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如果我们现在先躲到旅馆里会不会比较好?」
他偏着头听了一会儿风声,然后打开前门走出去,莫玲也拉紧披肩跟在后面。他们到了阳台上,眯起眼睛看过去,莫玲吃了一惊。
由于旅馆的体积大,承风面也大,结果二楼的屋顶已经整个掀掉了,强风吹来,四面墙壁就像鼓风炉一样一涨一缩,门窗木板杂物四处飞舞,夹带着人的哭喊声。
在雷电交加之下,他们可以看见旅馆后面有几个人泡在水里,抱着门板和可浮起的东西尖叫着。
「我的天!」莫玲喊道。「我们不能救他们吗?」
「进屋去吧!」洛培把她推回屋内,然后使劲用肩膀把门关上。
「那些人——」
「我们可能是下一个。」
他刚说完,莫玲房间的窗外木板就被吹跑了,不过玻璃还没有破。她跑到房间里,由窗口可以看见邻近的一楼木屋已经被吹离地基,整个房子泡在及窗高的水里。
「莫玲,」洛培急急喊道。「到这——」
一阵雷吼般的声音把他的话盖过了。莫玲感到地板斜了过来,她趴倒在地上滚了一圈,然后好不容易跌跌撞撞地跑到外面的客厅里。
房子已经被风吹掀了一半,偏离了底柱。整个地板是斜的,洛培抱住姆妈,两腿张开保持平衡,几个仆人拥成一团围在角落,那里有人在痛苦呻吟着。然后莫玲才看清楚宝琳倒在一张藤椅底下。他们把她扶了起来,她的肩膀形成一个奇怪的角度,脸痛得发青。
又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风呼啸着灌进来。水又开始涨了,他们得把宝琳往更高处抬去。然后是一阵天崩地裂般的声音,他们抬起头,看见天花板往上凸起,碎片如雪花落下,然后砰地一声,屋顶被吹走了,大雨直接落在天花板上。
「我们得赶快出去,」洛培喊道。「这墙很快就会坍掉。」
洛培把姆妈放在地板上,莫玲扶着她的头。然后洛培指挥着仆人把房间的几扇门拆下放在前门口。他们没有时间再做别的,墙壁在猛晃,雨水由天花板上灌进来。洛培再把姆妈抱起来,然后示意泰格打开前门。
莫玲迟疑着,想到食物、衣服和姆妈的贵重珠宝。她对洛培喊道:「我要带些什么?」
「什么都不要,」他喊道。「妳需要用手抓住东西以免被冲走。」
他说的对。他们一到外面,风就夹着浪打在他们身上,简直无法站稳脚步。他们把姆妈放在一扇门板上,洛培与莫玲分站两边,易沙也在莫玲旁边扶着门。泰格帮着宝琳抓住另一扇门,莱丽则和玛莎共用第三扇门。
水淹到莫玲的胸口,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几乎看不见眼前的东西。空中不断有断木板和玻璃等杂物飞过来,她得不时护住姆妈的身体。
她喊道:「我们要到哪里去?」
洛培答道:「到『星辰号』上去!」
那里是不是安全很值得怀疑,但是还有别的选择吗?他们现在放眼所见只是断垣浮木,慕加旅馆已变成了一片废墟。
更糟的是他们被风浪一直往相反的方向冲,离「星辰号」越来越远了。
他们右边传来一声叫喊。莫玲转过头看,只见一男一女在水里挣扎。这时一块木板吹来,砸到那个男人的头,他立刻沉了下去。又是一个波浪袭来,把那个吓呆的女人淹没了,然后就再也没有看见她浮起来。
他们周遭还有几个人在随波逐流,有一个奶妈带着小孩,一个白发老人抱着木桶,一对年轻男女相拥在一起。她转过头,闭上眼睛,却又听见身后一声尖叫。她回头看见玛莎和莱丽指着一扇空门板,然后又看见泰格游向被冲走的宝琳。宝琳的年纪跟姆妈相仿,再加上肩膀受伤,所以没有体力支持下去。
她听见洛培诅咒着,因为他也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情发生。一会儿之后他俩发现,由于水流的关系,他们离仆人越来越远。莫玲听见莱丽在喊她,也在喊泰格,但是随后就听不见了。
洛培喊道:「我们到旋转台那里去!」
旋转台停立在不远处,由于支柱牢牢固定在很深的地下,所以看起来很稳。他们拼命游过去,把姆妈扶到了上面,再帮助易沙坐稳,抓牢了铁架。洛培把姆妈抱在怀里,但是姆妈毫无力气,手都举不起来。莫玲与洛培互视一眼,知道姆妈已再度中风,正离他们而去。
在他们之后,陆续又有一些人爬了上来。到后来,这座旋转台上共挤了十四个人。
水一直往上涨,淹到了他们的小腿。这旋转台下面有沙袋护着,再加上人的重量,所以仍然稳稳地立在水里。
