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玲看一眼可蕾充满不安的脸,然后移开了目光。「姆妈没有告诉妳吗?」
可蕾转身走开,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妳——妳是说这是真的?」
「恐怕是的。」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都把我当成无知的小孩一样,什么事都不问我?」
「我不知道。也许是姆妈不想让妳担心吧!」
「让我担心!要是他们任何一个死了怎么办?我根本毫无准备,连一点暗示也没有。」
「请妳不要这样说。」
「不要这样?他们如果决斗就有可能!可是他们绝不能决斗,一定要阻止他们。」
「有办法阻止两个男人决斗吗?」莫玲的口气苦涩。她走到窗口,从那里可以听见楼下的音乐和舞步声。
「呵,莫玲,妳不了解。他们就跟亲兄弟一样。」
「越亲近的人越知道怎么伤害对方,也越不容易宽恕。」
「只要他们不死,我也不要求什么宽恕不宽恕!我是为姆妈着想,不管是谁受了伤,她都会承受不了打击。」
莫玲用指尖揉着两眼之间的疼痛之处。「妳說的对。」
「要是知道原因,也许可以想出什么办法。」
莫玲转身看她。「告诉妳的人没有提到吗?」
「没有人告诉我。我只是听到有人在说,而他们一看见我就不说了。不过由他们说的话听来,我想他们也不知道。」
「那妳得问姆妈了。」
可蕾眯起眼睛。「我觉得妳可以告诉我,莫玲,如果妳愿意。」
「妳为什么这么想?」
「我不确定,」可蕾缓缓答道。「只是一种感觉。」
她们没有机会再说下去,因为有几个女孩笑着走了进来。她们看见可蕾,就把她拉到旁边的卧室里去了。这让莫玲松了一口气,连忙乘机溜走了。
舞厅中所有靠窗的位子都有人坐了,只有角落空气不流通的地方剩下几张空椅子。莫玲坐下之后,乔治看见她就过来聊了一会儿,然后替她拿了一杯饮料回来。那饮料喝起来凉凉的,却太甜了,不仅对她的头痛没有助益,反而让她更不舒服。乔治看见可蕾就追了过去,莫玲握着杯子坐了一会儿,就把杯子交给一个拿着托盘经过的女仆。
一对已婚的年轻妇女走过来坐在莫玲旁边。她们聊着食谱、小孩生病等问题。莫玲听着她们聊,手里懒洋洋地把玩着扇子。她知道其中一位太太只比她大一岁,却已经守了两次寡。虽然拖着两个油瓶,但是那位年轻寡妇既漂亮又有钱,若想要再婚也不无可能。
寡妇在当时相当常见,由于死亡率高,很多人遭遇到丧亲之痛。莫玲不愿意去想这种事,尤其明天一早乔联和洛培就要决斗。她站起身,漫无目的地走着,头痛得越来越厉害,连视线都不太清楚了。见到洛培走来,她立即停下脚步,吃力地扶着他。
「怎么了?」他低声问道,同时握住她的手打量她的脸。
「你可不可以送我回家?我的头好痛,而我已经有好久没有看见乔联了。」
「我也没有看见他。我当然可以送妳回家。让我先去找姆妈。」
他很快就回来了。姆妈不认为莫玲应该走,但如果真有必要也没办法。姆妈和可蕾留下来只是要表示在场,不能让别人说他们都像溃败一样溜走了。
莫玲稍后靠在马车座上想着,姆妈并不是真的那么无情。今天晚上对姆妈也不好过,也许更糟,因为乔联是她的独子。莫玲觉得自己像个懦夫,然而她知道就算她留下来,对事情也没有帮助。
夜里的空气凉爽清新,而且有洛培陪她坐在微暗的马车中很有安抚作用,尽管他没有讲什么话。她很高兴他没有对她要求什么。她瞄他一眼,觉得他看起来很疏离,仿佛思绪在别的地方。这让她想到,如果他俩之间没有发生什么事,如果他只是她丈夫的表哥而已,他们共乘马车时大概就会是这样。
如果真是那样该有多好。或者真的很好?她不知道。她的头疼得无法思考。
到了丽丛,洛培扶她下了车。查理替他们打开前面的门,洛培吩咐他去把莱丽找来服侍莫玲,然后扶着她的手肘上楼。
到楼梯顶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我不跟妳进去了,因为我得送马车回去接姆妈和可蕾。」
「嗯,你真是好心。」
「好心?」他仿佛觉得很有趣。「我还很感激有这个机会呢!我只希望妳不是因为不舒服才给我这个机会的。」
