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曼素动了动，幽狸紧紧抓着她。

“她果然是为了跟着师父。”曼素甩开幽狸坐下了。幽狸也挨着她在火边坐下。

沉默了一会，曼素又问了句，“你说师父会收了那个女鬼吗？”

幽狸没回答，只是装深沉地看着火堆。约莫半个时辰后师父一个人回来了，曼素看他施施然坐下重新进入打坐状态，瞄了一眼哼了声，“师父你歧视鬼的吗？对人就可以，对鬼就不行？”

“哈哈……歧视鬼，哈哈……”这个笑声是幽狸，他捧着肚子笑不可抑。

如果师父真的让那个女鬼跟着他们，曼素也未见得就会开心。

（6）

“醒了？”

曼素睁开眼，看到师父就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她撑起身，看到师父倒了水给她，喝过了她摸了摸右鬓边的头发，“哦，糟糕！”

靖芜看着她右边被剪短了的一部分头发，耳朵露出了小半，“这不是最糟的，幽狸呢？”

“诶？”曼素在房间里找了找，看到师父仍穿着便服，那今天不会去收妖？“我睡了多久？”

“现在是傍晚。”靖芜简短地回答了她的提问。

“昨晚……幽狸应该是打赢了，否则我就不会只是被剪短头发这么简单了吧？”曼素猜测地说着，慢慢喝着茶水。

“这倒不会。最近这里发生很多起女孩子被剪短头发，弄伤手脚，毁容甚至残疾的事。”靖芜解释着曼素没能从幽狸那里听到的奇谈的细节。

“毁容……残疾……”曼素喃喃之后问，“可是那不是针对女孩子，幽狸是男的啊？幽狸是男的吧？”

看到曼素脸上的惊恐和担忧，靖芜才沉着脸说了句，“是，他失踪已经一日两夜了，算上今天，就两天了。”

“我睡了两天？！我们还在夏府？不是说这些事都和夏家那个什么小浅有关吗！”曼素气愤地说完就咳嗽起来。

“起来收拾下，该去找幽狸了。”靖芜说着站起身走出去了。

曼素笑着掀开被子，原来师父在等我，而且也要去找幽狸的，师父只是装冷漠而已嘛。

（7）

一片黝黑里，只看到一双明亮的眼睛，然后听到另一个声音说，“你究竟要做什么？把我关在这里！”

明晃晃的眼珠子在黑暗里眨了眨，“那你是想做什么？”

“……”沉默了有一会，清泠的声音只是哼了声，“哼。”

眼珠子晃倒了外面，月光倾泻而下，原来这里是一处山洞，他现在正到了洞口。借着微光，幽狸眯了眯眼说，“我只是不想你死。”

我只是不想你死。不想这么努力的你死去。幽狸眯着眼想着这句话，似乎是谁对他说过？

“我…我为什么会死？”洞里的人打了个哽问出来。

幽狸轻轻笑出声，“呵呵。你不知道吧，昨天晚上，有一个女孩子，死掉了。”

静默了好大一会。

“……那和我会死有什么关系？”里面的人嘴硬地问。

幽狸转身看着坐在洞中的人，“以前那些女孩子头发被剪短，崴到脚，扭伤手，甚至毁容和残疾的事，不是你做的吗？”

里面的人安静了一会，轻声说，“是。”

大家都很清楚，如果那些事是他做的，那么，那个女孩子死掉了的事，为什么不是他做的？

“可是……”见幽狸不再说话，洞里的人抬起头看着外面，只是从外面看不到任何光亮，“可是，我昨晚就被你抓到这里了啊！”

幽狸笑着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没有光亮，并非是他被蒙住了眼睛，而是，那里本来就一片黑暗。

“是啊。”幽狸最后只是这么回答了句，站在洞外看着树林里某一个方向。

师父，来得好快。

第10章 第四章 陌上郎（四）

（8）

出夏府时，在正门口遇到似乎在等他们的夏小浅。

“不要看她的眼睛。”远远望见夏小浅的时候，靖芜没什么语气地对曼素这么说了句。曼素条件反射的低了头，对师父的话她多数时候都是言听计从。

夏小浅看着靖芜，笑了下，略带了点苦涩地说，“你要走啦？和这位小妹妹一起。”

靖芜点点头，“昨晚有个女孩子出事了，夏小姐知道么？”

夏小浅眨眨眼，“你还是不肯看我一眼。”

“如果这双眼是你的。”靖芜这么说着带了曼素离去。这一双狐狸眼，可能就是最近很多男人迷上夏小浅的原因，而女孩子出事，究竟是为了哪般，他也说不清。可能是女人的偏执，或许是人类的通病。

