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领口,女仆把嗅盐凑到她鼻子底下摇了摇。姆妈醒了过来,然而她只是一个劲地笑,一面呻吟着「丑闻」一词,并且挥手拒绝了送上来的酒和橘子花茶。
洛培看见她没事就决定离去,在这种情况之下他再逗留是一件很尴尬的事。他还得去为了决斗作一些安排,例如说找证人和医生,还要立好遗嘱。莫玲简直不敢去想这种事。
莫玲陪了姆妈一会儿,然后扶她回房间床上休息。姆妈躺在床上不停地说着乔联小时候的事,说他是如何受宠,和洛培也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她没有说到自己的恐惧,但仍不时瞪着神坛,眼里有掩饰不住的不安。
莫玲终于找机会回到自己屋里。她匆忙叫人备水洗澡,把身上的脏衣服丢到柜子里。那一套衣服上有泥土与草屑,应该要立刻清洗才是,但是她不在乎,如果以后再也不穿它或再也不看到它,她会比较高兴一点。
她坐在澡盆里,手里转动着有玫瑰香味的肥皂。今天早上的事回想起来简直不像真的,她无法理解自己怎么会受诱惑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河边做爱,而今她的丈夫和情夫竟然要为此决斗。这种事绝不会发生在有教养的淑女身上,而今怎么会让她碰上了呢?
她拼命想着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决斗,但似乎机会渺茫。他们从一开始就联合起来反对她:姆妈、乔联与洛培。当初她开始怀疑受骗时曾试图跟乔联谈,要是他之后就喊停,也许就不会有今天了。要是他常待在家里,要是他明白他会有多后悔,可能就能避免这一切了。
他骂她的那些字眼真让她心痛。她根本不是那样,至少今天以前不是。她在今早以前是无辜的,但是对于她和洛培在太极河边做的事她却没有借口。她是出于自愿,甚至是自我的。但无论如何,乔联的那些指责都不适用于她和洛培。
真奇怪,她为洛培的作为而怪他,但是却仍不敢瞧不起他。是不是因为他对她是那么温柔亲爱,还是因为她知道如果他没做,她会深深感到遗憾?
那天晚上她在乔联的房间里逮到洛培时,曾经质疑他的人格。她知道他一定感到深受打击,然而他仍随时想要保护她,即使要和乔联决斗——
不行,她不愿想这件事,她得想想要怎么样熬过今天以及等待决斗结果的时刻。她闭上眼睛,焦虑地想着有什么事情可以帮她打发时间。厨房里的铜器需要擦一擦,储存的油脂应该拿出来做一些蜡烛。下午也许会有访客——不可能,大家都在忙着准备舞会——
孟家的舞会!就是今天晚上。他们得赶快写道歉函,因为他们不可能去了,现在这情形是不可能的。明知道黎明时两个男人要为她决斗,却还得又吃又笑地跳舞,那实在太过分,她绝对承受不起。姆妈也一定受不了的。
但是她错了。等她匆匆洗完澡换好衣服,立刻赶去婆婆的房间里。她发现婆婆坐在那里,选择女仆拿出来的衣服准备舞会上穿。见到莫玲进来,姆妈挤出笑容。她脸上的忧虑仍在,但却保持平静。
姆妈跟她打着招呼。「妳决定要穿什么去舞会了吗,亲爱的?」
听见婆婆平静的口气,莫玲一时不禁怀疑婆婆是否正常。「我刚刚才想起来,妳该不会真的想去吧?」
「我们不能不去。」
「可是我们一定可以找个借口吧?」
「然后让每一个人都说我们是羞得见不得人?我想不行。」
莫玲走过去坐在婆婆身边。「没有人会知道我们为什么不去的。」
「妳真的不了解我们这个小小的社区。乔联和洛培一定会带副手去,还要加上医生,一共五个男人。要是他们不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那才奇怪。光是这样,今天晚上就会谣言满天飞了。」
「噢,姆妈,还有更重要的事吧?」
姆妈正色说:「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忠诚问题了,每个人都在背后谈论别人,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如果我们今天晚上不露面,每个人都会知道他们听到的最坏的事情确是事实。如果我们还是去,而且跟平常一样面露微笑,别人至少就不会那么怀疑。」
「可是这样值得吗?」莫玲央求道。「妳最近身体都不太好。」
「那是因为我在担心自己当初愚蠢多事。我不应该那么做的,现在我知道了。我只能说,当初我以为那是最好的法子。」
「也许是的。」
姆妈伸手摸她的手。「妳这么说只是要让我愧疚少一点,可是我很清楚。一切都怪我,而且从一开始就错了。我对不起妳,孩子。我会尽量补偿妳的,我向妳保证。我只希望妳有一天能够原谅我。」
「求求妳,妳不要这么说。」莫玲说着。但是姆妈挥手不让她再反驳下去,莫玲也没有继续,只是站起来。
「如果我今天晚上要去的话,最好现在去准备一下了。」
