着一碗满满当当的汤,从地上越到这三丈来高的树屋,却半滴未撒。
我惊叹着他的好功夫,眼睛瞪得大大的。
嘉漠瞧出了我的心思,淡然一笑,道:“待你在这青鸾峰上呆上些许天,自然也能达到这番境界。”
“啊,若是有了如此绝顶的轻功,我便再不会被人捉起来了吧。”
“自然。只怕也没人敢来找你的麻烦了。”
我灿然一笑,奋力举起杯盏,道:“为了未来的妙双女侠干杯!”
三方杯盏碰到一起,酒肆意地从碗里洒了出来,我觉得我也颇有些义薄云天的豪气了。
几杯下肚,严叔已经呼呼睡去。我一向千杯不醉,自然也无什顾忌,一杯接着一杯。我喝得正尽兴,嘉漠眸子一沉,扶住了我的手,道:“阿双,你不开心?”
这情景似乎同我脑海中的某个影子重合了,只是那个影子比嘉漠年轻些许。我想,我定是喝醉了,才会看到此番幻象。
我赧然一笑,并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只是静静地垂下眼睛——清醒的时候强装镇定,不敢表露;故而也想尝尝喝醉的滋味,看看隐藏着另一个自己会是什么模样。
从山洞里逃出来的时候,我只顾想着如何才能活命;现在上了青鸾峰,就在想,我还有什么不满足呢?可是,心下分明缺了一口,我将自己的小快乐全都扔给它吃。可是,它就是不餍足,依旧不为所动地让我难过,让我心烦。
我隐隐睡去,迷迷蒙蒙中似乎听到嘉漠的声音,他道:“阿妹,你好像真的长大了。”
我是在一间竹屋里醒来的。白色纱幔被早风吹起,有一种慵懒宁静的感觉。我赤足踏在地上,走到门口,白色的袍子和我未束的发丝都在风里肆意翻飞。
嘉漠早已在屋前练剑,淡黄色的朝阳将他逆光的侧脸描摹得轮廓分明。
他的剑法似清风、似明月,又似大漠中随风而起的黄沙,温润中带着一些不羁的洒脱。
这般不搭调的两种风格,却被他恰到好处地糅合在一起,沉静得宛若天上的月,洒脱得又如不羁的风。
他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我,收了剑,淡淡一笑,道:“我们去拜见师父吧。”
青鸾峰顶,雾气缭绕。师父正坐在一棵松树下打坐。她闭着眼睛,却知道是我来了,淡道:“双儿,你气息平稳,看来剑伤已经大好了。”
☆、chapter55.0
我跪了下来,道:“双儿……徒儿……谢谢、谢过师父搭救……”
我颇有些紧张,故而说起话来吞吞吐吐的。
那日,师父让我发誓不再见白云淼,她那时的苍白神情,如今我还历历在目,心有余悸。她只让我发那般重的毒誓,却又不肯告诉我缘由。
现下想来:只怕师父早就知道他是山抹微云的人,知道他的真正面目,故而要我离他远远的。忽然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远离我了。无论是他还是楚殇。
兴许是我的表情不对,嘉漠疑惑地看着我,他要表达的意思是:你昨夜喝酒喝得那般豪迈,如何今日连说话都说不清楚了。
师父道:“双儿,你既入了我的师门,自然该学些本事傍身。”
“师父要教我救人的本事?”说这话的时候,我喜忧参半。我很愿意学,但又害怕学不好。
师父面若冰霜,我肯定不敢跟她撒娇。若是学不好,肯定是要挨罚的。
以前在弦歌坊的时候,有位琴师也是这般,若是姑娘们练不好,他就敲她们的手心。听说私塾里教书先生也有一根又粗又厚的戒尺……
就在我惴惴不安的时候,嘉漠说:“师父,阿双现下根基全无,不如我来教她。”
我心下一喜,如果是嘉漠来教我,自然就好说话些。
师父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睁开眼,轻道:“双儿,你先过来。”
