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在神坛前默祷,经常作噩梦,莫玲常被她的喊声吵醒,然后过去陪她到天亮。但是姆妈仍然在逐渐地康复中。
至少莫玲是以为如此,直到有一天晚上,她走进婆婆的房间,发现姆妈在床上翻来覆去,裹着被单,浑身冒汗。窗户都是关着的,姆妈还穿着高领的长袖棉睡衣。她的头发湿湿地黏在一起,脸色潮红,室内空气浊热。她的前额和上唇冒着大颗大颗的汗珠。
莫玲把蜡烛放下,走过去打开窗户,然后回到姆妈床边把蚊帐掀开,再把被单拉开,摇摇姆妈的肩膀。
姆妈惊醒了,然后闭上眼睛。「噢,妳……妳,亲爱的。」
「是我。妳在做什么,」莫玲问道。「要把自己热死吗?妳应该知道的。」
「妳不……懂。这样比较好。」
「我拒绝相信。让人不舒服的事就不可能有益健康。」莫玲伸手替婆婆解开领口。
「不要!」
姆妈的声音尖锐得很不寻常。莫玲惊讶地看着她。「我只是想帮妳而已。」
「让我……知道我要什么。」
「好,对不起。」莫玲放开手,但是在抽回来的时候摸到了婆婆的睡衣底下有什么硬硬的东西。
「这是什么?」莫玲捏着那底下的衣料。「妳穿了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姆妈的口气有些生气。
「这是不可能的——竟然是毛衣!噢,姆妈,为什么?」
这种像硬刺的毛衣穿起来又痒又痛,多半是作宗教方面的惩罚之用,在这大热天穿上简直是酷刑。像姆妈这样的病人竟然穿这种衣服,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这不……关妳的事。妳不要……跟别人说。」
「可是妳不能这样,这简直是——疯了。」
「别这样说。」
「妳要我说什么?」
「我没想到妳……会发现。」
莫玲沉默了一会儿,咬紧了嘴唇。「好吧,现在我既然发现了,就不能再沉默。难怪妳睡不好!我还奇怪妳怎么不会发烧呢!不知道医生会说什么。」
「他不会说的,因为妳……不会告诉他。」
姆妈的口气听来仍然很有权威,但是莫玲已经习惯了在这房间里发号施令。「我一定要说。万一妳又病了,就得由我负责任的。而且我也不该让妳做这种野蛮的事。」
「我有我的……理由。」
「妳做了那么多的事,这样也不能把它们都改正过来。快,坐起来,让我帮妳脱掉。」
「我不要。」
莫玲坐直身子。「当然我不能强迫妳,可是我相信妳不希望我去找洛培来劝妳。」
「要是能把……他找来也好。我们……近来很少看见他。」姆妈打量着莫玲的脸。
「现在这季节很忙。」
「哼!没那么忙……现在甘蔗已经很高了。」
这是事实。「我相信他有别的重要事情。」
「不会。你们两个……吵架了,是不是?」
莫玲耸耸肩。「那不重要。」
「重要,妳很清楚的。」
莫玲从没有跟姆妈谈过这些事。起先是由于太痛苦,然后又碰上乔联失踪和姆妈的健康不佳。莫玲没有指控姆妈操控她的生活,也没有提过洛培带给她的快乐。有时候她想姆妈其实是知道的,因为姆妈可以观察,可以问。
姆妈穿那件毛衣是出于罪恶感吗?她是否在自责由于她造成洛培与乔联失和,甚至导致她儿子死亡呢?这样沉重的负担是不可能消除的,但是或许可以减轻一点。
莫玲低头看看自己护在腰前的双手。「要是我告诉妳一件事——一件可以让妳高兴的事,妳愿意脱下毛衣吗?」
姆妈眯起眼睛看着莫玲。当她的目光移到莫玲腰间系的围裙时,眼神似乎亮了起来。然后她又抬眼看莫玲的脸。「告诉我。」
「妳得先答应我。」
姆妈垂下眼睛。「妳知道我这么做是为了我的灵魂好?」
要跟姆妈在这方面讲道理是没有用的,这样折磨只会使她脆弱的身体与灵魂分离。「这样对妳的心灵会好一点,至少我希望如此。」
「要是妳告诉我的……是我希望的……好吧,我会把毛衣脱下。」
莫玲润一下嘴唇。「现在确定了。我怀孕了。」
姆妈的眼神是那么兴奋,令莫玲感到喉头哽咽。她连忙继续说下去。「由于传言很多,所以很可能还会有人说孩子不是乔联的。」
「不要管他们,」姆妈说道。「他们没有办法证明。」
「我希望——」
姆妈举起手阻止莫玲说下去。「没有必要……说,因为我知道……妳是无辜的。事实是……孩子会在……我儿子死后的……九个月以内出生,对不对?」