「对。如果妳去厨房,请告诉玛莎说我要在起居室吃点午餐,拜托妳。」
她答应了,正要走出门的时候碰巧响起了敲门声。她打开门,惊讶地看见戴派奇站在那里。
他靠着门框,嘴巴做出吹口哨的样子。然后他又刻意大胆地看着她的胸口,才点点头朝屋里望去。他迅速站直身,走进房间。「妳找我吗,杜夫人?」
「不错,先生。」姆妈应道,但是在莫玲关上门离开之前她都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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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丽帮莫玲梳好了头,莫玲望着镜子说:「很好,妳每次都梳得很好。」
「我是尽量让妳喜欢。」莱丽红着脸说道,然后转身去准备丝袜。
这时滑门突然打开,乔联走了进来。看见莫玲和莱丽惊讶的脸色,他扬起一边眉毛,嘴角现出讥讽的笑容。然后他朝另一个门口点点头,对莱丽说:「妳出去一下。」
莫玲缓缓站起身,手抓紧了胸口的披肩。她第一个想到的是洛培也担心的事,就是乔联可能会来执行他做丈夫的权利。是不是由于可能会失去她,使他做了决定呢?他的神情似乎在暗示这个。
女仆把门关上以后,乔联粗声对她说道:「别那样看我。我今天早上不是故意要那样伤害妳的。」
「没什么。」她绞尽脑汁想着要说什么好让他分心。「我相信你看见我们那样时你的心情一定不好。」
「那也不足以当成我的借口。我对我的所言所行感到抱歉。我无法解释我究竟是怎么了,我不确定我了解自己。我只希望妳不会太责怪我。」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瞪着她脚下的地毯,这使得场面轻松了一点。她有些哽咽地说:「如果我让你觉得我不尊重你的姓氏和地位,你一定要知道那不是真的。我不会做任何事伤害你。」
「我要求的也就是这样。」
然后是一片沉默。他皱起眉头,双手插在口袋里,她有些紧张地咽着口水。壁炉上的咕咕钟叫了起来,他们同时朝钟瞄了一眼。然后他清了清喉咙。
「妳一定觉得很奇怪,一个做丈夫的怎么会让别的男人找他的妻子。」
「我——不错,是很奇怪,可是洛培解释过了。」
「是吗?我倒想听听看。他有没有告诉妳是为什么?」
「说了一些。」
他抬头看她,眯起眼睛望着她平稳的目光。一会儿之后,他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吐出来。「那么我必须感谢他。」
她朝他走近一步,伸出了手。「既然这样,是否可以不要再作无谓的决斗呢?你是受害的一方,难道不能——」
「不行。我不能原谅你们的行为。洛培背叛了我对他的信任。他明白那代表什么,而如果我不管,他还是会继续做下去的。我不能容忍这种事情。」
「拜托你,求求你不要再这样了。我——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他的嘴角现出狡笑。「妳是担心他的安全还是我的?」
「你们两人的。因为不管怎样,我的良心都会不安。」话说出口后,她发现这事实。她摸着他的手臂,目光里满是恳求。
他举起手轻轻摸着她的脸颊,他的脸色变柔和了。「妳真的很漂亮,是大部分男人梦寐以求的:迷人、勤勉、热情、甜美得令人难以置信。我几乎被妳迷住了。」
她屏住呼吸等待着。她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做到她刚才承诺的事,也不知道以后要怎样过,但是她仍不曾避开他。
他的手放了下来。「可是有妳当我的妻子,装饰我的家,使我的饭桌悦目一点,就算不点缀我的床,这就是我能请妳做的事了,也是我以后会一直请妳做的事。 」
第十一章
孟家的宅邸是古典的希腊庙堂式建筑,还不到两年。以圣马丁维尔的标准而言,有一点暴发户的味道,但是由于孟先生非常好客,没有人会这样认为。孟先生是非常好的男主人,对酒的品味极佳。他的妻子胖胖的,笑口常开,跟他结婚二十四年,生了两个儿子和三个女儿。
他们的房子有三层楼高,舞厅在一楼,虽然高雅宽敞,但是这个位置的设计并不好,因为在这一年最热的时候,暑气都是由地面升起,日落以后仍有余温。由于这个缘故,这天晚上的舞会中,没有跳舞的女士都拿着扇子在一旁猛扇,西装笔挺的男士则不停地用手帕擦汗。将近两百位佳宾更使温度上升了不少。
那么多老老少少的宾客除了聚集在舞厅之外,也有人跑到后面另设的牌戏室里,或者是在楼上楼下的休息室与大厅之间穿梭。
音乐师躲在角落的盆景后面,随兴地演奏着。笑声和谈话声随着音乐传送,虽然已近深夜,每个人仍是兴致高昂,决心要好好享乐一下。
莫玲刚坐下来休息,望着狂欢的众人,不知大家是否真如表面上一样,或者也跟她一样,尽管脸上带着笑,心底却藏着秘密与恐惧?
