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里妳看起来却仍然这么容光焕发。」
「谢谢你,乔联。你知道水在涨吗?」
「我知道,」他喘着气答道。「我想妳大概认为我应该跟洛培一起去冒雨拯救大家吧?」
「看来你的表哥应付得很好。」
「我看也是,」他说着,一面从容地刺出一剑,脸上现出一丝笑容。「可是妳是否打算代替我去加入他呢?」
「不是。如果你是看到我带雨伞才这么问,我是要去为他们弄一些吃的与喝的。」
「真是可敬可佩。我确信他们会感激不尽,不過妳已是他们的少夫人了,这么做也是应该的。」
「不错。你吃过早饭了吗?」
「噢,吃了。我的胃口很小,很容易满足。」
他这种带剌的双关语莫玲早已听惯,学会了怎样置之不理。她想他其实是针对他自己说的。乔联猛力攻出几剑,泰格呻吟一声,长剑脱手而出,然后站在那里揉着被震麻的手。
「又是一次。」乔联说道。泰格拾起剑,深深行一个礼,莫玲转身走开了。
厨房与大宅是分开的,主要是为了避免热气与油烟把宅子墙壁弄脏,也是避免引起火灾。然而每次莫玲得在雨天去厨房的时候,就不禁怀疑这样的设计是否明智。
她走进厨房,里头充满苹果和肉桂的香气,还有炖肉和洋葱的味道。大块头的厨娘在炉台与料理台之间奔波着,另外还有一个女人和一个黑人小男孩在旁边帮忙。
「都弄好了吗,玛莎?」那个大块头的女人转头向她打招呼时,莫玲问道。
「都好了,也装上车了,莫玲小姐,可是我不知道谁可以送过去。戴先生刚才把管馬廄的哲其带到湾区去了。查理是很好的管家,可是以他的身分不适合离开房子,而且他也很怕骡马这类的动物。其他人则都跟洛培先生在一起。」
莫玲是不介意人家称呼她小姐。在这宅里的女性都被称为小姐,只是有时她也被称为少夫人,姆妈则是太夫人。
「也许他们可以到厨房这里来,一次来几个人?」
厨娘摇摇头。「洛培先生不会答应的。他说事情完成以前谁也不可以离开。这样也好,因为他可没空去把不肯回去的人追回去,再说,就算他有空,大概也不放心让戴先生代理。」
监工戴先生大约一小时以前就回来了。莫玲曾见到他和方洛培起冲突。虽然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不过也猜得到大概他在那里不太受欢迎。
「我去。」
说话的是在桌旁的男孩。他已经把手中的煤放下,站在那里看着她们。他的名字是易沙,小时候跟着母亲来到丽丛,后来他母亲难产而死,他就到处打工。他年约九岁或十岁,很聪明,但是腿有些畸形,常常跟不上其他的孩子,有些工作也无法胜任,所以常躲到厨房里,因为只要他不碍事,厨娘都相当包容他。莫玲到厨房这边来的时候,常发现他在看她。有一、两次他甚至跟着她回到大宅去。还有一次厨娘指给她看他在桌上用煤画的人像,正是莫玲的模样。
莫玲微笑地看看男孩,然后点点头。「好,」她说道。「我也去。」
其实距离不远,而且骡子也很温驯。莫玲从前常驾着姑婆的小马车在邻近走动,所以应该不会有什么困难。唯一的问题是她必须把雨伞搁下才能持缰。她把斗篷的头罩拉上来,才发现雨已经变成毛毛雨了。于是易沙在后面照管食物,她则策着骡子绕过房子,穿过树林朝湾区驶去。
众人看见他们来了,并没有放下手边的工作。半数的人暂时停工,来到骡车旁边,就站着吃起食物,喝起热腾腾的汤与咖啡来。第二梯次的人进食的时候,方洛培下了马,沿着沙包绕行,不时用脚踢踢看是否牢固。沙包总共也不过三层高,以他们辛苦工作了这么久而言,规模不算很大。
莫玲把缰绳在煞车板上系好,然后下了车。她走到车后,示意易沙递给她一套干净的杯子和餐巾。她用亚麻餐巾裹了一个火腿面包和派,再装了一杯热咖啡,转身朝她丈夫的表哥走去。
她走到他身边时,那个人人称之为班爵士的老黑人也刚走过来,用急切的声音跟他说着话。满头白发的老黑人摘下破帽子朝她点头为礼,但是仍继续说下去。
「我不喜欢这种情形,洛培先生。有什么东西把水挡住了。河水本来应该比现在高三、四吋才对。我想一定是上头有木头堵住了。要是被挡住的水越积越多,然后突然崩溃怎么办?」