他握着她的手。他们身后客厅里的灯亮着,投射的黄色光芒反映在他眼里,使他的眼睛蒙上一层奇异的光雾。莫玲明白他的眼神。「真的一定要决斗?」
「除非乔联不要。」
「这实在是很傻的事。」她生气地说。
「我同意,可是妳也知道,这不是我的选择。」
「你可以不理会他的辱骂。」
「不错,可是话说回来,我确实对他有所亏欠必须补偿。」
「这更是愚蠢!」
他低声笑了。「我想是的,而且有一点不寻常。我们怎么会约定由我引诱他的妻子,如果当初就打住,也就不会有事了。他气的是我未能让妳继续把他当成丈夫兼情人,他觉得那是很重要的。」
「他太骄傲了。」
见他没有回答,她抬眼看他,发现这句话其实也是在指洛培。他望着她,眼神变暗了。
他说道:「要是我没有回来——」
「求求你不要这么说!」
「我只是想告诉妳,不管我的感觉如何,我还是不后悔。」
「噢,洛培。」
「我不期望妳也说同样的话,可是我要一个吻让我深深记住。」
他把她拉向他,先注视着她的眼睛才低下头吻她。她屈服了,身体靠过去,享受那甜蜜的深吻,仿佛是诀别。她体内的饥渴突然像是一个裂开的伤口。她的喉间感到泪水的咸味。
他往后退开,呼吸急促。然后他点点头,转身迅速走下楼梯。在莫玲身后,莱丽打开了起居室的门。
莱丽和声问道:「妳还好吗,莫玲小姐?」
「不好,」她答道。「已经很久了,以后也都不会好了。」
就算莫玲之前并不知道她已爱上洛培,等到次日黎明时她也该知道了。她几乎没有睡,一直反覆想着她来到丽丛之后发生的种种事情。将它们一点一滴地拼凑起来,其中有不少是关于洛培的。
她怎么会变得跟这个男人这么亲近?仅仅是两人身体在黑暗中结合并不足以如此。她钦佩他对姆妈的孝心,他对农场的关切,以及他对属下的态度。他在淹水时救了她,还帮她抗拒戴派奇和乔联。但这还是不够。是这个男人的某种特质,他的正直、兴奋与力量以及一股莫名的吸引力。
她应该看不起他,但是她不能。她的脑海充满了他的影像,似乎她无法想像跟她做爱的会是别人。想到不管决斗的结果如何他以后都再也不能和她做爱,令她内心痛苦万分。如果他只是受了一点伤,乔联以后再也不会让洛培靠近她。如果洛培杀了乔联,他不仅会牵涉到法律问题,而且更重要的是就算他跟她求婚,她想她也不能接受。至于另外一种可能,就是乔联杀了洛培,她是想都不愿去想。
她听见姆妈和可蕾回来的声音,但是乔联的房间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她的头痛减轻了不少,但仍未完全消退。终于,到了凌晨时刻,她又服了几滴鸦片才得以睡着。
然后她忽然惊醒过来,心跳得非常快,同时感觉一阵恐惧,仿佛错过了某个重要约会。窗外正是黎明,初升的太阳为天空镶了金边。决斗一定已经结束了。
她没有拉铃召唤莱丽就下了床。莱丽似乎一直在倾听她的动静,因为莫玲正在穿外套时莱丽就出现了。
莫玲抬头看她。「有没有消息?」
「没有,小姐。妳要穿什么?」
「随便都行。」莫玲不耐地说道。
穿好衣服,她匆匆走进客厅。易沙蹲在她的门口,膝上放着纸和笔,她对他笑了笑,就走向窝在躺椅上的可蕾。姆妈站在前门口望着河面,查理在此时端着咖啡盘由后阳台进来。
莫玲看着可蕾,可蕾摇摇头。她一定也没有睡好,眼里泛着血丝。见可蕾无意起身取咖啡,莫玲走过去倒了一杯递给她。莫玲瞄一眼姆妈,又倒了一杯走去站在她旁边。
姆妈正在数着念珠诵玫瑰经。她站了许久,嘴唇动着,然后叹了口气,在胸口画一个十字,把念珠放回口袋里。她笑了笑,接过莫玲递给她的咖啡。
莫玲很想安慰她,但是还能说什么呢?莫玲自己也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所以只是沉默地站在旁边,凝望着静静流过的河水。
她身后有一个声音,她回头一看,看见易沙给她端来咖啡。她向他道谢,拍拍他的肩膀,他又回去靠墙坐着。过了许久屋里只听见咖啡杯盘相碰、铅笔在纸上画的声音,还有外头鸟叫的声音。
楼下廊上传来脚步声,在楼梯上一级一级地回响。很可能是决斗的胜方直接走后面回来了。莫玲把杯子放下,走过去正好看见一个男人的头顶出现在楼梯口。
她近似惊呼地说着:「乔治。」可蕾立即喊一声,猛力放下咖啡杯,扒了扒乱发,然后跳起身离开房间。
