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车上,于是朝她走来,停在车旁,撩起盖在糖上的布给她看。「要买糖吗,小姐?这是纽奥良最好的糖。」
牛奶的甜味涌上莫玲鼻内,她突然感到一阵恶心,连忙扇着扇子把头转开。「谢谢妳,我不要,」她喘着说道。「我——我不太舒服。」
那个女人把糖盖好,用了解的眼神打量着莫玲。「妳需要的是一点干面包,小姐。要不耍我去给妳找一点来?」
「谢谢妳这么好心,可是我一会儿就好了。」
「或者还要几个月,嗯?别怕,可怜的小东西,我们都会这样的。」
莫玲虚弱地笑着,那个女人点点头走开了。莫玲闭上眼睛。她早上害喜的情形并不严重,只有稍晚才会发生,而且通常是受到味道刺激而起,有时不一定是强烈或难闻的味道,而且在别的时间同样的味道就不一定会有同样作用。除此之外,就是乳房有一点发痛,她的怀孕征兆仅此而已。大部分女人会认为这是好事,但是在这种情形下莫玲却不以为然。
她抬眼看见洛培走回来,脸上表情严肃。他站在车子旁边,手握住门把。她不等他开口就先问道:「怎么样?」
「我们太迟了,船已经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她深怕答案是她不愿意听到的,所以这个问题好不容易才说出口。
「昨天早上。」
「我明白了。」
「别怪妳自己,」他说道。「就算妳昨天一下火车就直奔这里,也一样来不及。」
她稍微宽了心,于是挤出笑容,缓缓地点头。
「我也打听了那个船员,可是他们也没有什么可告诉我的,」他皱起眉头说下去。「那个船长并没有提到有手下失踪了。我想这大概是很普通的事,不值得一提。」
「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呢?」
他直视着她。「要是我没有来,妳会怎么做呢?」
「我不知道。除了想见见那个船长之外,我并没有多想别的。」她瞪着前方考虑了一会儿,然后不甚肯定地说:「我想我们只能作这样的结论,就是另外那个船员己经回到船上,现在不知道往哪里去了。」
「这是很合理的推断。」
「那么我们只有回家了。」
「对。」
他爬上马车,解开缰绳,但是有一会儿只是坐在那里不动。「我们可以在一些小旅馆和酒馆问一下,说不定那个人没赶上船,或者自己要留下来。这值得一试,反正我们有他的画像。」
第十四章
洛培驱动马车时,莫玲拿起卷放在旁边的那张画,把它打开来看。然而她由眼角瞥见经过的建筑,不禁抬起头说:「这不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因为我要送妳回家。」
「可是我不要回去。」
「那个人不可能住在什么豪华大饭店。他很可能窝在城里最低级的区域内,那里不是女士该去的地方。」
「我知道,可是我不管!我不要坐在家里等消息,我已经受够了。我要跟你一起去。」
「我不能让妳去。」
「不能吗?我是女人,不是弱不禁风的一朵花。我有权知道发生什么事,有权采取行动,而不是像雕像一样呆坐着!」
他转头直视着她。「我知道这跟意志、勇气或能力都没有关系,莫玲,妳是有教养的女士,妳不能漠视这个事实。」
「真的吗?这一个星期以来我非常怀疑这一点。」她怒视着他,眼里带着挫怒的感觉。
「我不怀疑。这并不是看一个人的名誉是否无瑕,而是看妳的人格是否正直。如果妳跟我去那种地方,可能会惹来一些不愉快的麻烦,而我也得被迫保护妳。如果我把妳留在街上等,那就更不安全了,简直是诱人去找上妳。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我不相信我跟你在一起还会受到骚扰。」
他嘴角现出狡笑。「我很感谢妳对我这么有信心,可是连我也不能保证。再说,如果我们一起去,就好像是逼着别人说答案。在那种地方,这种事可能会害妳胸口被人捅一刀。要是我换一套比较粗俗的衣服,一个人去,叫一杯酒喝——」
「我懂了,」她打断他的话。他说的是很有道理,但是仍无法让她接受。「那么就送我回去吧!」
洛培把她留在城里的房子以后,时间似乎过得特别慢。莫玲踱着步,由一个窗口晃到另一个窗口,望着别人的房子和草地及经过的马车。
