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解过围,但下意识就依赖了他。靖芜看了看自发凑过来拼桌的男子,继续吃饭了,还回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呵呵,是这样呢。”俞流景拿着筷子也没心情吃饭了,讪笑着回答着。
男子看了看靖芜,又看了看不自然的俞流景,皱了下眉,他开始居然看成了两个美人,眼神越来越难使了。“不打扰几位用餐了,鄙人先行告退了。哦,想起来了,几位都是外乡客,路过的话也好,千万不要去城西的玉府家附近,那里每年的这个时间都不太平。”
男子已经起身要离开,靖芜反而抬头看着他。
被他的眼神挽留的男子只好站在那里接着解释了几句,“就是三年前,玉府家的小姐被害了之后,都说是妖怪所为,也没查出个前因后果,玉家的人陆续搬离了这里,最后那个宅子都闹鬼啦。前两年这个月里都莫名有人死在那附近,大家都说是玉小姐化身成了厉鬼。”
“现在每年都在这时节去玉家扫墓的,就只有桐生了。”男子最后说起这句,倒像是沉浸在想象里,说完就风度翩翩地笑着离去了。
(3)
因为白天听到的故事而决定暂时留下的四人在客栈定了两间房,靖芜和幽狸一间,俞流景和曼素一间。从湖山的那个冬天走出来的时候,似乎她们俩的关系有了一小步的进步,因而就这样合情合理变成了这样的住宿方式。
春日夜晚,人声寂寥,正是春困睡眠的好时机,但也不是每个人都能睡着的。
幽狸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放弃般闭着眼。跟着师父这种人,对他来讲其实是不是更像是折磨?睡不着的夜晚越来越多。
相反的,靖芜睡得很沉稳,只是梦到了那一夜的事。
在湖山上,幽狸把受害者带下山之后,他和千秋在山里寻找澄空。千秋和他说起以前的事,千秋的娘亲本来是柳树妖精,在九百多岁的时候遇到了他的父亲,而后两人结合生下了他。
因为要历劫,但又不愿离开深爱的丈夫和孩子,所以偷偷躲在不远的地方等待天劫。本来说好要帮她的澄空是和她一起摘种的槐树精,千秋一家和他平时就有来往,千秋喊他叔叔。
恋慕着千秋的娘亲澄碧的澄空要挟澄碧离开千秋的爹亲,澄碧不肯,澄空伤人诬陷为澄碧所为,还叫人喊了道士来。最后澄碧死在天劫里,而千秋的父亲为了救自己的妻子,也连带重伤,普通人类受了那样的伤,没多久也去世了。因而千秋被那个道长带回了修行的深山里,跟随在侧做了弟子。
那个故事的详细千秋没有细说,千秋的师父也只是含糊其词,所以靖芜认为千秋给他讲的故事里至少有一半是自己想象中的画面。
他问过千秋,如果杀他娘亲的人是他师父,导致他家破人亡的人是他师父,他要怎么办?
