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他感到不愉快了。她伸出手,笨拙地试图使他重燃欲望,可是他抓住她的手,不让她碰他。然后她听见他的呜咽声,她无法理解他为什么悲伤,尽管她自己也已泪流满面。他一共来找过她两次:一次是在完成探亲之旅后回程的船上,一次是在回到丽丛之后,但是结果都一样。
莫玲离开窗口,一面仍在梳理着湿发。房间里的空气湿湿凉凉的,如果生个火会比较好一点。她想走去拉铃唤仆人,但是又停下步子。不行,水都要淹没丽丛了,她不能待在屋子里。她必须设法帮忙。她发现使自己保持忙碌是最好的解忧药。她并不是真的后悔结婚。乔联如果愿意也可以做一个好伴侣,那是说如果他待在农场上,没有去圣马丁维尔寻乐到凌晨。
也许有人会说她不应该把男女之间的肉体关系看得太重要,没有这一层负担她应该高兴才对。莫玲无法肯定这一点。她常常兴起一种渴望,想要被人拥抱,想感受男性的力量。
她爱她的丈夫,这是当然的。至少,有时候她对他有一种保护性的感情。他有许多值得爱的品格:体贴、大方、懂得称赞别人。他高大英俊,具有贵族的气质。然而有时候他的从容优雅和迷人的微笑却令她有受辱的感觉,让她想对他发脾气,想做一些坏事激怒他,让他失态,而使她自己不再有手足无措的感觉。
他对她的感觉会是怎样的呢?她不知道,但她怀疑他对她的感情绝大部分是出于对她舒适与否的关切吧!
她突然僵住了,刚才婆婆在客厅里谈的难道就是乔联与自己的关系吗?因为那正足以说明婆婆当时的窘态以及方洛培投给她的怪异眼神。一个男人婚后妻子仍是处女并不是天天有的事,这样的女人当然值得多看一眼,看看她是哪方面不对劲而使丈夫不愿和她亲近。
她的脸颊发热了。不对,不可能的。然而婆婆一定知道这种情形,也已经巧妙地刺探过好几次。说起来可能全家上下都知道了。打扫房间的女仆一定知道她是一个人睡,因为她的床总是整整齐齐的,用作润滑剂的鹅脂也始终维持原状。或许别人不知道,因为她有时出于自尊会故意把床单弄乱,并且把另外一个枕头压陷一点。
她无法忍受这种事情。她不相信婆婆会跟乔联的表哥谈论这种事情,太没有道理了。她只是想像力在作祟而已。就算自己处境特殊,也不可能每一个人都感兴趣。婆婆和洛培一定是在谈农场上的事情,而他那样打量她大概只是好奇她在丽丛适应得怎么样。
一会儿之后,莫玲换上比较轻便的衣服,把头发梳成辫子盘在头上。她感觉十分清爽,可以开始施展身手了,于是离开房间,朝后门走去。
丽丛建于十九世纪初期,当时每一项室内设施如壁橱、烟囱和楼梯都要课税,所以这房子就变成室内没有楼梯,屋外前后各有一个,有四个壁炉却只有两个烟囱,没有壁橱而只有衣柜。房子的式样具有西印度群岛式的风格,没有中央大厅,楼上楼下的七个房间互通以使空气流通。客厅位于中间,左边是杜夫人的卧室和起居室,还有她教女可蕾的房间,乔联和莫玲的房间在右边。
「莫玲!请妳等一下好吗?」
听见喊声,正要走下楼梯的莫玲回过头去。她唇边现出微笑,棕色眼睛也亮了起来。只见一个十七岁的胖女孩由客厅处朝她走近,原来是可蕾。她一把抓住莫玲的手臂,差一点害两人都失去了平衡。
「我真是笨手笨脚的,总有一天会把脖子跌断,乔联总是这么对我说。我得祈祷老天别让我也害到别人。」
「一点也不错。」莫玲故意说道。
女孩笑了出来。「是呀,可是这真刺激,不是吗?当然我指的是淹水的事。我在这里还从来没有碰过水灾呢!」
莫玲瞄一眼远处一望无际的甘蔗田,看起来平静无比。她用着苦涩的口气说:「是很刺激。」
可蕾假装生气地一跺脚,噘起嘴说:「我就是这么想!然而乔治担心的竟然是一座没有生命的爱神雕像,要去找洛培弄一些沙袋来保护那个丑东西!」
「亲爱的可蕾,妳怎么可以说它丑呢?」
「我一点也不遗憾这么说。什么东西若是把我爱人的注意力吸引走了,在我眼中都是极度丑恶的!」
