脏了她的手，她的匕首却留给了他，那是她送给他的礼物，可是礼物上画着符，想来不是她本来就有。

那时她下手狠绝，匕首见底才收住，也因而，新房感受到她手上的温度，却不是想象中的温热，而是微凉。

最后道别时，她也有走向他，却终于是没有靠近。

此后随行那位道长，他倒常与他交流沟通，对他说修道之事，只是没劝过他放下前尘往事。他虽则纳闷，倒也没有问。毕竟母亲都经常劝他不可爱恋人世女子，该忘记的事便要忘记。

于她，只是十六年的凝视，而此之前，他已经经历了三百年的修炼，到拥有自己的意识，到认识自己的母亲，到明白人世间的伦理规则。

只是这三百多年，对她而言，也不过是最后一日的忽然临世，刀尖前的妖怪，以及最后那短短的让他回思无数年的对话。他说的那样少，她也是，因而回想起来，每一字每一顿都无法轻易忘掉。

她又何尝知道，被收入法器中那一刻，他眼底滑落了传说中妖精不会有的眼泪。滑过脸上时，冰凉微寒，带了绝望。

可能他还是看不穿，用了三百年时间来清心修炼想要一睹这人世，想要拥有自己本身，又用了十六年来沉迷这个红尘，将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刻入心底，而后可能将会沉入不愿醒来的执迷里百年或者更久……

那个叫靖芜的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道长对他说，修行不易，不若修身养性。

简略的诉说一如那一日，干脆果断不带丝毫情感。

他因而时时为她担忧，她恋上这样一个人，可能这一世都不会如意。但值得欣慰的或许是，她一生只有那样一百年，而他的余生可能会很长，长到无法预料。这也是母亲救他时便注定的，母亲将所有修为转嫁给他，他如今的功力他自己都不能知其深。

那日被她所伤，心神不宁，后来为阵法所困，但拼死一搏未必不能逃脱，只是逃过了又当如何，她永不会接受他。

因而，只能选择那人说的那条路。

修悟，可能对妖精来说才是正途吧。

升仙，或许就是最后的归宿。

便是如此，修悟些什么，飞升后又如何？

若只是永恒的荒芜和寂静，那仙人们究竟都为着什么而悟道？

他不能知，也无知的欲望。

至少在那时，很多年过去了时，他都是如此。

可能有一个人在心里时，外事外物根本就无法入眼入心，修道自然也就找不到门路和章法了。

而未得悟的人永不知悟得的将会是什么，悟得后又会是什么。

这也是别人无法告知的。

（乌夜啼完结）

陌上郎

第7章 第一章 陌上郎（一）

（1）

夜黑风紧，十一月的天了，没下雪已经算好的，却要露宿野外。已经是入了冬，树林里只看到枯枝，没一点绿色，师父本不会这样做的啊，而且也来得及赶到下一个村落的。

“师父，为什么……”漂亮的女孩子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穿道袍的儒雅男子，嘴角吊老高，一脸的不满与不悦。

男孩子看师父坐在树下眉都不动一下，笑了下说，“小曼素，都没有下雨呢，只是这么点小风，你看，师父衣角都没动呢，呵呵。”

曼素瞪了眼她师兄，转回头坐在火堆边兀自瞪着火生闷气。

北风刮过，曼素抖了抖，忽然格外得冷。

这阵风过，他们的师父睁开了眼，“幽狸，看着曼素。”

被唤作幽狸的男孩子笑着看了眼师父，起身走过去火堆边自己师妹旁边坐下了。

“怎么了？”曼素没理会坐过来的师兄，转头去看站起身来在整道袍下摆的师父。若不是离开俞家就上路离开了易县，师父肯定会先找地方休息，脱下那身道袍的。

说话间她打了个寒战，刚才好像有什么飘过去，眨眨眼，看到师父身边站了个白色的模模糊糊的影子，曼素打了个喷嚏，睁大眼仔细辨认着。

“别看了，就是那个冤家。”幽狸满不在乎地看着火，还加了几根柴，摸了摸鼻子。

曼素收回目光撇撇嘴，师父真是的，不说女人男人，连鬼都不放过。

靖芜沉默看了一会白色的人影，微微皱眉，“跟着我做什么？”抬起左手，右手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葫芦，这个葫芦不要看它小，像个模型一样，但这和收了花妖的正是同样的法器。