千秋思考之后的给出的答复却是没有答案,他只是可有可无地笑着说,呵,如果是师父的话,要怎么做呢……
第20章 第二章 竹枝词(二)
(4)
柳如泽和玉家的独生小姐打小就是青梅竹马,虽然玉府是大家,但柳家世代书香门第,和玉府在玉帛夕爷爷那辈就已有深交,两家也算是世交了。
小时候两人一起在家里上过私塾,虽说只半年时间,但小孩子之间本就比和大人在一起有更多默契。
从私塾结束后,柳如泽还时常想着玉帛夕,不过家中家教甚严,他也从未开过口提起。
再次相见已经是玉帛夕十三岁,柳如泽十五的那年,他决定上京赴考,家里要和玉家定亲。到玉家上门提亲的人早已把门槛踏低,他随父亲进门的时候心里忽然特别平静。
柳如泽安静坐在客席下首,端然坐着便已风度翩然。
适逢玉帛夕有急事到前厅来寻父亲,着急掀开珠帘的一刹,正对上男子沉寂略显寂寞的眼眸。玉帛夕赶紧放下帘子往后院去了,小跑着走远了才捂着胸口微微回了个头。
亲事就这么定下来了,因为两家都认为孩子并非不相识,因而也不限相见,玉帛夕在柳如泽上京前为他送了别,很普通的道别宴。只是三杯酒下肚,柳如泽就自醉了,轻轻执起玉帛夕的手,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
玉帛夕只是微微红着脸抽回了手,嘱咐他路上小心,能否中进士都记得早日回来。
柳如泽脑中满是那日玉帛夕面容,考场上发挥失利,大受打击的他觉得无脸见家人和她,在各地游览山水后一年后方才归家。
家中本打算立刻让他们成婚,但玉家独一个女儿,不想女儿过早出嫁;柳如泽深感功名未就,也不肯就这样迎娶佳人。婚事因而就拖延下来。
倒是两个孩子偶尔见面,相处机会日多。柳如泽也不避讳,常常倾诉衷肠,只是玉帛夕不太应承他,显得很冷淡,不知是碍于男女授受不清,还是……柳如泽有段时间很为此苦恼,也就是四年前的那个冬天,他借着驱寒的借口日日醉酒,将近有一月时间未曾清醒过。
只没想到不过两月后的春日,玉帛夕突遭厄运,在家中离奇死去,还被传为妖怪所为。留在房间里的鸳鸯套枕,才绣好其中之一,上面用丝线细细缝制着——桐生二字。
柳如泽沉沦半年,也错过了三年一次的会考,此后再无心仕途。
只是每年三月前后,他都会去玉家扫墓,哪怕玉府的人已经息数搬离,哪怕所有人都说那大宅子有鬼,哪怕,她已经真的不在了。
(5)
靖芜带着两个徒儿和俞流景去已经荒废两年多的玉家游玩,一路上好不热闹。带上俞流景是就算把她留在客栈她也无事可做,而且万一遇到登徒子或其他什么事,只怕更麻烦。
暂时原因就是这样。
人数众多导致的结果是行踪很难隐藏,幸而玉府很大,他们绕了大半个庄园,才见到一身灰布长衫的青年男子。三年前事发时男子恰十八岁,而今也不过二十一,却看着仿似已魂不附体。
不过,仅一个侧面,倒叫曼素和俞流景惊叹,这位公子气度长相无人能及,当然,排除她们俩身边离得最近的那个人。
桐生早已察觉他们到来,却仍旧是朗声念完了悼词,方才回身招呼他们。
被这样的人爱着,该是幸福的吧。或许每个看到方才一幕的人都会有此感,活着的时候不曾离弃,死去了之后仍然每年奠记,如今已是三个年头。只要以后每一年都有这样一个人来祭奠,任谁都会心甘情愿地死去的吧?俞流景微微湿了眼眶,她本不是个容易感动的人。
“几位不要在玉府久留,是非之地,亡灵赖息,且请早早离去。”桐生如此说着,走上前来带路,他恐是以为四人是迷路了误闯。
靖芜从一开始就抿唇看着他许久了,此时倒也一言不发,跟在他身后带着随行的人一起出了玉府。
回去路上,幽狸问起师父可有所获,毕竟他丝毫未察觉到妖气。
“你们仔细不要独自进去。”靖芜只这么回答了句。曼素和幽狸互视着吐了吐舌头,俞流景那次师父都没有这么说过呢,真有这么厉害?!
第21章 第三章 竹枝词(三)
(6)
“诶,真的要去吗?”小孩子的声音里有着三分谨慎,但更多的,应该是蠢蠢欲动。
“你不去吗?”幽狸贼贼笑着问。他目前是曼素的性格,俞流景似乎是很快适应了他的多变。
考虑了三秒,曼素一边梳起的发髻随着点头摇摆。夏小浅那次事件里被狸牧削短的一侧鬓发也长长了,现在是梳着单边发髻,披散着其余长发的普通小女孩。
“叫上俞小姐一起吧。”幽狸忽然这么补充了句,看到曼素一脸不悦,笑着补充了句,“师父不是说了不要擅自去,叫上一个大人,不是好多了?”