她实在很气传统的规范。不是因为体弱无法保护自己,而是传统再度把她囚禁在这个房子里。男人把保护女人当作荣誉,导致没有陪伴保护的女人就得承受侮辱。只要绅士不顾性命地保护女士,女士就得顾及名誉,小心言行,以免替彼此惹来不必要的危险。这是一种循环的陷阱,双向的束缚,她真希望能够立刻解脱。
莫玲站在那里,皱起了眉头。要是一个问题简单得只有一面该多好。或者要是她能安然接受这种事实就好。
到了晚餐时间,洛培还是没有回来。她想试着吃一点东西,但结果也只是把食物由盘子的一边推到另一边而已。她喝的两杯酒有一点效用,但是等到她终于要上床睡觉时,酒力却又已消退了。
她坐在床上,背靠着枕头,腿上放的书摊开到第一页,这样已经过了两个小时,她才听到楼梯发出声音。她抓起披肩溜下床,匆匆走到楼梯口。
洛培站在下面,两腿张开着,头发蓬乱,衬衫领口敞开,袖子也卷到了手肘上。他的裤腿塞到靴子里,而那靴子又好像故意弄得很脏一样。他手里举着蜡烛,她听到帮他开门的仆人退去的脚步声。她发出一点声音,于是他抬头看着她。
「洛培,」她轻声问道。「你还好吧?」
「那——那是观——观点问题。」
「你喝醉了!」她走下了几级楼梯。
他想谨慎说话,但发出来的声音仍是含糊不清。「我发觉还——还是得请大家喝个一、两杯才行。」
「你有没有查出什么?」
「恐怕我得报告任——务失败了。」他想摊开手,但又扶住旁边,因为他的腿站在那里摇摇晃晃的。
「一点也没有?」
「没有,」他答道,然后又接着说下去:「我的天,妳看起来好美。」
她低头一看,发现烛光透过她的睡衣,映照出了她的身形。她脸红了,连忙走下几阶避开烛光直射。她说话时口气里仍不免带着一丝笑意。「我很惊讶你竟然还看得见我。」
「我又没有瞎,只是喝醉了。」
「那就快上床吧!」
他微微一笑。「这么不谦虚。妳确定吗?」
「再确定不过。」
「如果这样,我就全心全意接受了,因为我从来没想過妳会问。」
他摇摇晃晃地爬上楼梯。他想扶住栏杆,却发现手里拿着蜡烛,他瞪着它,仿佛不知道它怎么会跑到他手里去的。莫玲连忙接过蜡烛,揽着他上楼。他们爬得很慢,但最后总算是上了楼,然后一起踉踉跄跄地进了她的房间。
她环视一下屋内,本来想让他坐在椅子上,但后来又决定那椅子太矮,他坐下去以后她可能没办法再扶他站起来。于是她就扶他到床上坐,开始帮他脱衣服和靴子。他的眼神温暖,一直觉得很有意思地望着她。然后他伸手抓起落在她胸口的一绺头发,用手指轻揉着,说道:「可爱的莫玲,甜蜜的莫玲。」
她微笑着,一时冲动起来,伸手捧住他的脸,吻上他的唇。他的嘴闻起来有廉价威士忌和雪茄的味道,但是她不在意。他伸手抱住她,带着她一起倒到床上。
他用不稳的指尖抚摩着她的脸,深深叹了口气。
他说道:「莫玲,我的爱,我不想回家了。」
莫玲望着前方,感觉着他的脉搏跳动。她用细微的声音应道:「我也一样。」
结果他们还是回家了,因为也没有什么别的事好做。回程就跟来时差不多,只是有洛培在旁边陪她而已。
回到丽丛,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太极河水依旧缓缓地流着。唯一不同的是可蕾变得更闷闷不乐,姆妈变得更瘦、更安静。易沙把所有的画纸都用完了,只好在回廊的地板上作画,结果被暂时赶出了大宅。
乔治看到他们回来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因为他们不在的时候,安抚那两个女人的责任都落到他肩上。见到他们进屋,姆妈并没有站起来,只是两手紧握在一起,指关节都握得发白了。可蕾则是跳起身,冲上前问他们有什么消息。然而只要看他们脸上的神情就知道答案了,不过他们还是得把经过报告一下才能休息。
第二天早上,情势开始转变,这也是无法避免的。洛培在姆妈的坚持下,前晚是留在丽丛过的夜。早餐的时候,他非常技巧地把一些情形说出来,包括找到那个船员尸体的消息。最后,他再次建议把警长找来。姆妈仍然很不愿意,但终究是同意了。于是洛培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到城里请警长到丽丛来一趟。两个小时以后,警长的马车来到了前门口。
