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的姆妈碰碰她的手臂,她转过身,撩起湿透的裙子,然后让婆婆搀着,乔联则扶着洛培,四人蹒跚地走上楼去。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雨停止,让大家松了一口气,不过天还是阴沉沉的,只有偶尔露出一线阳光来,水则连续淹了四天。对莫玲而言,这段时间真是一种考验,有千百件杂事得料理,使环境适合居住。
首先,她得安排把底层饭厅重要的家具搬上来,包括桌椅、餐盘得安置好,而且木头家具得小心地擦干以免留下水渍。有先见之明的玛莎已经储备好了食物,但是每次得用小船由厨房送到大宅。厨房也淹了水,许多厨具只能暂时放到一个空房间,并利用那里的壁炉生火做饭。
乔治住的那一层很干,所以他带着心爱的爱神像在那里也很安逸。莫玲后来听姆妈说,洛培只是一边肩膀脱臼,还有一些瘀青,只要把手臂接好即可,不必找人贴身照料,所以莫玲决定给那英国人乔治找一个伴,让洛培跟他住同一层。
仆人住宿区的房子离地有三尺高,所以相当安全,但是在医院那里的人就得搬家,安排一个空房间给他们。
畜舍那边也是一个问题,总不能让牛、马、骡都站在水里头。在洛培的坚持之下,一??些好马就送到他的柳树庄,其他的动物则赶到农场区比较高的地方去。
储水槽是在地下,有遭到污染的危险,必须查清之后才可以拿来饮用或做饭。即使如此,在仆人区还是有几个人下痢。莫玲只能希望不要再传染开来。
仆人区的小孩倒是乐得有一个玩水的地方,常常在盈尺的水里打水仗,玩小船。莫玲觉得要打断他们的玩兴实在很残忍,但是她自我安慰这是考量到他们的安全问题。
所谓的安全问题是指水蛇。它们本来住在河边,现在随水游到大宅这里,躲在每一个缝隙里头。不时可以发现一、两只盘在吊灯上或楼梯栏杆上。乔联和洛培偶然发现站在阳台上射水蛇是很好玩的游戏,后来连乔治也加入了。三个人比赛谁射得准,洛培的一只手臂吊着,技术仍不输乔联,乔治的枪法也不差。
射水蛇并不是他们唯一的游戏。他们也用网捞鱼给玛莎加菜。他们还站在水里打撞球,卷起裤管绕着球台玩得不亦乐乎。此外,他们也打牌、下棋,有时会央求莫玲弹钢琴给他们伴唱,或是夺下姆妈和可蕾手中的刺绣,拉着她们跳起舞来。乔联总是能想出千百种娱乐的方法,可蕾也收藏有许多剧本。她在演戏方面很有才华,把马克白夫人演得传神极了。
还有一件事就是易沙。淹水之后他就一直哭个不停,深恐莫玲被水冲走了,直到他被带到莫玲身边,才止住哭泣。等别人想把他带走时,他就像野猫一样又抓又踢又咬,甚至用头撞人,莫玲怕他受伤,就示意让他留下来。头一天晚上他就像影子一样跟在她身边,吃饭时站在她的椅子后面,休息时就窝在她的脚下。他本来还试图进入她的卧房,但是遭到莫玲严拒,他就靠在她的门外睡了一夜。
她原来以为他这种依恋不久就会淡化,然而并非如此。易沙无时无刻不跟着她,她到哪里他就到哪里,她一转身总看见他在后边。后来,她开始派给他一些跑腿的工作,好让他离开她,可是他总是一完事就跑回来。乔联开玩笑地称他为她的跟班,她也渐渐接受这个情况,而且很快就变得相当依赖他了。
水开始退的时候,莫玲找人来清理污泥。虽然泡了几天水,丝柏材质的地板倒是完好无损。整体而言,他们的损失相当轻微。
比较麻烦的是前廊,由于暴露在外,泥沙都结成了块,变得像猪舍一样。清理这些泥沙就成了仆人区小孩的工作,然而在那些小孩眼中并不当这是工作。他们拿着铲子和水桶,笑笑闹闹地边玩边把泥沙洗净。莫玲稍后回来检查,发现他们已做得差不多了。
「易沙,」莫玲说道。「去告诉玛莎准备一些煎饼和牛奶来慰劳我这一个工作小队。」
所有的小孩顿时围了上来,跳着扯她的围裙。「我要去!我去!」他们的脏手抹在她的白围裙上,可是她不在乎。她也感染了他们的喜悦,笑着抚摸他们的头。
她说道:「易沙是我的侍童,所以应该他去。而你们呢,只要赶快把这里弄完,就可以很快吃到煎饼。」