有一块大浮木朝他们漂来。众人尖叫起来,深怕它若直接撞上旋转台,很可能把台子撞倒。莫玲紧张地瞪着它,想起她第一天与洛培相遇的情景,那时候他英勇地救了她,现在却没有办法了,因为他得全力保护姆妈。
那根浮木瞬间漂走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但是这时稳住台子的沙袋渐渐流失,台上竟开始旋转起来,而且越转越快。每个人都抱紧铁架,稳住身体。
好不容易风浪缓和了一下,台子也慢慢停止。莫玲低下头,看见姆妈的眼睛直瞪着。她伸手去摸,发现姆妈的皮肤冰凉,也没有脉搏跳动的迹象。
莫玲呆了一下,只觉得喉头哽咽,泪水刺痛着双眼。她好不容易凑近洛培,摸着他抱紧姆妈的手,哽咽着说道:「放她走吧!」
「什么?」
他还不明白。「姆妈已经走了,你得放开她。」
他低头瞪着姆妈??,脸上的肌肉抽动。他把她抱得更紧了。
「她希望这样,」莫玲说道,心里真希望她不必把这话用喊的说出来,或者根本不必说出来。「这样是最好的,放她走吧!」
他僵在那儿,然后长长吁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又再度张开。他低下头,在姆妈的额上吻了一下,然后把她放到汹涌的水里。水很快就盖过她,把她带走了。
洛培直起身子,伸手揽住莫玲,她把泪湿的脸贴在他的颈间。然后莫玲抬起头找易沙,把他拉近,三个人低着头,背对着风,努力与自然抗争着。
快接近黄昏的时候,风渐渐停了,雨也变小了。水开始退了,但仍然相当高。旋转台上的人开始活动起来。一个女人和女孩失控地笑了起来,一个男人开始感谢上苍,还有的人则环视四周寻找有什么东西。
但是什么也没有。没有房子,没有树,只有一片汪洋。然而在稍远处靠海湾那里,他们看见了「星辰号」,仿佛诺亚的方舟一般露在水面上。
一个男人说道:「我要到船那里去。」
「我不会劝你这么做,」洛培答道。「现在可能只是暴风眼,然后风就会改变方向。如果那样,你可能会来不及赶到那里。」
那个人哼了一声。「我宁愿冒一下险,也比挂在这里好。」
一个年纪较大的人说:「等一等也无妨。」
那个男人不理会,带着妻子跳入达头部深的水里,开始朝船那边走去。
洛培说:「我建议我们让重量平衡一下,每边三个人。」
于是大家调整了一下位置。他们刚坐好没多久,风又开始吹了起来,只是转变成由西南方而来,黑暗再度笼罩住他们。
这真是漫长的一夜。莫玲忽然想起肚里的孩子,她已经熬过了许多磨难,现在决心要支持下去。
黎明时,风终于停了,水也开始消退,但是雨仍然在下。等天色泛白之后,他们低头看,旋转台底下已经只有沙,没有水了。他们累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一个默默地爬下来,朝「星辰号」那里走过去。
他们周遭一片狼藉,随处可见到老老少少的尸体,但是他们已视而不见,因为也没有什么办法可想。
接近「星辰号」的时候,他们闻到煎火腿的味道,那真是世界上最香的味道了。许多人出来欢迎他们,瞪着他们的脸,希望是自己认识的人。
「小姐!洛培先生!」
莫玲转身一看,是泰格和莱丽。玛莎也在后面,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铲子,他们又哭又笑地抱在一起,好久才静下来询问谁不在了,是宝琳和姆妈。
接下来,这样的情景一再重现,许多人陆续从岛的各处找到这里来。各有不同的逃生方法,结果有悲也有喜。
大家也开始出去寻人。发现的尸体越来越多,包括奥格和艾妲,但是贝芙兰却没有找到。下午的时候,他们找到了姆妈,可是没有宝琳。黄昏时他们又找到派奇的尸体,头上有伤,大概是被木板打到的。天黑以后他们不找了,但是外面可看见火把。第二天早上就传来可悲的消息,原来有人趁火打劫,可能是村民把尸体上的贵重东西偷走,甚至有把指头切下偷走戒指的。
八月十一日星期二,太阳终于出来了。星期三,「奥勃瑞少校号」邮船来了。岛上本来大约有四百名游客,死了一百七十四人,还有不少村民也死了。差不多有两百人要离开这个岛,但是船位不够。有的人留下来等候第二班,洛培与莫玲也在其中。
他们等船走后就沿着海边走,到了原来旅馆所在的地方,洛培停下来,看看莫玲,然后瞪着海上。
