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是这次艰钜挑战的具体象征:法灵顿庄园。
她脱下外套,好好地看了她的新家一眼。门厅徒具四壁,没有家具或任何物品,木质地板上只有一张翻倒的烂椅子,还有一个小旅行袋,她猜想是诺儿的。光线黯淡,屋顶很高,墙上什么都没有。
这些墙面要靠她来布置了。
她深呼吸一下给自己打气,提醒自己天下没有不能解决的事。法灵顿只是空洞,并非冷酷。它的心在沉睡,灵魂被裹在黑暗之中。
但要如何将它唤醒呢?
“你跟诺儿要做什么都可以。”礼恩宣称,将外套扔进附近的衣帽间。“你也看得出来,这庄园相当广大,四周的空地更是辽阔。大部分时间我都在自己的套房里,所以不用太担心我们会不期而遇。”他弯腰拎起了贝姬行李的把手。“我会把这个放到你房间。”他说完便朝楼梯口走去。
“且慢。”
他肩膀紧绷,转身回来面对他的新娘。“怎么了?”
“在你离开之前,我有几个问题需要你回答。比方说,我的房间在哪里?还有诺儿的呢?更别说厨房和教室了。”贝姬说话时一手扶着诺儿的肩膀,她可以感觉到……也可以理解……那孩子的不安分。毕竟她已经被闷了好几小时了:先是和礼恩一起在教堂等待,再来是等他们交换结婚誓言,最后乖乖地坐马车回家。现在她就像绷紧的弹簧一样随时会爆开。万一她真的付诸行动……贝姬可不期待看见礼恩的反应。
“我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爵爷。”贝姬继续说,用空着的那只手挽起诺儿的包包。“可是正如你刚才所说,这庄园十分广大。除非你有地图可以给我,否则我非需要指点不行。”
礼恩直视她的眼眸,他的神情难以解读。最后他终于点点头。“好吧,”他走回来接过诺儿的旅行袋。“跟我来。”
“毛毛猫和我不要睡那个粉红色房间。”他们绕过一楼楼梯转角的时候诺儿宣称。“那房间好丑,而且毛毛猫很讨厌那房间。它也不太喜欢绿房间,里面都是什么也不会做的笨雕像,只能拿来砸。”
贝姬看见礼恩颈部的肌肉成束贲起……这是他听见诺儿大放厥词的唯一证据。她自己倒是咬住嘴唇才能忍住不笑出来。
他们走上一条似乎永无止境的长廊。
“蓝房间是我最喜欢的,”诺儿继续说下去。“有大窗户和长窗帘。我无聊的时候,就用长窗帘爬到下面院子里去。”
“你上次住的时候弄烂了那些窗帘,”礼恩冷冰冰地搭腔。“你把窗帘剪碎替那个烂东西做大衣。”他把头朝毛毛猫的方向一偏,脚下丝毫不停。
“毛毛猫才不是‘那个烂东西’,它是‘它’。”
“反正窗帘都完蛋了,剩渣也被其他真正的动物叼走了。叫你的家庭教师去订新的。”他蓦地停步。“蓝室。”他宣布,开了门把诺儿的袋子放进去。
贝姬往屋里瞥了一眼。“真漂亮,”她喃喃说道,很欣赏房中的罩蓬床和大窗户……虽然少了窗帘感觉很突兀。“好吧,既然诺儿住这间,”她转身沉思地看着走廊对面。“那我就住正对面那间好了。”她立刻走过去伸手要开门。
“不行!”
礼恩的命令像子弹一样爆开。贝姬吃惊而后退,她的眼睛圆睁,满是疑问。
“那间房不准进去,”他朝她逼近,声如雷鸣。“永远不准。门是锁上的,以后也会一直上锁。明白了吗?”
贝姬无言地点点头。
“好。既然你想接近诺儿,就睡她隔壁的房间吧!”礼恩攫住贝姬的手肘,将她拉向隔壁的房间。“相信你会喜欢这房间的。就算不喜欢,还有十几间随你选,总会有一间适合的。”
贝姬屏住呼吸问道:“哪一个是你的房间?”
他挑起眉毛,愤怒已被惊讶取代了。“这些都不是,我住另一厢。为什么要问?”
“因为我想弄清楚究竟哪些地方是我和诺儿不准去的。弄清楚之后,我们就可以避免看你表演发脾气,免得像刚才一样。”
礼恩眼神一闪……是欣赏吗?“我想这叫谨慎吧!我的套房在东厢,这条走廊另一端的尽头处。至于行动限制,除了刚才那房间和我的房间之外,你高兴到哪个房间都可以。”他清清嗓子。“你就把这庄园当作自己家吧!”