她猛然站起身,环视一下四周,然后沿着舞池边缘走过去。她刚才跟乔联跳了两支舞,然后他为她拿了一杯饮料之后就把她丢给姆妈了。一会儿之后,欧家姊妹把她婆婆带到牌戏室去。乔治找可蕾找到这里来,看见可蕾和别人跳舞,他就邀莫玲共舞。他跟她严谨地跳了一支嘉禾舞,就匆匆去找正要离开舞池的可蕾了。
乔治与可蕾似乎已经和好了,此刻正在舞池中快乐地跳着。可蕾偎着乔治大笑,差一点使他失去了平衡。来自英国的乔治在这种热天格外辛苦,拼命冒着汗,所以只好隔着手帕揽住可蕾的腰,以免手上的汗弄脏了她的丝质礼服。
舞曲结束,可蕾用扇子替乔治扇着,两人朝饮料桌走去。莫玲看着他们,脸上微微带着笑容。真可惜乔联看不出来那两人真是天生一对。
「我可不可以跟妳跳这支舞?」
她猛然转身,发现洛培站在旁边。她好不容易恢复理性,不去理会突然加速的心跳。「我相信那样是不太明智的作??法。」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是明智的,为什么现在要开始计较呢?」
「因为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要付出代价。」
「一点也不错,」他说道,眼中却泛起一丝笑意。「那么我应该站在这里跟妳谈话呢,还是走开?」
莫玲看见有一些人在斜着眼瞄他们。显然最好的作法是他走开,或者去请别的女孩跳舞。但是她却说不出口。「随你想怎样吧!」
「我想跟妳跳舞。这是最理想的借口让我搂着妳。」他不给她抗议的机会,径自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入舞池中,随着圆舞曲转了起来。
他们的动作自然,仿佛两人已合为一体,场中只有他们般。在这种场合中似乎有一种容易让人感染的轻松气氛,莫玲变得全身软绵绵的,想朝他身上靠去。跟他这么接近,令她想起以往的亲密时刻。他的眼神充满诱惑,使她不自觉地靠向他,湿润的双唇微微开启着。
然而她仍有些不安,因为他似乎完全不在乎他们这么做的后果,也不在乎明天早上的事情。她不禁怀疑他是否想让大家都知道他俩的关系。她自问着,说不定今早他是故意带她到河边让人看见的。他对黎明的决斗表现得这么泰然自若,是因为他不害怕呢,还是他确知会有怎样的结果?他似乎什么事情都在行,因此才会引起她的怀疑。
这首舞曲似乎永远都不会结束。莫玲在情绪激荡之余,开始觉得有些头疼。其实今天下午就已经有征兆了,只是现在更加明显。她微皱起眉头。
洛培关切地问:「有什么不对劲吗?」
「我真希望现在就能回家。」
他立即应道:「我也希望,而且是跟我回去?」
「我是说真的。」
「妳以为我不是吗?」
「对你我向来无法确定。」她望着他说道。
他正要说话,音乐结束了。可蕾立即跑了过来,拉着她的手臂。
「我要跟妳谈一下,」可蕾说道,眼神充满困扰。「跟我到休息室去,好不好?」
莫玲被她拉走了,仅能匆匆回头瞄一眼洛培。她看见洛培站在那里瞪着她,但她随即转过头,以免被可蕾拉着撞上一个正在收拾杯子的仆人。上楼时她看一眼可蕾,只见那女孩嘴唇抿得紧紧的。她可以猜到可蕾在烦什么,一定是要决斗的消息,然而她不确定可蕾究竟知道多少。
休息室里有两个女人在聊着,过了一会儿之后才摇着扇子走开。可蕾确定隔壁也没有人之后,才转头看着莫玲。
「我刚刚听说乔联和洛培要决斗,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差点要昏倒。我知道这消息不是真的,一定不是真的。告诉我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