他的眼尾四周多了一些皱纹,也有着黑眼圈。她伸手轻触他的手臂。「这不是你的错。」
「不是吗?」
「乔联那样并不是你造成的,也不是你让姆妈伤心而死。」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他举手摸着后颈。
「可是你没有理由这样折磨自己。」
「要是我没有丢下妳和姆妈让派奇有机可乘,或者再早一点,要是我没有碰妳,也就不会有这种事了。」
「你只是凡人,当时也只能尽力而为,你还希望怎样呢?」
「我可以多考虑??一下,不要只顾着自己的欲望——可是就算我试了,我离开妳也是错的。」
姆妈可能是对的,他离开德尼尔岛是为了她。「现在都过去了,这样的结果说不定最好。你不要再折磨自己。」
「还没有过去,」他咬着牙说。「像高夫人那样的人还是会指着妳骂。我不能再让妳受辱。」
他的口气听起来好遥远。「我并不是只有我一人受辱。我也说了一些不可原谅的话。我知道那不是真的,可是我——」
「算了,我已经忘了。」
「真的吗?」
他挺起肩膀。「早就??忘了,反正那不重要。现在重要的是,我要妳回丽丛去。现在那里是妳的了,妳愛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妳可以卖掉,离开,到别的地方去生活,忘掉——忘掉往事。妳也可以留下来。飓风的事会变成别人的新话题,过一段时间以后,事件平静下来,妳就可以安静生活了。」
安静。一个人。他是在告诉她这是必然的,他对她再也没有责任了吗?「我怀的孩子怎么办?」
「就用乔联的名字为他命名。乔联会很高兴,这也是他应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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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丛农场」上是一团混乱。三分之一的甘蔗被吹倒了,积水处蚊虫丛生,很多人生病了,破损的地方不计其数。唯一逃过一劫的是乔治的灌木,它们反而由于丰沛的雨水长得更茂盛。
把姆妈和宝琳安葬之后,又得跟律师研究许多文件问题。经过风灾难虐,她的剩余财产刚好勉强平衡。她得再找新的代销商。不然就得跟高先生协议以后高夫人不必来了。她必须规画未来,包括两年内的作物,以及生育孩子的问题。
至于易沙,她要写信给杜家在法国的亲戚,如果他们同意,等再过一、两年他大一点了,就把他送去学画。她确信他在巴黎会生活得很好,他的肤色不会影响到他的天分。离开这个国家,他就自由了。
接下来就是健康问题。莫玲下令要严格防疫,每个人都要检查身体。就绪之后,她又开始寻找新监工。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没有人愿意替女人工作。就在她快绝望之际,洛培在一天早上带来了一个苏格兰年轻人,到中午的时候,他就已开始安排人手清理农场各处了。
洛培差不多每天都来,不过很少进屋子。要是她有事情,都得和他在前廊站着谈。乔治和可蕾并没有过问她与洛培的事。以从前可蕾的个性,可能会问东问西的,但洛培只能假设大概是婚后让可蕾收敛了一点。
事情出现转机,是在那天巡回神父来访的时候。由于风灾的关系,很多人不便进城,教会就派出神父主持葬礼、婚礼和洗礼。能请到神职人员来家过夜或用餐,是非常光荣的事。年轻的方济神父答应到丽丛来两天,在农场的教堂里主持弥撒。
那天下午,莫玲带领神父参观了医院和育婴室,然后按照习惯,由医院回来就得换洗以保持卫生。莱丽正在为她准备水的时候,她由窗口瞥见洛培骑马经过房子旁边,她正想间他晚上要不要来共餐,因为他一定会愿意跟客人聊聊,于是她匆匆追到阳台上喊他。
他缓缓骑到屋前,抬头看见她身上不整的衣衫,脸立刻板了起来,口气也变硬了。
「什么事?」
「晚上我要请你来吃饭,方济神父也在。」
他的目光落在她薄衫覆盖之下的双乳上,然后匆匆回到她脸上。「妳穿这样出来间我这个问题?」
他的指责让她生气。她反驳道:「我穿更少的时候你也看过。」
「妳何不大声喊给全世界的人听?」
「我不觉得可耻!就算你觉得也一样!」
「不是可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