“谢谢你。”她搜寻着他脸上冷硬的线条,严肃地回答。“现在只要告诉我厨房在哪里,我就用不着再麻烦你了。诺儿、毛毛猫和我会去熟悉环境并且互相认识。我们或许会到庭院里去探险。当然,假如诺儿把她床头几上那盏可爱的油灯打烂,我们就不去了,就是那盏她横放下来让毛毛猫在上面跳的油灯。因为到时候我们就要花上一整个下午来清扫碎片和玻璃了。你说对不对,诺儿?”
诺儿吃惊得跳了起来,她没想到贝姬对她的举动了如指掌。“你怎么知道我和毛毛猫做了什么?”她紧盯着贝姬的侧脸质问道。“你都在看我舅舅啊!”
“我很聪明的唷。”贝姬咧嘴而笑,转身面对她。“你也很聪明啊!所以我相信你不会愿意把这么美丽的一天浪费在清扫烂油灯上,晚上我还打算利用那盏油灯念一篇睡前故事给你听呢!当然,我承认毛毛猫在那里跳来跳去是很好玩,可是难道值得为了这个而牺牲出去玩的机会,然后也不能读好玩的故事吗?要怎么样就看你了,小台风,当然,还要听听毛毛猫的意见。”
诺儿眼睛瞪得跟碟子一样大。“你不处罚我?”
“为什么要处罚你?你又还没做什么不好的事。”她心照不宣地眨眨眼睛。
诺儿慢慢把油灯立起来恢复原来的位置。“毛毛猫喜欢跳。”她一面告诉贝姬,一面将一绺头发缠在手指上。“不过比起油灯来,它比较喜欢树叶堆。”
“这我可以了解。在树林里乱跑可比在小小的床头几上跳要好玩多了,也安全多了。”贝姬的笑容所散发的暖意笼罩住诺儿。“如果你肯先让我和你舅舅谈谈,我保证等会儿帮你一起堆一个你从来没看过最高的树叶堆,毛毛猫一定也会觉得很开心。这样可以吗?”
诺儿很干脆地点头。
“好极了,诺儿,”贝姬毫不掩饰她的喜悦,又补充道:“我真以你为荣。这是一个懂事而且负责任的决定。毛毛猫真是幸运,有你来照顾它。”她说完便转向礼恩,看到他目瞪口呆的表情差点忍俊不住。“厨房在哪里呢,爵爷?”
“嗯……噢,厨房。”他一手穿梳过自己那一头浓密的发丝。“就在备餐区的正下方,你右手边的楼梯走下去就是备餐区了。日常用品每个月送来一次,煤炭、木柴还有其他我订的补给品也一样。我想你会做菜吧?”
“当然。”
“好。因为我自己对吃方面很简单,都是自己来。不过我付很多钱给送货来的人,如果你和诺儿还有额外的需要尽管跟他们订。他们会送来的。”
“好极了,”贝姬眼神一亮。“现在你可以离开了,爵爷。”
礼恩嘴唇微微一撇。“我当然可以离开。”
他以耐人寻味的眼神看看贝姬又看看诺儿,然后转身沿着长廊往东厢走去。
“他喜欢你吔。”诺儿高声说道。
“你说什么?”
“舅舅他喜欢你。”
贝姬两手抱胸。“是哦,你怎么知道?”
她不以为怪地耸耸肩。“他看你的样子。就算你惹他生气,他骂完你之后好像都快笑出来了。”
“啊,我明白了。”
“你也喜欢他,不是吗?”
贝姬略带感伤地望着礼恩离去的背影。“是的,诺儿,我喜欢他,非常喜欢。”
“你为什么都不会骗人?”
“什么?”贝姬立刻将注意力转回她这个爱发问的学生身上。
“大人总是骗人。”
“并不是所有的大人都会骗人,而且绝对不可能一直都在骗人。”
“你跟他们不一样。”诺儿提出异议。“你不骗人,你跟我说话的时候没当我是怎么说都听不懂的笨孩子。你也没有不理毛毛猫。你甚至不讨厌我。”
“讨厌你?”贝姬觉得心上插了一把刀。“怎么会有人讨厌你呢?你又聪明,又机灵,又活泼。”
诺儿又耸耸肩。“爸爸就讨厌我。我听卢太太说他甚至根本都不想见我。当然啦,卢太太也讨厌我,就跟那些把我送回法灵顿的人一样。还有,舅舅是最讨厌我的。他从来不肯让我留在这里超过一天,总是马上又找另外一家人把我送过去。可是他们最后一定又会把我送回来,然后所有事情又重新再来一遍。”诺儿看着自己的鞋尖。“我妈妈不讨厌我,我看她的画像就知道。她那么美,不可能会讨厌我的。可是她死了。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乌壳就药。”诺儿抬起眼睛,疑惑地侧着头。“乌壳就药到底是什么意思?”