我怯怯地走了过去,尚未完全反应过来,就觉得师父的指尖抵住了我的眉心,一道莹白的雾气缓缓地流入。
我惊呼出声,却觉得一股暖流刹那间传遍了我的全身,上至巅顶,下达脚底。
似是有什么力量将我托举起来。
师父指尖的白雾源源不断,我的身体越升越高,待到雾气变弱,细若游丝的时候,师父便住了手。我只害怕自己会忽然掉下去,摔个颜面全无;却忽然从眉心腾升出一股力量,蔓延至全身,以至于我觉得可以自由地掌控自己下落的速度,进而缓缓地触到地面。
我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又将手掌摊开来看,却丝毫寻不到白雾的任何痕迹,那股白雾仿若已经收纳到我的身体里,与我密不可分地契合在一起。一时之间,我只觉得神清气爽,连自己的重量也感觉不到了。
“这是气息之法,你且好好学着如何运用,并将它们布散于招式套路之间。”师父转了头,又对嘉漠说,“你且替双儿去挑一件合适的武器,这几天,就由你教她一些基本的招式套路吧。”
我喜笑颜开地同师父道了谢,拉着嘉漠,一溜烟儿地跑了个没影。
“阿双,你知道要到哪里去挑武器吗?”
我停住了脚步,回了头,道:“对哦,去哪里?”
嘉漠带我来的地方又让我瞠目结舌了。
这里是一个山洞,距离严叔的竹屋并不远。里面冰火两重天,走到洞口,只觉得炎气灼人,火池里插着的全是剑胚。
再往里行,经过一个狭小低矮的岔道口,便豁然开朗起来,入眼的是一个冰室,里面全是熔铸好了的武器,有刀、有剑、有戟、有弓,可以说是十八般武器应有尽有。有的武器是随意扔在地上的,有的已经蓄在了冰里。
嘉漠道:“严叔闲来无事便喜欢做这等闲事,铸些剑来讨自己欢心。你上次来的时候,他便嘱托我去傲剑门参加试剑大会,将那把玉夙剑取来供他参研,这才让我错过了同你早些见面的机会。”
“试剑大会?”我睁大了眼睛,问,“嘉、嘉漠,玉、玉夙剑不会在、在你手上吧?”
他指了指角落里颓然躺着的一把剑,道:“那就是了。”
我的嘴角抽了几抽,天下人视若珍宝的一柄剑,却被眼前这个人随意丢弃在角落,这简直就是暴殄天物啊!
“它的确是一把好剑。但我还是觉得我的月隐用得随心应手,故而就只好委屈它了。”他的眼底浮起一抹歉疚的笑,道,“阿双若是喜欢的话,就拿去吧……”
拿去?我是用来切菜呢,还是用来切自己呢?
对于武功盖世的人来说,有一把名剑无异是如虎添翼;而对于我这种自身难保的人来说,有一把名剑就相当于自找麻烦。
首先,大家会认为我拿的是一件赝品,纷纷鄙视。待我耐不住高压,高叫道“这是真品”之后,大家就会用将信将疑的目光打量我,待他们确认了这是一把真品之后,就会找我决斗,找我单挑……当然,我是经不起决斗,经不起单挑的。所以,我断然拒绝了嘉漠的好意,说:“你就这般大方,这般不珍惜自己的劳动成果?”
“我本不想受人施舍,那人却偏要给我。所以也算不得什么劳动成果。”
☆、chapter56.0
嘉漠说,他因为途中耽误了些许时日,赶到陈州的时候,试剑大会的胜负便早已揭晓。他做了空手而归的打算,准备回青鸾峰来。不想,却在茶肆碰到了一个中年人。他一边拭剑,一边咳血——那剑看起来价值不菲,那男人看起来也颇为奇怪:他只是拭剑,全然不在意唇畔上的鲜血,任其泛滥。
周围的人都害怕他是肺痨,躲得远远的。嘉漠瞧着他孑然一身,又好似患了重疾,心生哀戚,故而就走过去,递给他一方帕子。那人既不拒绝,也不说话,只是木然地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