易沙露出天使般的笑容,挺胸朝厨房走去,几乎看不出跛腿。其他的小孩则一哄而散,忙着抓起工具开始工作。有一个小女孩的动作不够快,约四岁大的她滑了一跤,衣服湿了,脸颊也撞到了。她大声哭了起来,莫玲连忙赶过去把她扶起来,跪下去用围裙给她擦脸。小女孩止住哭,把手指放在嘴里,然后突然笑了出来。莫玲也笑了,突然冲动地抱住小女孩,小女孩也伸出褐色的小手臂紧紧揽住莫玲的脖子。然后小女孩松开她,一面跑开一面唱着:「漂亮的小姐,漂亮的小姐。」
莫玲竟莫名地湿了眼眶。她站起身,泪眼模糊中没有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门口。她差一点撞到他,但是方洛培并没有让开,仍一手撑着门站在那里,用蓝眼睛凝神看着她。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几天来,她常常一转身就发现他在注视她。她不能说他像易沙一样时刻跟着她,但也似乎可说是她到哪里他都在场。这情形使她开始留意自己的外表与举止,尽管心里在暗骂自己。此刻撞见他,她立刻脸红起来,心跳加速,仿佛做错事被人逮到一般。
他突然说道:「妳喜欢小孩。」
「呃,不错,我……不是每个女人都一样吗?」她发觉自己的手握得紧紧的,连忙把手塞到围裙口袋里。
她还来不及避开,他就已伸出手,用指尖抹去她睫毛边的泪珠,然后轻柔地答道:「有的女人更喜欢。」
那天被他抱在胸前的记忆突然涌上她心头。他的强健手臂与胸部温暖而安全,还有一种她不甚明白也不敢深究的感觉。
「你的肩膀怎么样了?」她问道,同时移开目光,看向在后面玩闹的那些小孩子。
「有一点僵,不过已经差不多好了。」
「我以为你今天要骑马回柳树庄。」今天吃早饭时他们曾谈到这件事,而姆妈相当反对。
「我已经回去过了。」
「我想一切都很好吧?」
「还好。屋子外面有一些渗水,可是没有什么损坏。」
太阳从云后出来了,在宅前的坡地上撒下金光,带来令人愉悦的暖意。莫玲可以闻到甜美清新的青苔味和橄榄树味。
她很不自在地说:「你真好心,还跑回来看我们。我相信你自己那里也一定有很多事情需要料理。」
「我的监工很负责,很可靠,丽丛的情况则糟得多,尤其是田里,现在水退了,还是得赶快把田地弄干,以免甘蔗损失更重。机械和谷仓都需要照顾,未来几天或什至几个星期都有很多事要做。」
他的言下之意很明显。洛培不信任戴派奇,也不认为乔联可以担当。无可否认的,乔联一点也不关心家业。今天他很晚才起来,而起来之后第一件想到的事竟是他平常游河用的船被水冲走了。
「嗯,我相信姆妈一定很感激你的帮助。我……请恕我失陪,我也有很多事得去做。」
「对不起,」他正色说道。「我无意妨碍妳工作。」
他的口气是否有些讽刺呢?她不知道,不过也没有留下来追究。
?
?
?
或许是由于在莫玲身边,或许是由于「侍童」这个头衔,又或者是易沙渐渐对自己在丽丛的地位培养出了自信,他似乎长大了一点,也受到了其他小孩的接纳。他依然跟在少夫人身旁,但有时也会接受建议,跑去跟其他小孩玩游戏。
有一天接近黄昏时,易沙突然连滚带爬地跑上楼。莫玲正在阳台借着日光看周报,这是那天下午渡轮经过时带来的。她正在看上面登的一封读者投书,易沙踉跄地跑到她面前。
「噢,小姐!妳得来一下,赶快!戴先生,他在打莱丽!」
「他是在处罚她吗?」莱丽是一个聪明安静的迷人女孩。快满十六岁了,平日在仆人区替下田的妇女照顾小孩,据莫玲所知她从来没有惹过什么麻烦。
「不是的,小姐!他要她到他的房间去,而她不想去。」
莫玲的眼光严肃起来。她把报纸放下,站起身。这个监工有此癖好是人尽皆知的秘密,莫玲已学会不要理睬这种事,可是今天的情形不同。
然而她还是再问一遍:「你确定莱丽不愿意吗?」
「她一直尖叫着反抗,其他人都不敢帮忙。快来,小姐。求求妳,赶快来吧!」
她带着易沙匆匆下楼,走向后面仆人区。还没走到就听见莱丽的哭声和哀求声。走近之后,她看见在通往监工房舍的泥径上,戴派奇正大步拖着一个女孩的手臂往前走。莱丽的头巾已经滑落,头发披散,嘴已经肿了,破裂的唇上有一丝血迹。莱丽站稳步子,用手扳着派奇的手。派奇停下脚步,转身打她一耳光。