贝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说得出话来。“谁说你无可救药?”
“卢太太。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卢太太看人眼光太差了。”贝姬勉强说完,尽量设法控制住自己。
“她是不是乌壳就药?”
“希望不是。不过现在我也不能确定。”
“她的狗是。它想要咬毛毛猫?。”诺儿又好好想了一下。“反正不管乌壳就药是什么,一定很糟糕就是了。又是乌龟壳又是药,不管什么时候吃药都不是好事。”
贝姬大笑出声,同时在心里感谢上帝让诺儿这么早熟,不然她可能会冲到卢太太家去痛掴那个少根筋的女人……不,还有过去四年来曾经收留过诺儿的那些所谓“正经家庭”的“好人”。
事实是,这孩子一直像袋谷子一样被人东送西送,只是有饭吃、有衣服穿,头顶有片屋顶遮风蔽雨而已。
这些当然无从取代鼓励、稳定的环境和爱。
贝姬突然知道自己必须做什么了。
“不管那些话是好是坏,都不能拿来套在你头上。”她抓起诺儿的手,将她带回“蓝室”。“我们来替你挑一件穿出去玩的衣服吧,好不好?”她蹲在地上打开旅行袋来端详,诺儿并没有多少件衣服。
但她心里想的并不是衣服的事。
“你知道吗,诺儿,你舅舅并不讨厌你,”她表示。“其实,我认为他爱你的程度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事实上,也超过他自己希望的地步。”
最后一句话引起了诺儿的兴趣,她扑通一声坐在贝姬旁边的地毯上。“你是什么意思?舅舅才不爱我呢,他什么人也不爱。”
“你错了。他不仅爱你,也爱另外一个人。事实上,他非常非常爱她。”
“爱谁?”
“你妈妈。”
“我妈妈?”诺儿双眼大睁,有如巨大而闪亮的蓝宝石。“真的吗?”
“是真的。”贝姬坐在脚跟上,不再假装在整理衣服。“你说得对,你妈妈很美,是个美人。其实,你长得很像她。”
“魏太太也是这么跟我说的。魏家收留我的时间最长,魏太太甚至还满喜欢我的,她说我是个聪明的孩子。可是魏先生不喜欢聪明的女孩子,他想要儿子。他们常常互相大吼大叫,尤其在他们以为我睡着了的时候,然后魏太太就会哭。他们最后还是把我送回法灵顿了。那天,在马车上,她跟我说我长得像妈妈。我猜她只是想安慰我,免得我因为被送回去而难过。”
“不是的。”贝姬坚决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不去回忆旧伤。“她说的是实话。你的眼睛和丽莎长得一模一样,你还有她小巧的鼻子和下巴。你们连头发的颜色都相同,像夜晚一般漆黑。”
“你认识她吗?”
“是的。”贝姬小心翼翼地回答。“其实,我以前就认识你舅舅了。他不记得我,因为那时候我还小,可是我记得他。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有多爱你妈妈。”这些都是事实。贝姬执起诺儿的手。“亲爱的,对你来说要了解这些一定不容易的。虽然你已经比大多数的成人更有智慧,但你毕竟还只有四岁。”
“三岁十个月。我要到圣诞节才满四岁。”
贝姬牵动嘴角。“是我错了,你才快要四岁。让我想办法来解释一下。你舅舅是你妈妈的哥哥,他照顾了你妈妈一辈子。后来她死了,这就像是他自己也有一部分死了一样。从外面看不出来,但在他心里是这样。这样说你能了解吗?”
诺儿点点头。“虑太太把毛毛猫拿走的时候,我就是那种感觉。她说它太脏了,我不能和它一起睡觉,又说我己经长大了,不能再跟它玩。那天晚上我哭得好厉害,哭得肚子好痛。后来等大家都睡了,我就偷偷下楼从垃圾堆里把毛毛猫捡回来。”她撇撇嘴。“可是他没办法那样做,我是说,把妈妈捡回来。他的肚子现在一定还很痛。”
“没错。”泪水刺痛了贝姬的眼睛,沾湿了她的睫毛。“诺儿,我想他的肚子痛还没好。任何让他回想起她的事情都会让他更痛。”
诺儿睿智地点点头。“卢太太拿走毛毛猫那天晚上,有一个女仆听见我哭,就去拿了另外一个玩具给我。我不要,因为那让我想起我有多么想念毛毛猫。舅舅看见我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
“我想是的。只不过对你来说,那个新玩具是陌生的;但是在法灵顿爵爷看来,你是丽莎的一部分,是她遗留的一件美妙东西。所以这会让你舅舅伤心,或许已经超过他能承受的地步。但那种伤心是因为爱才有的,而不是因为恨。他爱你,诺儿;他只是不知道要怎么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