曼素不敢回头看，走了不远听到身后的问话，“你抓到他，要怎么处置？会…杀了他吗？”

靖芜没有回答。曼素咳了声，大声回了句，“师父不杀生的，最多就是收……妖。”

收，妖。

不知为何，说出这两个字，曼素有些伤感，想到了那一夜那抹白色的影子，甚至想到了被师父自己亲自拿着的收了那个茉莉花妖的法器。虽然不知为何，似乎在遇到夏小浅那刻，她原谅了师父，却又在此时揭开那道伤口。如果能称之为伤口的话。可能对师父而言，只是小孩子的任性和固执。

又走出很远，曼素忍不住问，“师父，我们要去…哪？”

“找幽狸。”难得的，靖芜回答了她这样的问题，以前从未有过的。

（9）

“为什么要杀人呢？”夏小浅趴在请靖芜喝酒的那个亭子里的石桌上。

“我只是让你把那些女孩子弄得难看一点，不要比我好看就可以了啊……”喃喃不停说着这样的话，夏小浅捂着脸任泪水往下淌。

“如果没有杀人的话，没有杀人的话……”趴在桌上的女子哭出声音来，“呜呜呜呜，是我害了你。”

“呜呜…嗯…呜呜……”声音断断续续，哽咽夹着鼻音。

“没有杀人又怎样，妖就是妖。”靖芜的声音清冷的在夜里响起。

夏小浅抬起头，泪眼迷蒙的脸上满是泪痕。那双眼也因此失了魅惑的妖力。

四个人，靖芜当前，然后是曼素，最后幽狸带着一名男子。月光下男子容貌清俊，约莫是二十来岁的模样。男子眼珠子是深灰色，里面没有神采，可是还是能看得出来，他是在看着夏小浅。

无神的眼珠不能反映情绪，他冲过去帮夏小浅擦泪的动作却能说明他的心情。

“你滚，你滚开！”夏小浅却反映特别激烈，使劲推开男子。

男子松开手退后几步，毕竟他现在是“杀人犯”，她害怕也是应该的。

“师父。”幽狸声音沉闷地叫了声。

靖芜点点头，“夏小姐，你欠狸牧的东西该还给他了。”

夏小浅走过去靖芜身前，隔了半步的距离，忽然抬手去抠自己的眼睛。靖芜伸手拦住了，喊了狸牧过来。

“你们闭上眼。”这么说着，靖芜左手覆盖在夏小浅双目上，右手盖住狸牧双眼。他自己也慢慢闭上眼，凝神持续着这样的动作，口里轻声喃喃着咒语。

再松开手，靖芜舒了口气，转头对幽狸点个头。幽狸回了个感谢的笑容就扭开头不看他们。重新睁开眼的狸牧眼里流光闪动，往幽狸看过去却只看到个后脑勺，只好摸着自己后脑勺傻笑了下。

“你长得真好看！”曼素凑过去盯着狸牧说。

“师父，不会那双眼还有魅惑的妖力吧？”幽狸也跟着看过去。

靖芜看看自己两个徒弟，摇摇头。

“夏小姐，哪怕不要那双眼珠，你仍旧很美。”靖芜忽然对着要走开去的夏小浅这么说了句。

女子转过身盯着他，眼里流过五彩珠光，“谢谢。”

狸牧看看靖芜，看看夏小浅，浅笑着轻声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10）

被杀的那名女子是采芳楼最有名的女伶，叫商徵，善琴。除此之外，她也是裴县有名的花魁娘子，年方十七。

如果没有这一个月的异常，这种案子第一考虑应该会是情杀。青楼女子，多的是情夫，因此被杀也不奇怪。另一种可能性是妒杀，或许就是青楼里的女子，或是情夫的妻子。

只是人死后的第二个清晨，县官就上夏府来拿人。

待客厅里，他问夏小浅，前段时间女孩子被毁容是不是她找人做的？

以前一直没有人死亡的事发生，每个女孩子都说没有看到犯案的人，因而县官也一直苦恼着。如今事情闹大了，那只能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夏小浅只是抿着唇。

狸牧走出来躬身行了礼说，“是我做的，我跟您回去。”

县官和差役压着狸牧离开时，靖芜带着两个徒儿在正门附近看着。

曼素看师父无动于衷，而且今天早晨也没有沐浴换道袍。她又去研究幽狸的表情，却发现他也没什么反映。他开始不是很紧张狸牧这只狐妖的吗？

第11章 第五章 陌上郎（五）

（11）

靖芜带着两个徒儿去了采芳楼，和老鸨在商徵的房间里查看了一番，门外和门口挤了一堆看热闹的人。因为出了人命案，采芳楼暂时也不能营业，但很多常客出于关心或好奇，最近还是很勤的在这里出没。