洛培静静听他把话说完。这个老黑人对天气预报特别灵。年纪与经验使他对风和雨水的动向似乎有预知能力,因而在丽丛颇受敬重。
「瞎说,」他们身后一个人厉声说道。「这个老笨蛋只是在为自己犯的错找借口,想为他害大家白忙一场找理由!」
「不是的,戴先生,我不会那么做的。」班爵士抗辩道。奴隶这么称呼监工的姓,实际上暗示着不信任而非尊敬的表示。
这个红发的爱尔兰监工鼻子凸出,上唇短窄,笑起来更显得有看不起人的意味。他比方洛培略矮,胸部硕壮,自以为是万人迷。
洛培斜瞄监工一眼。「他说有木头挡住可能有道理。上头本来就有一处被木头挡住的地方。」在上游,有时树木倒落河里,顺水漂到某个弯处或水浅处就会把河水拦起来,以后又有木头漂来被挡住,就形成了一道天然水坝。
戴派奇耸耸肩。「你想信就信,可是我还是要说你这是白费工夫。」监工这才转身朝莫玲打招呼,眼光在她身上游移着,更刻意在她胸部停留许久,然后才落在她手里拿的食物上面。他轻触帽子为礼。「夫人,妳真是好心,送东西到这里来给我们吃。这是要给我的吗?」
这是她第一次在乔联不在场的情形下见到他。他看她的那副样子,再加上带着傲慢意味的口气,还把她的行动当成是仆人来服侍他一般,已足以使她怒上心头。
「不是的,」她冷冷地说道。「这是要给洛培表哥的。」
洛培转身看她。「对不起,我没有注意到。」
莫玲由眼角瞥见监工的脸红了,嘴唇也气得抿了起来。她暗骂他活该,然后就不睬他了,径自把杯子递给洛培。她很快松开手,因为杯子很烫,可是他拿着杯子站在那里,蓝眼睛直盯着她深??褐色的眼睛。「我是说,」他继续说道。「我知道妳在这里,可是不知道妳拿食物来。谢谢妳。」
他这时才突然感觉到杯子很烫,轻声咒了一下,连忙换手拿着。莫玲抿起一边嘴角想笑,但是教养使她仍不动声色。她把用餐巾包裹的食物也递给他,说道:「没什么,这是我起码能够做的。」
她离开他们,走向骡车开始收拾东西。她环顾四周找易沙,发现那男孩站在远处靠水边的树下,正把断枝丢到急流里。她唤他,可是水声太大,他背对着她没有听到。她瞄一眼骡子,它似乎有些烦躁,瞪着河水扭动耳朵。她看看缰绳还系得很牢,就撩起裙角朝易沙走去。
雷声隆隆,震得地都动了。莫玲抬头看天,皱起了眉头。片刻之后她才悟到那隆隆声不是来自上方,而是在她右边。她后边的人纷纷把工具抛下,瞪着河湾大声喊了起来。只见一股黄色洪流由弯处滚滚冲来,其中夹带着一根根断枝残木不停翻滚着。
众人转身跑了起来。莫玲看见易沙连滚带爬地拖着坏腿朝她逃来,一面张口大喊着。那些黑色浮木在急流中直冲过来,什么东西要是被撞到了就必毁无疑。莫玲连忙奔过去,斗篷的头罩掀了开来,长裙阻碍了她的行动。她在泥水中吃力地跑着,气都喘不过来。岸边似乎遥不可及,她撩起裙子拼命跑,终于一把抓起男孩,半抱着他跑回骡车。
滔滔洪流在她耳边隆隆作响,还混杂着拼命跑向高地的众人呼喊以及骡子的嘶声。易沙脸色发白,一手紧揪住她的斗篷。她知道他的残腿一定很痛,可是她也无能为力。她的肺好像在燃烧,腰侧也发痛。只要再跑几码就行了。骡子一定会跑得比水快,而就算运气不好,骡车大概也可以发挥一点保护作用。
她把易沙抱上骡车时看到缰绳已经松了。她一手伸去抓缰绳,一手抓着车板想往上爬。骡子跳起来,扯脱了缰绳,莫玲一个没抓稳,整个人跌到地上,骡子却在这时拉动车子。她连忙侧翻避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易沙尖叫着随车而去。她摇摇晃晃地爬起身,被摔得迷迷糊糊的。
洪流逼近了,水花冲着她的脚,继而淹过她的膝。她蹒跚地朝宅子的方向奔去。这时突然有一只手臂拦住她胸口,将她举了起来。她转身抓住对方的肩膀,那人骑在鞍上,倾身紧紧抱住她。这时她瞥见一根浮木打着转朝她冲过来,方洛培将她贴着马护住,她听见他低咒了一声,声音里有掩不住的疼痛。他策马奔开,然后直起身子,将她抱起来放在他身前的马鞍上。