“师父你干什么！”这下子两个徒儿同心了。

幽狸满脸地诧异，曼素盯着师父的眼，那里面的冰凉印在曼素眼里，反射到幽狸眼中，变成了一种稚气的伤痛，幽狸忽然后悔回头看了师妹那双眼。她才十三岁呵……

曼素要冲过去阻止师父，却被身边的师兄拉住了，幽狸对她摇摇头。曼素虽说跟着师父也有四年了，但一直没有大的修行进步，甚至连看清妖魔鬼怪的能力都不完全，所以她从没嫉妒过，这个一直跟着他们的女鬼，长得是那样娇美迷人。

“我……”女鬼的声音清泠，已经半夜了，这声音虽清浅却听得很清晰。

（2）

江西裴县，离易县不过三天行程。

裴县客栈里，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上，师徒一行三人吸引了很多注意。

曼素眼睛红红的坐在自己师父对面，看了眼静然喝茶的师父，哼了声转头看着窗外的空气。

幽狸陪着小心，看看师妹，看看师父，开了口说，“刚才我去楼下听说最近这里出了几桩怪事，说起来还真有点奇了。”

靖芜看了他一眼，也没问什么，仍旧是安静喝茶。

静了片刻有很大声响传来，伴随着一片红云一起上来。

穿红衣的女子娇妍无双，作陪的男人却良莠不齐，有俊美的公子哥，也有粗布衣裳的农家子弟。

二楼不如一楼大，桌椅也不多倒也宽敞，那位小姐一上来就看见了窗边的人，自然而然走过来的同时，眼里带着笑说了句，“哟，这位公子生得当真好看，可找着地方落脚了？”

曼素转回头看到那个姑娘，穿红衣服这么衬的人，还真是少见。而且别人看来就已经满二八了，更甚，不是女鬼，有体温，有笑容，能说会道。

“尚未打尖。”靖芜看一眼红衣女子，又低头继续喝茶，从头至尾，水杯里的水都没有动一下。

曼素眼里闪过一抹冷笑，看来还真是飞蛾扑火，来多少，灭多少。

“既如此，小浅请这位公子过府暂住，不知公子意下如何？”女子俨然已忘记身边的追随者，推开幽狸坐下来。

“谢夏小姐好意，那在下且请小姐在这里用过午膳，小姐可赏脸？”听到师父此语，曼素再一次吃惊。看刚才光景，还以为师父没有动心……

呵，男人呐，不过如此。

这位小姐，就妩媚和艳丽方面，比那位俞小姐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顿饭吃得很是诡异，幽狸和曼素一方，幽狸一言不发，曼素横眉冷眼。夏小姐只看着靖芜，靖芜偶尔答她几句问话。

下午进夏府刹那，曼素忽然灵光一闪，侧过身问师兄，“师父怎么知道那位小姐姓夏的？”当时介绍时候，那位姑娘不是自称小浅？

幽狸只是莫测高深地笑笑。

对此，曼素有两个解读，其一，她师兄在装懂；其二，师父自然有知道的法子。

看看身前任由夏小姐挽着胳膊的师父，曼素叹口气，罢了，这个师父，定不会是自己的。

第8章 第二章 陌上郎（二）

（3）

“师父，你为什么要住进来？”幽狸在夜里偷溜进师父房内，发现师父也没睡下。

靖芜关了窗，说了句，“进来。”

曼素缩头缩脑推开门走进来。

“在我房里的确安全点，曼素你这两天不要单独行动，幽狸你看着她，我出去一会。”靖芜看看两个徒弟，开了门往外走。

“诶，师父你去哪？”曼素刚要坐下，转过身拉住靖芜袖子。

一瞬间时间有点倒流，最初那一天，她牵着他的衣摆过了整日，他当时拉开过，后来却没再介意。

靖芜看了看曼素，回了句，“夏小姐找我有点事。”

曼素撇撇嘴，自己放开了他的袖子。

关门声和脚步声都远去了，幽狸看看还站在门口的师妹，浅笑着说，“今天听到的一些奇谈，都和这家的小姐有点关系。”

曼素嗖的一下窜到桌边正襟坐好，讨好地笑着说，“师兄，你听到什么了？”

幽狸看着她好一会说道，“听说从一个月前，那个夏小姐忽然吸引了县里一大帮的男人，而与此同时，很多女孩子都遇到了莫名其妙的事，不过也都不算是大事……”

说到这里，曼素想起刚才师父的交代，甜甜地勾了唇。

“那都发生了什么事呢？”曼素看师兄好一会没说话，回神开口问他。

男孩子敲了敲桌子，指指茶壶，曼素赶紧给他倒了茶水，幽狸喝了一口却说，“凉了。”