见到姆妈脸上突然焦虑起来,莫玲连忙安慰她道:「会的。」
「这样就……真的是……他的遗腹子,他法律上的继承人……因为妳是他的合法妻子。这是……他的。」姆妈闭上眼睛,仿佛刚才的说明让她突然变得很累。
「不错。」莫玲喃喃说道。然后她起身去找一件薄睡衣来,又拿了一条毛巾帮姆妈擦汗。她帮姆妈换衣服时姆妈没有阻止她,因为她已经睡着了。
莫玲没有把毛衣的事情告诉洛培。由于他不曾单独跟她在一起,她也没有机会说,而且既然已经脱掉了,她也觉得没有必要再讲。不过她跟医生说起,医生听了直摇头。他对病人的进步情形不甚满意,原来是这个原因妨害了病人康复。天气热与蚊虫多也是一个原因,他建议最好换个环境,到空气新鲜的地方去。换一个环境说不定也会让她忘记悲伤。
查理端酒来给医生时,建议到德尼尔岛去。太夫人以往一直很喜欢那里,于是医生接纳了他的建议。
要把一个病人运到那里不太容易,需要注意的事项列了好几张单子,不过最基本的问题是需要有男性陪同。
乔治说:「我不可能去。」
这时他们正坐在阳台上等候晚餐。「可是我还以为你喜欢去海边,」莫玲惊讶地说。「那里跟英国的海边一定不一样。」
「在平常我会很高兴去,可是就我所知,你们要去好几个星期。妳一定知道我不能离开我的花草那么久。它们必须经常浇水,而在这种天气下我不敢信任别人。」
莫玲知道乔治对那些植物下了多大的工夫。「班爵士一定可以照顾它们。」
「我相信他会尽力,可是他实在太老了,不能妥善完成工作,而我不能依赖他去找年轻人帮忙。」
可蕾说:「要是乔治不去,我也不去。」
莫玲转头看她。「妳没有伴护就不能留在这里。」
「我不认为有何不可。」
「那妳就实在年轻得不够资格结婚,」莫玲说完立即以手抚额。「对不起,可蕾,我不知道我最近是怎么一回事。」
「我看是妳也跟姆妈一样需要离开这里一下。」可蕾用力打死一只蚊子。
「也许妳說的对,而且我当然得跟她一起去,这表示没有人会在这里陪妳。妳必须去。」
「不必,」可蕾瞄莫玲一眼。「要是我和乔治在妳们去以前就结婚。」
乔治发出好像咽住的声音,但是并没有表示反对。莫玲连忙找一个理由说:「可是没有时间了。」
「要简神父来主持会需要多少时间呢?我相信他会愿意来我们这里的教堂,要不然我们去城里的教堂也可以。」
「妳的礼服——」
「已经放了三年了,是在法国做的,现在可能小了一点,但至少还是很好。那是姆妈本来希望我能嫁给乔联时做的。」
莫玲不知可蕾为什么一直反对嫁给乔联。她是否猜到了什么?
「我不要再提醒妳我们仍在守丧。」
「请妳不要再提。所以我们要举行一个平静的婚礼。」
可蕾竟然甘愿放弃盛大隆重的豪华婚礼。莫玲叹了口气。「妳要知道,并不是只有我同意就行。如果姆妈同意,我就会尽量帮助妳,但是有一个条件。」
可蕾由椅子上跳起来,跪在莫玲的椅边。「什么条件都可以!妳要我做什么?」
莫玲好不容易才挤出话来,但是声音非常低。「写一张纸条给洛培。告诉他说如果他有空,姆妈和我会很感激他陪我们去德尼尔岛。」
第十七章
德尼尔岛是位于路易斯安纳州沿海的一连串岛屿之一。这些岛屿替海岸挡住了来自墨西哥湾的风浪,一边是??海,靠陆地那一边则是河流纵横的沼泽。岛上除了住家之外,有一间不错的慕加旅馆,另外还有三、四十间私人的避暑小屋,到处都是乳白色的沙滩,点缀着几棵棕榈树、香蕉树和橡树。
每星期有两班补给船开来,分别由「星辰号」和「奥勃瑞少校号」在星期四和星期六负责,靠岸码头就在慕加旅馆的后方。
在七月的第三个星期六下午,莫玲靠在「星辰号」的栏杆上,兴奋地环视着眼前的景物。她终于到了闻名已久的德尼尔岛。
她面前就是两层楼建筑的慕加旅馆,前门两侧有两道宽敞的楼梯,就像张开手臂欢迎着客人。在码头边还张着一些大小帆船,码头上有小孩在钓鱼,海滩上有人在散步,再远处有一些年轻人在骑马。清新的海风里夹带着鱼和海水的味道。