马儿奋力朝坡地上跑,洪水在他们周遭奔流。莫玲在惊喘之余,仍可以感觉到紧紧抱住她的洛培胸前与大腿上结实的肌肉。她转头看后面,只见骡车已经被众人拉到坡顶停放着,有的人甚至爬到了橡树枝干上。
然后洛培带她离开了淹水区,走到房子另一边,在坡顶上停住。洛培勒着缰绳,他们在马上坐了良久。莫玲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跳出来了,而且她也感觉得到洛培的心贴着她的肩膀跳着。虽然有他抱着,她却仍无法止住颤抖。落在她头发和身上的雨水是冷的,但是在他们身体接触的部分却散发着湿湿的热意,直裹住他们的身体。
莫玲缓缓抬起头,望着方洛培的蓝眼睛。他凝视着她,目光里充满一种她无以名之的感情,不知怎么竟和强烈的痛楚有一点类似。雨落在他的脸上,沿着他的浓眉和方阔的下颔滑入他敞开的领口。他俩之间凝聚着一股强烈的张力。
她打一个颤,勉强直起身子与他的身体分开,垂下了眼睛。她用不稳的声音说道:「我必须谢谢你。」
「没什么。」
他不带兴趣的口气对她像是一记打击。她睁大眼睛瞄他一下。他没有看她,脸上没有表情。「我一定要谢。要不是你赶上——」
「可是我赶上了,而我很感激自己有机会效劳。我们就此打住吧,莫玲弟妹。」
她想他是刻意提醒她他们的关系。「就听你的吧,可是我不会忘记的。」
他点点头,然后看看房子前面。「我想我该把妳放下了。」
莫玲这才注意到旁边有人在看。乔联和泰格,还有两个女仆都站在廊前。他们似乎在等着他俩注意到,莫玲看过去时,乔联举剑行一个礼。她举起手,挤出一个笑容。洛培策马骑过去,水已经淹到了丽丛四周,底层的房间都浸了水。虽然水正在退去,但是如果班爵士说的对,水还会再涨的。
乔联喊道:「真是英勇!」
是她在想像,还是他的口气里真的带刺呢?莫玲望着丈夫,直到廊前时她??才答道:「真是的,不是吗?」
「一切经过我都看见了,可是却无能为力。我这辈子从未觉得自己这么没用过!我欠你一次,表哥。」
洛培耸耸肩。「只是凑巧我在场。」
「不对。」这时姆妈出现,继续平静地说道:「这是天意。」
洛培转头看她,眯起了蓝眼睛。「妳这么说对老天是大不敬,苏菲舅妈。」
「这是我的想法。」
「那不表示我会接受。」
「如果乔联也有同??样想法,你还是不接受吗?」
洛培猛然转身看着站在那里的表弟。「你也一样吗?」
乔联的嘴角现出笑意。「我发觉同意姆妈的看法向来没错。」
他们说的话似乎另有所指,莫玲虽然不懂,但是却感觉得??出来。她不安地移动身子,发觉想要与方洛培保持距离的结果使她的身子都僵了。
「够了,」姆妈说道,同时皱着眉头看看他们两个表兄弟。「莫玲差一点淹死,你也一样,洛培。我看你们还是进屋来吧!」
「我可以把乔联的老婆送到楼梯口,他可以到那里接她。」
「不必了,」莫玲匆忙说道。「我自己可以走路。」
「我坚持要这样。」
他不给她争辩的机会,径自骑到楼梯口,并且抱住她,准备把她放下马。乔联把剑解下,懒洋洋地走过来,站在第三级楼梯上。他盯了表哥一眼,然后伸手握住莫玲的腰。他把莫玲抱下去时,洛培也倾身帮住她站稳,莫玲听见洛培吸了一口气。
她转身看洛培,想起刚才撞向他们的那根浮木。「你受伤了吗?」
「没什么,只是青一块而已。」
姆妈在楼梯顶上说:「赶快上来,伤口一定要料理一下。」
「让我扶你下马。」乔联伸手要接缰绳。
「我想我最好回柳树庄去。」
「别傻了,」乔联答道。「你要我把你拖下马来吗?」
「你试试看。」
乔联看着直挺挺骑在马上的洛培,放下了手。「以你现在的状况而言,我相信我可以把你拉下来,可是没有人要强迫你做任何事情。一切都由你自己决定。」
他们两人就在那里互视着,蓝眼睛瞪着褐眼睛。莫玲蹙眉看着他们,想猜出他们的语中玄机。她猜想一定跟她有关,可是为什么有关她就不清楚了。说不定是刚才发生的事使她反应过度,导致想像力作祟。
一会儿之后,她更确定自己是在多疑,因为洛培终于点点头,让乔联扶着她,抬腿滑下了马鞍。站在莫玲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