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培、乔联和乔治都没有参加弥撒。乔治跟洛培等女士由教堂回来后一起享用早餐,然后洛培就溜到男士休息室去喝第二杯咖啡,同时也看看报纸。乔联很早就出去了,泰格受交代不可以说出他去哪里,但在逼问之下还是透露乔联曾提到什么斗鸡之类的事。不过泰格劝大家放心,说乔联不是去很远的地方,因为他并没有驾车出去。可蕾听到这话很高兴,立刻叫人去把那辆轻便马车准备好,停在旅馆前面等候着。
乔治则差一点害她打消计划。当他知道自己得陪着可蕾和莫玲乘车逛街时,他就断然拒绝了。他说,一个绅士不可以未经允许就使用别人的马和车,再加上他也只是受雇为他们工作的人而已。任可蕾抗议和发脾气,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都不能打动他,而且他也不接受她的说法,不认为他自己是一个艺术家。他是接受丽丛主人的大方招待才来此,不能失了分寸利用别人的好意。
结果是姆妈出面挽救了这个计划。她不仅保证说等乔联回来会跟他解释,而且实际上是命令乔治把可蕾带开,好让姆妈休息一下。
可蕾一旦遂了心,就变成了一个和蔼可亲的同伴。她指着路上经过的华宅,开玩笑地述说其中的典故。她带他们穿过大街小巷,经过了有六十年历史的歌剧院、银行、法院和两所神学院。他们又绕回旅馆前面,然后继续驶过几条街,转而驶过横跨太极河上的活动桥。可蕾保证这一带有更多可看的地方。
对于这趟出游乔治并不高兴,不管可蕾告诉他多少次乔联不会在意都没有用。然而由于心上人的抗议,再加上一路上有她的开朗笑谈和淡淡的香水味,他逐渐也就不再挂念回去之后乔联可能会说什么。不过当他们驶上一条离开河边的弯路时,可蕾再度让他提出了反对的看法。
可蕾环视四周,眼睛发亮,鬈发在耳际轻晃着。「真特别。我想我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噢!」
「什么事?」莫玲凑近看看可蕾的脸。
「我以前来过这里。」
「怎么样呢?」
「我是跟姆妈来的,去年秋天,不过那时候路上比较暗,看起来不太一样。我们坐着马车,而她的侍女宝琳当向导。」
这听起来不太可能,莫玲蹙起眉头,说:「我不明白。」
「我们沿着这条路走,到了一个门口挂着黑纱的丧家前停住。我留在车上,姆妈进那个房子去了。我想她不希望我知道我们在哪里,而我本来也不知道,可是我听到宝琳和车伕讲了几句话。原来姆妈是来慰问丧家,那房子是乔联养的女孩家,那女孩的弟弟自杀死了。」
莫玲匆忙转头看一眼他们经过的那个房子,小小的,很干净,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想这条路我们已经走得够远了。」乔治说道,他的皮肤有些泛红。
于是他找了一个机会让马车掉头,往城里驶回去。他毅然开始跟她们详细叙述他当天早上碰见的一位船长。那位船长刚从中国回来,带了很多当地的植物盆栽。乔治已经跟杜夫人谈过了,她欣然同意让他全权代理,等那艘船到纽奥良时,由他去选购适合丽丛的盆栽。
莫玲并不很注意听他在说什么,心里只是在想她丈夫从前的那个情妇。可蕾也在想心事。尽管她们不热中谈话,乔治还是继续讲着,说他希望那船上会有茶花和杜鹃。可蕾忍受了一会儿之后,开始对他发作了。
「你既不怕问姆妈那些奇花异草的事,为什么不能再问问乔联,要他让我们先订婚呢?」
乔治不悦地瞄一眼莫玲,莫玲则假装没有听见他们在说什么。「他说过,如果妳在一年以后还未改变心意,他就会考虑这件事,逼他有什么用呢?」
「那只是一个借口,因为他以为我不清楚我自己的想法。可是我??非常清楚,你是知道的。你至少应该试着解释一下。」
「那样实在有些傻,我已经告诉過妳了。我不是长子,前途不是顶看好。如果想劝妳的监护人不去考虑这方面的问题,那未免太冒失了。我倒很惊讶他不曾骂我虚荣而把我赶出门去呢!」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呢?你毕竟是一个伯爵之子啊!??我也拒绝相信你真那么穷。你把英国和美国都旅行遍了,而且才刚去过那个叫什么威斯康辛的地方才到我家来的。」