他环视屋内,仿佛想看到至少有一位决斗者在这里。没有看见任何一方之后,他用沉重的声音问道:「有没有消息?」
莫玲跟可蕾都摇摇头。基于礼貌,莫玲坐下来为乔治倒了一杯咖啡。他不安地站在那里,直到姆妈见到他窘促的样子之后坐下来,他也才跟着入座。
他们闲聊。可蕾换好衣服回来了,查理也拿了一些咖啡和面包过来。她们都拿了一块面包放在盘子里用手无意识地玩弄着,只有乔治吃了两块。他想再拿一块时,发现可蕾投给他责怪的眼光。
听见马蹄声传来,他们僵住了。马跑得相当急,然后迅速被勒住。莫玲看看姆妈,姆妈脸色苍白地瞪着前方。可蕾伸手握住乔治的手。莫玲双手在膝头握紧了,转头瞪着门口。
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帽子和马鞭抓在手里,紧皱着眉头。
可蕾压下一声惊呼,姆妈闭上眼睛,莫玲缓慢站起身。
洛培走进房间,声音阴郁地问道:「乔联在哪里?」
莫玲打破了沉默。「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洛培正色说着。「乔联没有到决斗场去。」
姆妈跌坐在椅子上,手抓着椅子的扶手。可蕾跳起来喊道:「不可能!」
「这是事实。」洛培断然答道。
「这表示什么呢?」
乔治也站起身,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地说:「事实再明显不过。他放弃了,承认他错了。」
可蕾转身看他。「他可以用别的方式表示,不必这样让别人替他冠上懦夫的名字!他可以直接跟洛培说,或是对空鸣枪。」
「今天早上是不可能说的,」乔治答道。「没有人会在决斗场上道歉。当然,如妳所说的,他可以??放空枪,如果他希望对手有机会朝他开枪。」
「他是可能那么做!我虽然跟乔联不是很合得来,但是我知道他绝对不会逃走。」
莫玲不理会他们的对话,径自说道:「我们都以为他去跟你决斗了。如果他没有出现,可能是睡过头了,也许是他病了?」
「我也是这么想。」洛培应道,然后大步走过来,进到莫玲的房间,看也不看地穿??过去,直接拉开通往乔联房间的那道滑门。
里面暗暗的,安静得很,床上根本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众人都跟在洛培后面,站在那里瞪着房间,只有姆妈走向床头,伸手抚着枕头。可蕾困惑地环视四周,说:「他会到哪里去了?」
「这个问题真好。」洛培转身问莫玲:「泰格在哪里?他可能知道。」
他们把泰格找来。他正在厨房里吃东西,匆匆来到大宅后,见到洛培在客厅等着,他的脸色立刻变成灰白,但是仍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候命令。听见洛培询问他主人的下落,他一脸茫然。
「我不知道,先生。你没有——我是说,他没有受伤?」
「没有在我的手下受伤,」洛培冷冷地答道。「他昨天晚上有没有提到不回来的事?」
「没有,先生。他只叫我不要等他,如此而已。他常常这么跟我说。」
「他是不是常常不回家呢?」
「有时候,先生。」
「你知不知道他是否有可能今天早上不去决斗场呢?」
「不去?一点也不知道,先生!」泰格惊讶地说道。「他不会做这种事的。」
「我也是这么说。」可蕾说道。
「他如果留在城里过夜,」洛培说道。「你知不知道他可能待在哪里呢?」
泰格瞄一眼莫玲。「他结婚以后就不知道了,先生。」
莫玲这时朝前走出来。「是不是乔联昨天晚上没有跟大家一起回家?」
洛培说:「没有。」
「我也没有听见他回来。要是他很晚回来,没有时间休息就在黎明时骑马出去,他决斗用的手枪应该不在这里。」她转身问泰格:「泰格,手枪在他的房间吗?」
泰格去检查一下然后回来。他点点头说:「在,小姐。」
乔联昨天晚上在舞会上很早就不见了踪影,床没有睡过,衣服也都在,决斗用的手枪仍好好地装在盒子里。他不仅在决斗场上失约了,也没有传讯给对手或家人。这只有一个解释,就是有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