莫玲微笑地转头看站在身边的洛培。他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手,一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的样子。莫玲的热情消退了。自从他们离开圣马丁维尔以来,洛培一直就是这样子,虽然跟她在一起,却不像是在陪伴她旅行。这种情形造成一种紧张与压力,如果他是故意摆给她看的,她可不愿意忍受。并不是她希望找他来,而是传统礼教要求如此。要是她自己一个人还是一样会快乐,而且说不定会更快乐一点。
她回头看看坐在棚子底下的姆妈。姆妈的面容平静,颇感兴趣地看着熟悉的景物,费琳站在姆妈旁边,其他的仆人都在下层甲板,包括玛莎、莱丽、泰格和易沙。
他们一路上都平安无事。从顺着太极河而下开始,易沙几乎就一刻也不停地抱着纸笔在作画,即使现在仍然是。莫玲并不是一直待在船舱里,但是由于守丧的关系,也没有加入甲板上其他乘客的活动。她不是念书给姆妈听、跟姆妈玩纸牌,就是跟洛培散散步。跟他散步的时候,她很想跟他共享这种解放的心情,但是又时时感觉到一种猜疑横亘在他们中间。
莫玲放低了??声音,说:「我最好去看看姆妈。」
「对。」他站直身子,跟在她旁边走向姆妈坐的地方。
一时之间,莫玲以为他这么果断的回答似乎是认为她疏忽了姆妈,但她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她实在太傻了,总是对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太多心。只要她自己心安,他怎么想又有什么关系?
但事实上她不能心安。他对姆妈确实照顾很多,这是莫玲不得不承认的。他总是扶着姆妈散步,陪姆妈聊天,逗姆妈开心。只有对莫玲,他始终抱着一种保留的态度。
船靠岸了,乘客开始下船。岸上围了一小群欢迎的人,不时传出招呼声和笑声。他们并没有通知谁要来,所以莫玲没有环视四周的人群,只是跟在姆妈旁边走下木板。她突然听见一个女孩喊道:「噢,妳看,妈妈,那是杜家的人,还有方先——」
莫玲抬起头,看见高露意张着嘴巴站在那里。她的话声突然中断了,是因为她母亲紧紧抓住她的手臂摇了一下。那个棉商的妻子冷冷瞪了莫玲一眼。然后对姆妈微微点头,对洛培则是全然不理睬。她抓着女儿的手,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匆匆走开了。
这插曲来得急,去得也快。大部分人都没有注意到什么,但是仍有几个人在交头接耳地朝这边瞄过来。姆妈的脚步迟疑起来,洛培暗咒了一声,环视四周寻找着供雇用的车子。他扶着姆妈上了车,然后站在一边等莫玲和宝琳上车,随着自己上车命令车夫驶走。
莫玲抗议道:「其他人和行李怎么办?」
「车子可以等一下再回来接他们。」
莫玲没有再说话,不过她知道等他们到了小木屋时,那里的所有家具都还罩着防尘布,没有地方可以休息,也没有饮料可以喝。然而她还是很高兴离开码头,离开那些用指控的眼神瞪着她的人。她怎么会以为一旦到了德尼尔岛,情形就会有所不同呢?真是先前没有想清楚。
他们的小木屋跟岛上所有的房子一样,整个拉高了建在柱子上。大小适中,称不上华美,只有一层楼,分成六个大房间,前后有阳台,还有一道台阶通往外头仆人睡的小屋子。后面有一个小花园,旁边是厨房和洗衣间。
洛培显然常常跟姆妈与乔联一起来,对小木屋非常熟稔。他熟练地打开防风雨的遮窗板,又把椅子搬到阳台上,然后检查一下贮水槽里的水是否充足。
莫玲让姆妈坐在阳台上休息,自己则走进屋内把窗子打开,让空气流通一下。三间卧室是连在一起的,而且中间都互通好方便空气流通。莫玲发现这样的设计有一点尴尬。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睡法,因为洛培就睡得那么近,中间连可关起来的门都没有。
但是姆妈解决了这个问题,她指明要睡中间那一间,然后叫莫玲把东西拿到靠海滨的那一间。姆妈说她嫌海浪声吵,也受不了夜里吹入屋内的湿气。
车子载着仆人回来了。他们立即开始整理房间,一面不停打着喷嚏和咳嗽,因为收起防尘布时扬起了很多灰尘。一顿简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