「我那是继承的遗产,」他耐心地说着。「我是想用那些钱来看看你们的国家,写一本关于本地植物的书以建立植物学家的名声,也才有机会在英国认识一些可以雇我做景观建筑设计的人。可是我那笔钱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实在不足挂齿。」
「你太注意钱的事了,」可蕾抱怨道。「对我们而言,家庭才是更重要的事。我会有一笔很丰盛的嫁妆,而且丽丛也有足够的地方。」
「妳要我靠妳的亲人生活?」
「那有什么不对的?这种事常有,他们不会在意的。」
「我会在意。」乔治坦白说道。
「可是如果你要表现自己有用,可以做花园方面的事,或者就写你的书。我可以帮你搜集资料与采样,还帮你誊写。其实一切都会跟现在没什么两样,除了我变成你的妻子以外。」
他只是摇摇头代替回答。
可蕾既生气又失望,猛力往椅背上一靠。「你是怕乔联。你以为如果把他逼得太紧了,他可能会不让你把那宝贝花园做好就赶你走。你一心一意想的就只有泥土和花,花和泥土!」
「妳要理性一点——」
「你一点也不肯为我们的幸福努力,教我怎么能理性?我不想当老处女,一辈子只知道绿花。我要做你的妻子!」
「我应该等得到妳家人同意之后才跟妳說的。要是妳不知道我的感情,就不会这么不快乐了。」
「不快乐?我简直是痛苦极了!可是这不是你的错,是乔联害我们等的。你答应我去跟他说,答应我!」
「求求妳,可蕾,我的爱。妳把莫玲都弄得不好意思了。」
「好吧!」可蕾喊道,同时坐直了身子。「如果你不跟他说,我说!」
他瞪她一眼。「随妳吧!可是妳不可以说是我要妳說的,因为乔联两个月以前才答应过我,说他等到冬天会考虑我的提亲,我相信他会守承诺的。」
可蕾没有再说什么,可是莫玲和乔治都知道她的心意已定,她坐在那里直视着前方,车子回到旅馆前,她就一言不发地下了车,莫玲跟在她后面,留下乔治坐在车上发了一会儿呆,才摇摇头把车赶回马房。
第六章
欣赏歌剧的风气是由早期的法国殖民者带到路易斯安纳来的。他们没有受到清教徒的影响,仍然喜欢欣赏各种巡回团体的演出。美国第一个长驻本土的剧团就是在纽奥良创立的,比东岸那些自认有能力支持这类活动的城市早了许多年。
音乐在生活中成了很重要的部分。比较受欢迎的曲子在街头小贩的嘴里都可以哼出。有人甚至为了争辩哪一个演员唱得好而致发生决斗。当红的名伶或男高音走到哪里都会受到鲜花与掌声的包围。歌剧表演到最感人的高潮时,往往有女性观众激动得晕了过去。
歌剧院也是重要的社交场合。女性要穿上最好的服装,男性要摆出最高尚的举止,未婚女性也要表现出最迷人的风采来吸引男士的注意。中场休息时亲朋好友聚在一起饮酒笑谈,说长道短的直到下半场开始,大家才又回到包厢去继续观赏。
莫玲穿着白色的蓬裙,戴上婆婆给她的那串项链和耳环,头发梳好之后就离开房间,走进客厅。
可蕾与姆妈也差不多同时妆扮好出来了。姆妈对莫玲说:「很漂亮。」看见莫玲戴着项链,她感到很满意。然后她们走向前廊,三位男士正在那里等着。
洛培转过身,看见莫玲时他的眼里露出了极为欣赏的神色。他朝前走过去,乔联突然超过他身前去迎接莫玲,于是他突然停下步子。
「真是迷人,」乔联说道,同时执起她的手举到唇边吻了一下。他打量着她,脸上现出得色。他握紧她的手指,转身对他的表哥说:「你不认为吗,洛培?」
「怎么可能?」洛培答道,同时点头为礼,很有礼貌地微笑表示同意。可是当他看向乔联时,莫玲似乎感到这两位表兄弟交换了一下挑战似的眼色。
他们穿着同样的晚礼服,看起来相像得出奇,也是这里最英俊的两位男士,然而乔联的礼服配着缎领和比较繁复的领结,看起来比较高贵,褐眼闪着微微的笑意。洛培的脸色较健康而严肃,有力的下唇透着些许性感。
乔治不理会那表兄弟两人的表演,径自走向可蕾伸手挽住她。姆妈走上前挽住洛培的手臂,并且用扇子轻轻敲一下他的手腕怪他疏忽。他转身道歉,恭维了一下她的妆扮,对她的责怪回报一个自然的笑容。乔联把莫玲的手搭上他的手臂,然后他们离开旅馆,朝距离不远的歌剧院走去,那里正传来乐队调音的声音。
当天演的是一出已盛行多年的歌剧,全场观众都深深受它吸引。
第一段中场休息时间很快就到了,这是去看人也让人看的时候,像可蕾这样的未婚女子也该留在包厢里等候适婚对象造访,别人常会凭女子包厢男士出现的多寡来判断她有多受欢迎。所以当幕落灯亮时可蕾竟然站起身来,令众人吃了一惊。