“那我去厨房给你烧水！”曼素为了听故事，这时候自然是都依他的，而且幽狸万一转换性格，就更难讨好了。

“这就不用了。”幽狸笑嘻嘻拒绝了，正要说最近遇到各种灾劫的女孩子们，忽然感觉有妖气靠近来。

看师兄忽然正色起来，曼素问了句，“怎么……”

“了”字还没开口，幽狸闪身站到了曼素身前，而后一秒就弹飞到了对面墙上，而后掉落下来。

“幽狸！”曼素吓了一跳，冲过去看着另一边，明明什么都没有，连影子都没有。

该死，刚才太专心逗曼素玩了，都没注意到有人靠近，失了先机。

师父又不在，幽狸撑起身吐了口血，推了推身前的曼素，“我没事，别装了，到后面去。”

（4）

夜凉如水，十一月的天气了，亭子外面只看到枯荷残枝，夏小姐就请他在这里喝酒赏月。

哪怕是曼素，也会说一句你好歹挑个时间吧。靖芜这么随意地想着，听着对面的人漫无目的地瞎扯。

“叶公子觉得小浅可还有几分姿色，入得公子的眼？”这话问出来就很有几分青楼女子的感觉了，靖芜皱皱眉，听她接着说，“我看公子看这石桌都比看小浅时间久。”

听出她语气里的不满和怨怼，靖芜抬眼看着她说，“虚长了二十二年，夏小姐绝对是微生见过最美的女子。”

只是这美，并非自然天然形成罢了。

“呵呵，”夏小浅笑了，笑容进入眼里，那双眼充满了妖异的美，“叶公子过奖了，怎么不叫小浅的名字呢，我也唤你微生可好？微生，微生，听起来倒像是在叫情郎了，呵呵。”

靖芜仍旧是一脸水波不兴，“既如此，还请小姐不要这样叫为好。”

“微生你不喜欢？”眼波一转，夏小浅问了句，“微生你带着的那两个是侍者吗？男孩女孩都小了点，用起来方便吗？”

靖芜微微眯眸，她分明听到过他们唤自己师父，却这样问，看来是进入主题了。

“夏小姐家里这么大家业，倒不见几个仆人，方才来府里叨扰，也没见到夏老爷夫人，可是出外去了？”靖芜倒不担心曼素，有幽狸看着呢，若是这么不济事，以后跟着他也免不了死伤，他是管不了的。

夏小浅脸色变冷了点，又重新恢复笑颜，“家父家母月前不幸罹难了，小浅算是大难不死。”

“那想来必有后福。”靖芜点个头如此说。

“后福，哈哈……后福，是呢。”夏小浅笑了一阵子忽然收住，像是根本没笑过一样。那个后福，也很有深意了。

“叶公子似乎知道很多事呢。”都说到这个份上，再无所知或是装无知都显得太无知了，夏小浅直接开口问。

“夏小姐何出此言。”靖芜站起身看着已经站起来的人。本以为要拖个一两天，这个小姐还真是急性子。

“叶公子真的姓叶叫微生吗？”夏小浅走出亭子，同时接着说，“叶公子真的不担心那位曼素小丫头呢，还是觉得我更难对付？”

靖芜仍旧没有动。

远远传来一句，“不过叶公子是真长得好看。”

靖芜看着石桌的眼抬起，好晚了，也该回去了。

第9章 第三章 陌上郎（三）

（5）

夜黑风紧，仿佛被什么迷了眼，曼素眨了眨再睁开眼就看清了师父身边的人，或者该称之“鬼”。

那只鬼原来长得是这个模样，曼素一瞬不瞬地看着一身白衣的女鬼，莫非成了鬼就都喜欢穿白色的衣服了？不过这个女鬼真的好看，端庄秀丽，比俞小姐胜在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丽。说起来这个本身就是女鬼，自然会更脱俗，何况他们遇到俞小姐的那状况，正是俞流景此生可能最悲惨的景况。

幽狸拉着曼素，“现在看得清了？”

曼素撇撇嘴，就知道刚才是幽狸在她眼前挥了挥手，所以才能看清的。

“我……我也不知道……”女鬼最后只说出这句话。

曼素盯着师父的手，就怕他忽然开了法器收了那只鬼。她也跟着他们有半年了，从最初在檀县村外的小树林遇到她，在那个县解决了村里说村外小树林有鬼的传言，那只鬼就一直跟着他们。只因当初师父知道她从未伤人，因而只让她不要再在夜间任意走动便罢，岂知她此后便一直跟着他们了。

因白天不能行路，有时候会在夜间追赶他们。这次看来也是如此。

靖芜扫了两个徒儿一眼，捏着法器往树林深处走去了，女鬼也跟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