「立刻放开那个女孩!」
莫玲本来没打算说话,但是这一句话似乎是主动由她口中迸出,满含愤怒与嫌恶。而那爱尔兰监工竟然听了她的话。
莱丽冲向缓缓走近的莫玲,跪下去抓住她的裙角。「救救我,」莱丽呜咽道。「请妳看在老天的分上帮助我。」
监工朝她走过来,双手在身侧握紧了拳。莫玲昂起头,刻意挡在莱丽前面。派奇停下步子。
「妳要搞清楚,女士,这种事用不着妳管,这是我跟那婊子之间的私事。」
「我不同意。我听说你要对她用强。」
戴派奇狠狠瞪一眼半躲在莫玲身后的易沙。「绝对不是那样。她是心甘情愿的,只是要我先答应她一件事而已。」
「我不是的!」莱丽喊道,一面抬起泪眼看着莫玲。
「答应她什么事呢,戴先生?」莫玲的口气充满轻蔑。
「噢,她现在当然不肯承认了。她想做我的管家,不要做其他工作,好让她每天躺在屋子里游手好闲。她们都想要这样子。」
「你也都这样答应她们吗?」
「我什么也没答应。这是一种荣誉,她们都知道的。」
他那种自大与傲慢的口气使莫玲的怒气油然而生。「莱丽似乎不知道这一点。你以后不可以再碰她了。」
他对她冷笑。「我想这种事应该由男人来决定。我可以跟妳的丈夫谈。妳最好让我们来处理。」
「我想你不懂我在说什么——」
「我想妳也不懂男人什么时候想要女人。当然啦,妳又怎么能懂呢?」
莫玲快气炸了,她瞪着监工,简直无法相信他的话中所指。他不可能知道她和她丈夫之间的事,不可能的。然而他还会指什么呢?她气得双手发抖,紧握得指节泛白。一时之间,她真希望自己不曾受教养要做一个淑女,这样她就可以开口骂出来。然而,她还是冷冷地说道:「你被解雇了。请你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收拾东西??走路。」
监工坦然说道:「噢,夫人,我不走。」
这时一个坚定的男性声音插了进来。「请你再说一遍,戴先生?」
他们刚才太专注,竟然没有注意到方洛培骑马接近。易沙注意到了,一直扯莫玲的袖子,但是她未予理睬。听见洛培的声音,她猛然转回头,眼睛里仍闪着怒光。他望着她,眼里似乎闪现一丝钦佩之意。然后他再转头看监工。
「怎么样?」
「我的意思是,呃,只有杜先生才有权解雇我。我这一季的合约才刚签定,上面并没有提到女人——」
「够了。」
监工闭上嘴,斜睨着洛培。他虽然看起来很生气,但显然无意跟洛培相斗。他原先的傲慢态度变成了一种虚张声势,看得莫玲心里一乐。
洛培下了马,他手上的吊带两天前已经拆掉了,所以现在可以一手牵着马,另一手伸向莫玲让她挽着。他说:「可以让我陪妳回去吗?」
「当然,」她简短地答道。「可是这个女孩也要跟我一起走。」
「没有必要那样。」派奇说着朝前走一步。
莫玲狠狠瞪他一眼。「绝对有必要。莱丽,站起来。」
女孩停止了哭泣,从地上爬起来时仍畏惧地看一眼监工,然后小心地缩到易沙的旁边。
监工说道:「妳这样破坏我的权威是不对的。」他用着火热的目光上下打量被拉扯得衣衫不整的莱丽。
「是你自己滥用造成的。」莫玲转身挽着洛培的手臂。
戴派奇朝他们走近一步。莫玲原以为他想要拦住他们,可是他没有,她想大概是由于洛培又回头厉色瞪了他一眼吧!于是他们一行四人缓缓走开,留下监工双手插腰站在那里。回想刚才戴派奇的眼神,莫玲知道自己多了一个敌人。
「那个人傲慢得令人难以置信,」她在路上说道。「我不懂为什么乔联还继续雇用他。」
「那些工人听他的话,而且他很懂得栽植甘蔗。对某些人而言这是很重要的。」
「我可受不了他!」洛培的袖子是卷起来的,??所以她的手直接触到他温暖的肌肤,那种亲密的感觉令她很不容易稳定住手指。
「真的只有乔联才能解雇他。妳打算请乔联那么做吗?」洛培瞄她一眼,脸色严肃。他瞄一眼她搭在他手臂上的手,然后移开目光。
「我要。」
「那么我想我也要对那个人的行为说几句话。他虽然懂得管理工人和种植甘蔗,可是不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