可蕾不只是杜夫人的教女,也具有远亲关系。她在十岁的时候经父母同意被接过来住,这对她已有十五个小孩的父母而言是求之不得的事情。本来是打算把她当童养媳一般,但让她跟乔联一起长大是个错误,因为他们变得就像兄妹一样,而且是一对处得非常不好的兄妹,谁也看不起对方。可蕾非常欢迎莫玲,很庆幸要嫁给乔联的是莫玲而不是她。乔联也是一有机会就批评可蕾,说她太过吵闹又太胖。然而他们俩之间还是有一种亲情在,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乔联特别在意她目前这么喜欢请来给丽丛作园艺景观设计的英国人巴乔治。
「我相信那个爱神像是很有价值的艺术品。」莫玲一面安抚着说,一面继续下楼。
「乔治宁愿不顾生命危险去照顾它而把我丢下不管,它有没有价值又怎样呢?」
「我跟妳保证,他不会为了一座铜像而遗弃妳的,而且我们也没有危险。」
跟在她后面走的可蕾哼了一声。「他会得感冒而死。」
「妳是说那座雕像?」
「当然是乔治!不过话说回来,他要是活人,那样光着身子也会感冒的。」
「乔治?」莫玲故意装傻地问。
「不是,是爱神像!」可蕾红着脸瞪了莫玲一眼,然后叹了口气。「乔治一定会得肺炎的,我知道。」
「可是想想看有妳在一旁照料,他会有多么感激。」
可蕾脸色亮了起来,随即又摇摇头。「他已经习惯了英国的雨天,还觉得我们这里的春天很暖和呢,所以我想他大概什么毛病也不会有。」
「我只希望那些堆沙袋的人不会因淋雨感冒而死。他们一定湿透了。」
「在田里工作的人都已经习惯了。洛培表哥也一样,他总是骑马在柳树农场跑来跑去猎鹿和猎鸭之类的。不过在屋子里工作的仆人就不一定了。」
第二章
她们下了楼,隔着滂沱大雨可以看见一些人在环屋的车道外工作,离房子大约两百码。他们的动作看起来积极而有毅力,比先前好多了。一个人骑在马上来回奔波指挥着,在大雨中大声发号施令。房子周围的草地上点缀着高大的橡树,在风中微微摇摆着枝叶。
这个太极河在印地安原住民语中的意思是蛇,因为河道弯曲之故。它的水道宽广,将近两百英尺,古早以前原是密西西比河的支流。丽丛与河湾之间是一片缓坡,房子是建在一块高地上,橡树和木兰花的枝干都朝向河湾伸展着。现在堆沙袋的目的是要围成半圆形将房子围起来,以免高涨的河水淹到房子。
「他们来得及吗?」莫玲问着,听起来好像是在问自己。
「只要有可能,洛培表哥一定办得到。」可蕾在不经意的答话中流露着自信。
莫玲试探地说:「他是个很奇怪的人。」
「他的父亲是美国流氓,妳还能期望他怎样呢?」
一般所谓的「美国流氓」,是指早期由肯德基用船载货至纽奥良贩卖的人。他们态度像粗俗的暴发户,喜欢打斗闹事,在这原为法属殖民地的地方极受轻视,尤其是贵族后裔对他们更是鄙视。
「可是他也是婆婆的外甥啊?」
「噢,当初那可是一件大丑闻,我告诉妳。美丽的杜思兰是她父亲的心肝宝贝,也是纽奥良社交界宠儿,却碰上从肯德基来的大老粗方强纳。他有一天瞥见这位黑发美女站在阳台上,顿时惊为天人。他试图进入她家却被挡在门外,于是他就大声喊她。结果她被吓得差一点晕倒,于是被母亲和女仆扶进屋子里去。后来每次她走到哪里,这个大块头也就跟到哪里。有一个她的追求者向他挑战,结果比输而受了伤。他买通一个女仆替他传信,思兰就跟他在她常去的教堂里见面。他简直受宠若惊,而她也不知怎么受到他的吸引。他们再度幽会的时候被发现了,于是家人匆匆安排婚事要把她嫁给上次决斗失败的那个追求者。她誓言不嫁,并扬言要出家到修女院去。结果那个美国流氓听到消息,就把她拐走,跑到很远的一个小教堂里结了婚。一直到他们生了一个儿子之后,才跟她的家庭恢复来往。」
「那个儿子就是洛培?」
「当然。」
「那么他们的农场柳树庄就是思兰的嫁妆喽?因为它离杜家这么近。」
「噢,不是的。那个美国流氓就跟他儿子一样,经营事业都很成功。他买下了那块地,好让思兰跟家人住得近一点会比较快乐。」
「后来新寡的婆婆就嫁给了思兰的兄弟。」莫玲猜想着。
「我想不是的,我想那时候她已经嫁过来了。乔联出生的时候她的年纪已经相当大,几乎老得无法生育了。」
「原来如此。洛培似乎——跟婆婆很谈得来。」