“秦妈妈您放心，在下是修道之人，对请魂略有所知，今晚必定让商姑娘亲口说出杀人凶手。”靖芜含笑对老鸨如此说着，从房里走出来。

曼素看着师父的笑容，心里掠过一丝寒意，师父是否只在有必要的时候，才会笑呢？

那个笑容，只是为了让老鸨和门里门外围观的人确信，今晚真的会有一场招魂的法事吧。

幽狸扫视一圈围观的人，很轻易看到一个男人面色如土，满头是汗的悄悄从人群里退出去了。幽狸看师父一眼，发觉师父也注意到了，就没说什么。

（12）

梦中无春秋，也无哀伤，但愿如是。

还记得，一个月前，一家人外出是为了去邻镇探望萧世伯一家，同时，敲定婚事。本来这种事，她不应该跟去，但家里独生她一个女儿，她自小任性，父亲又娇惯，这次闹着要去，最后才说全家一起去的。

“咦，那是什么？狐狸！爹，娘，有只狐狸，我可以带上吗？”因为进了山，路上休息时她跳下车，就看到路边趴着的小狐狸，白色的皮毛，不大不小的一只。只是看得到狐狸受伤出了血，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最后因为她的坚持，爹娘还是让她带上了那只狐狸，不过用笼子装起来了。

后来遇到山贼，她躲在马车里捂着耳朵哭，还死死抱着笼子。

彪形大汉掀开车帘，她吓得大叫，然后笼子里的狐狸忽然消失，一名白衣男子出现在车内。

狐妖打走了山贼，自我介绍说叫狸牧。

她哭，问他为什么不救自己爹娘。

狸牧没有回答，只是送了她回家，日日跟随在侧。

有了狸牧这个倚靠，她也放任自己娇纵起来。但最初娇纵的原因，却反而，慢慢地，遗忘了。

（13）

县衙审判那天，夏小浅不想去，却因为涉案，必须到场，因而在围观人群的前列，等候提讯。

靖芜和曼素却在堂里，作为狸牧的状师和状师的丫鬟。

审讯开始不久，靖芜提到一个叫方青的男人，说他昨晚已经潜逃。官府也因为早已收到举报而抓捕了这个人，就叫了他和狸牧一起上堂受审。所有人对这一变故一头雾水，满脸茫然，就连夏小浅和曼素都是一副不知所以的表情。

“你们为什么抓我来，我是无辜的！”方青一上堂就情绪激动，相比起来，狸牧显得安静而消极。

“是否无辜很容易证实，因为，在下要在这大堂里，招魂。”靖芜就这么淡然地说出这样的话，连县官大人都惊住了。

接着被要求清场，除了夏小浅和老鸨等几名相关人士在场，其他人都被关在了县衙大堂外。

夏小浅睁大眼看着漂亮的女鬼影子时，曼素却沓拉着眼皮瞟着师父，这女鬼其实就是狸牧变得吧？

“你……”方青吓得跌坐在地上，指着女鬼大叫，“鬼啊！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谁叫你对所有男人都是那样子……”只是最近那么多伤人事件，多一个也不多，他才会起心去吓唬那个花魁的，他只是想她不要对每个男人都是那样子，他恨自己没钱替她赎身，又恨她对谁都是那样虚与委蛇！

“你承认是你杀了商徵商姑娘是吗？”靖芜静静地问。

白色的虚影只是以一种漂浮的形式存在那里，看到方青不叠点头才慢慢消散去。

靖芜转身对县官大人揖手，“案情已经明了，其他的请大人再详细审问。”

大人目瞪口呆地点了个头，才回神说，“没想到是这样。”

“另外，最近一个月连续发生的女孩子被伤害的案子，的确是狸牧所为，您可以问他。”靖芜把发言权交给县官大人。

狸牧也点头称是。

“其实狸牧是狐妖，若大人无意见，在下可代为处理。”靖芜又说出第二句让在场所有人震惊的话。

夏小浅才刚接受到狸牧不是杀人凶手的信息，就被这句话镇住。他说的处理……

狸牧站起身对靖芜点个头，最后看了一眼夏小浅，闭上眼任由靖芜把他收进法器里。

曼素合不上下巴地看着，四处找，没看到幽狸，莫非他是早知道，所以才不肯来？

叹了口气，曼素瞪了夏小浅一眼，什么嘛，开始莫非真以为狸牧杀了人吗？还有师父也真是的，既然狸牧没杀人，为什么要这么重的处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