「妳要到哪里去?」姆妈问道。
「我想去跟莫玲和乔联走一走,如果他们不介意。」
姆妈看看站在门口的莫玲与乔联,再看看可蕾。「可是妳不留在这里,别人会怎么说?」
可蕾耸耸肩。「我不在乎。」
「如果妳是想喝一点东西,也许巴先生可以——」
「他可以留下来陪妳,我想洛培大概会去拜访一下别人。」
洛培瞄一眼乔治,乔治则眼观着别处。洛培对她说:「拜托妳,亲爱的可蕾,别为我安排时间。我在这里很舒服。」
可蕾跺一下脚。「我只是想跟乔联谈谈。」
「小声一点,」姆妈说道。「也请妳注意一下举止。每个人都在看妳呢!」
乔联突然不耐烦地挥一下手。「妳要来就来吧,可是我警告妳,我现在没有心情跟妳玩什么游戏。」
他们走到廊子上以后,可蕾挽起他另一边手臂,抬头对他笑谈刚才的表演,并不时对过往的熟人点头为礼。乔联的表情则有一点嘲讽之意,尤其是当她把他们拉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时他的讽意更明显。
乔联终于说道:「好吧,可蕾,现在就算我已经心软得可以听妳說话了吧!妳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跟我说?」
「如果你的态度一直这样,我还是不说比较好!」可蕾愤愤说道。
「很好。那么我们回去吧?」
「不要!不要,我——我想既然你跟莫玲的婚姻生活这么快乐,也许对我想和乔治结婚的事就会有比较不同的看法。我和乔治这么相爱,没有理由要分开。」
「只不过他养不活妻子。」
「你知道这只是借口,我们在丽丛可以过得很好。」
「如果一个男人肯答应这种条件,让自己和妻子都接受亲戚的接济,妳会尊敬他吗?」
「你说得好像这是什么可鄙的事,其实根本不必如此!再说乔治也不愿意。他非常清楚自己的限制,可是我们能怎么办呢?我不想一直等到他功成名就再说。」
「一点也不错,那时候妳很可能已经是一个老处女了。」
「你这么说真可恶!就因为他没有什么农场或可敬又无聊的身分!」
「依我看,他什么也没有。」
「等他有一天成名了,你会后悔今天这么说的!」
「我一定会的,如果我活到那一天。」乔联依旧很有礼貌地说道,可蕾却越来越生气。
「你去摆臭架子吧!乔治是一位艺术家,比你好多了!你根本什么用也没有,只会喝酒斗剑,摆出绅士的样子,实际上都是由洛培在管理丽丛。 」
「够了!」乔联的声音严厉。
「你自以为有艺术修养,却整天游手好闲,没有目标,没有计划,竟还敢中伤乔治!」
「我还敢做更多事。」乔联红着脸,嘴抿得紧紧的。「我敢說妳不会嫁给那个英国人,我不会同意的,就算乔治有胆自己来问我也不行,不过他要是自己来问我倒还会比较敬重他一点。」
「根本不是乔治的问题。是你以为丽丛每一个人都属于你,我们都应该对你低声下气,不能有自己的看法,也不能有反对意见。好吧,我可不属于你,永远也不会。我要嫁给乔治,如果你想阻止我,你会后悔的。」
可蕾瞪着乔联,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里含着泪。洛培在后面咳嗽一声,打破了沉默。
「我无意打断你们,可是你们的声音都传到包厢里去了,姆妈很生气。她要求你们都回到座位上。我建议你们听话,除非你们宁愿马上回丽丛去,让苏菲舅妈气得在椅子上昏倒?」
就在这时,宣布第二幕开始的铃声也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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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并没有离开歌剧院,因为那样会太引人注目了。他们也没有在当晚的娱乐节目结束之后继续留在圣马丁维尔。
舞会倒是非常愉快,伴奏的是一个弦乐四人组。餐厅里也准备了精美的食物。板着脸的可蕾跟乔治跳了三支舞,就跟其他年轻人跳舞去了。乔联跟莫玲跳了两次,带着她满场飞舞,然后向姆妈邀舞被她含笑轻斥了一句。接下来莫玲回头看时,他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