「那没什么好奇怪的。他五、六岁的时候,他母亲难产而死。不久之后,他父亲和姆妈的丈夫在猎鸭时船发生意外而死。姆妈就把小姑的儿子接过来代为抚育,一方面也作为乔联的玩伴。洛培待她就如同第二个亲娘一样,既敬爱又感激。」
「原来如此。而且这也说明了为什么乔联和洛培这么亲密,尽管年纪不一样。」乔联二十九岁,洛培大概大个两岁。
可蕾点点头。「他们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好得两个人谁也不急着结婚。」莫玲由平常耳闻得知方洛培没有妻子。
「哈!告诉我,为什么男人应该结婚?那些男人已经有了歌舞名伶供享乐刺激,娶妻生子这样的家务事算什么呢?有的男人甚至宁愿去陪一座铜像呢!」可蕾生气地拍一下手,突然转头看莫玲,捂起了嘴巴。「啊,我这大嘴巴!我是指一般的男人而言,亲爱的。」
「我想他们不是——两人都不是——抱独身主义吧!」她尽量保持平静地说道。
可蕾的脸开朗起来。「妳不觉得震惊,很好。很多女人喜欢装模作样,我最讨厌了。至于妳的问题,我并不清楚,不过我听说过一些事情。方洛培过去比较喜欢歌剧明星,几年以前还曾经跟一个有夫之妇在一起。据说他后来对她厌烦了的时候,她曾试图服老鼠药自杀。」
莫玲说:「破坏别人家庭最卑劣了。」
「不错。乔联从来没有那样子过。他只有过一个黑白混血的女孩,是姆妈给他安排的。不過妳可以放心,婚礼之前她就拿了一笔钱走了,他此后就不曾再见她了。」
「我明白了。」她不愿意去想乔联养一个女人的情景,那个女人一定常跟他搂搂抱抱,说不定还生了孩子,而莫玲却永远不可能。
「妳是否宁愿我不要告诉妳这些事呢?」可蕾问道,圆圆的脸上满是焦虑。「我是由衷地抱歉,可是我的嘴向来快,而且我想与其让妳一知半解的,不如全盘告诉妳比较好。」
「可是妳本身就不应该知道这种事情。」
「别?了,就跟亲娘说的一样。我要是那么无知,怎么能在这世界上混呢?」
这时可蕾的注意力移向转角一个在雨中蹒跚而行的人影。那个人扛着一座包裹起来的沉重雕像。她连忙招手呼唤,于是巴乔治朝她们走了过来。
莫玲跟这个英国人打过招呼,并且带着他把扛负的雕像放下。然后可蕾开始责怪乔治的时候,莫玲的眼睛却望着在雨中工作的人。她的目光追随着骑在马上的那个人,看着他一手搭着结实的大腿,一面俯身跟人说话。然后他直起身子,转头向屋子这边看过来。莫玲连忙别开目光,转身走进屋子里去。
?
?
?
莫玲在屋子里处理着日常家事,监视女仆把乔联以外的每一间卧室整理好。一切打扫完毕之后,剩下来的事只有去医院看顾一下病患了。
这几个星期以来,婆婆交给她的任务出奇繁重,她常常猜想究竟是为什么。这是否在测试她有没有能力承担管理庞大农场的责任呢?会不会婆婆的健康状况并不如表面上好呢?婆婆的行动缓慢,吃得不多,虽然有午睡的习惯,可是午睡之后的精神似乎也不见得比较好。婆婆似乎夜里也睡得不好,因为莫玲有好几次夜间醒来听见婆婆在自己的房间里踱步。
她走到楼上的阳台,想找一个女仆来把大理石桌面上的油污指印擦掉。她停下步子看看在外边工作的那些人。一阵凉风夹着雨丝吹过,她打了一个寒颤。那些人浑身湿透地在泥泞里筑堤,看起来好可怜。他们中午的时候一定需要很多食物和热饮,而且也一定不会有足够的时间回屋休息。
去医院和其他杂事可以暂缓。莫玲转身朝屋后的楼梯走去,那里下去有一条砖道通往厨房。近午的时候她准备好要出门了,斗篷挂在手臂??上,还拿了一把雨伞。穿过客厅中央时,她听见前廊传来金属碰撞声和脚步声。她微皱起眉头,转而朝声音发出的方向走去。
她在门口停了下来,原来那里变成了练剑的地方,乔联光着脚站在那里,衬衫领口敞开,下面穿着紧身裤。跟他练剑的对手是管家查理的儿子泰格,穿着也是差不多的式样,乔联比较占上风,不过泰格也不弱,乔联希望身边随时有人可以练剑,所以曾安排泰格跟他一起学剑术。
乔联朝她瞄了一眼。「早安,亲爱的。在这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