洛培走到前廊去接他,然后领他到了客厅。警长态度谦虚地走进来,并且摘下了帽子。他大约五十几岁,中等身高,灰发下的眼睛相当锐利。他迅速地行了个礼。
「很遗憾听到妳的问题,杜夫人,」警长说道。「请妳相信我们一定会尽全力找寻妳儿子的下落。」
「请坐,先生,」姆妈说着向查理示意,查理连忙走向后门拿饮料过来。「我想你还没见过我的儿媳妇杜莫玲,她娘家姓白。这是我的干女儿可蕾,你已经知道了。还有,你大概也听说过我们这位从英国来的客人巴乔治了吧!」
警长环视四周,对他们一一点头为礼,才挑了一张椅子坐下。接下来是一段尴尬的沉默,直到乔治谈起天气,拿这种酷热与湿冷的英国相比较。可蕾和莫玲也帮忙找话说,然后查理把咖啡、酒、茶与蛋糕都端了上来。姆妈挥挥手,示意应该由莫玲招待客人,于是管家不动声色地退了出去,把门关上。
洛培也起身帮忙,替乔治和他自己倒了酒,警长只要喝咖啡。姆妈仰头坐在那里,两眼瞪着前方,可蕾和乔治悄声说了几句话。
警长喝一口浓热的咖啡,然后清清喉咙。「我不想打扰各位,但是我希望能知道你们上次看到杜乔联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
洛培瞄一眼姆妈,见她点点头,他就开始叙述起来。在述说的过程中,旁边的人又不时加入一些细节。洛培坦然表示不同意表弟要求决斗,但是并没有多加说明,也没有猜测乔联是否可能突然觉得必须离开孟家的舞会。洛培暗示着那个落水的船员可能与乔联未归有关系,理由是有人看见他们在酒馆里。
警长取出一个小记事本,一面听一面记着。洛培说完之后,警长抬起目光,说道:「很不寻常,实在很不寻常。请原谅我这么说,我听到一些关于这次决斗的谣言。」
洛培平静地说:「我知道。」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私下问你几个问题。」
警长并没有往莫玲这边看,但是却很自然地看向其他人,所以这就表示另有涵义。
她垂下目光,盯着面前的杯盘。她的咖啡一点都没碰,她想拿杯子,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很不稳,只好改变主意,改拿起一块海绵蛋糕。她把它放到嘴里嚼着,却又发觉舌头干涩,简直咽不下去。她勉强拿起咖啡要喝,杯与碟发出很大的碰撞声。警长转头看她,灰色的眼睛冷静无比。
洛培大声说道:「请你原谅我,先生。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
警长转回头,贸然问道:「是不能还是不愿意?」
「请你不要再逼问了。」
「真是这样,你知道这样的态度表示什么吗?」
洛培点点头。
「不过我想你还是得给我一个理由,说明你为什么拒绝。」
「我恐怕不行。」
警长和气问道:「那么是不是可能跟一位女士的名誉有关系呢?」
洛培迅速答道:「随你怎么想。」
「很好。」警长把空杯子放下,站起身朝众人点点头。「我会开始调查的。我们如果发现了什么,就会向你们报告。要是你们有谁想到有什么话想说,也可以写下来送到我的办公室。」
姆妈说道:「洛培,请你叫查理送警长出去。」
「谢谢妳,杜夫人。我自己会出去的。」
他们坐在那里没有继续讲话,直到警长的马车声远去之后,可蕾眯起眼睛说:「我相信这个人可以找到乔联。」
莫玲的声音紧绷。「我也认为。」
「对。」姆妈也应道,同时叹了——口气。
洛培在午餐前离开,回柳树庄去了。他们又开始了等待。经过漫长的两天之后,莫玲起床吃早饭,易沙跟在身后。她发现戴派奇在餐厅的桌子前面。
她在门口猛然停住,易沙一时不及退避,采上了她的裙边。戴派奇现出笑容,但是眼里却笑意全无。「妳看到我好像很惊讶,莫玲小姐。我已经得到太夫人的许可了,妳放心。我碰巧提到我饿了,那位好心的女士就要我别客气。」
他的口气轻慢无比,莫玲转身要走。
「别走。我吃东西的时候喜欢有人作伴。」他仿佛以为她要离开是由于害怕而不是厌恶。
莫玲停了下来,问道:「姆妈在哪里?」她不能让他以为她怕他,于是走了回来,眼睛直视着他。
「她没有胃口。而我已经在外头活动了很久,这是我的第二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