就这样,住同一间的曼素负责叫上俞流景,然后路过靖芜房间时随便说了句,我们出去逛街了,就这样两个蹦跳着下楼的和一个不明情况的人出门了。
其时,靖芜正在读信。
(7)
除了走驿站这条路,发信鸽之外,在修行者之间还有一种隐秘的联系方式,就是通过书门。
书门取自书信之书,其中送信之人被称为信使,不过除了道家和修真之人以外,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组织。各地都有驻地信使,传送速度较驿馆快自不用说,另一方面,则是安全确实。信使都是天赋异禀或武功高强之人,也有二者兼备的,讲求信用道义,接下的信差一定会送达确实的收信人手中。
早晨从玉府回来,进房间就看到全身罩在白色里的信使,付过高额的传信费,靖芜拆开来信。
就是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我们出去了的大叫,然后感觉至少有三个人走了过去。
靖芜头也没抬,拆开封印,展信,第一行称呼的地方和上次一样写着:美人。若是以前靖芜肯定眉也不皱一下,这次却舒展开了原本微皱的眉。会这样称呼他,看来千秋至少郁结解了,没有再在死胡同里打转的感觉了。
信的气氛一如既往,一副天下太平喜事不断的口气,内容大约是回了山门,居然发现一切没大变化,师弟们还是很笨的样子,一点长进都没有。小时候种的树,只稍微长高了点。
家人的事,真相陆续已经在回程路上听澄空讲了,起初不信,师父复述后,也无所谓信不信了。澄空并无意破坏澄碧的家庭,虽然是劝说过她离开丈夫,但不过是从人妖结合违背天意以及历劫风险性来提的。澄空爱恋着澄碧是真有其事,错手伤人也是确有其事,可并非故意,原因说出来其实任何人都能理解,青梅竹马从小就恋慕的对象无论如何都不愿离开深爱的人,虽然成婚时给出了祝福,但此时情况于情于理都该采取自己的建议却仍旧被拒绝,醉酒后犯下的错事。
莫说人的心思是极复杂的,世上万物都是如此。瞬息万变,不同时间有着不同感受,这个时间接受了的事实,下一刻又会有变化。圣人尚且不能免除,何况澄空只是普通的妖怪。
事情会被传出去,千秋的师父会来抓妖,纯属顺其自然的事,并非澄空所为。但有些事情,传着传着就会变了大样。因为澄空承认喜欢澄碧,故事在许多人口中自动补充成是他故意伤人陷害澄碧,还找人去请了法师来。人言可畏,在这世上任何地方,似乎都存在,而且不限于人,对妖怪,对仙人,恐怕都是存在的。
千秋的师父当年也不过是个下山修行的小法师,听说有妖也就去了。妖怪伤人确实发生的话,抓妖或是除妖都不为过。因而在追踪的途中,扰乱了澄碧的躲藏,最终导致澄碧没躲过天劫,而千秋的父亲这个凡人也搀和在了其中。
无数巧合导致的悲剧。
(8)
三人才出门居然下起了细雨,路上行人打伞的打伞,慢行的慢行,狼狈的三人就近在路边买了伞具,往城西走去。
过街上的一座石板桥的时候,曼素指着桥对面说,“那边没下雨!”
仿佛从石桥中央分界,这边细雨绵绵下着,那边阳光正好。三人上了桥收了伞回头看过去,都想起刚来时候那人说的话,这果然是这里的奇景,忽然就感觉悠闲起来。
到玉府已经是快近傍晚,三人把伞放在门边,推开虚掩的门,再次潜入玉府。这次他们本就为着暗查,因而一直小心翼翼隐藏行踪,看能否探听什么,所以目的也很明确,就是找到在这里祭奠亡魂的桐生。
三个人趴在树丛后发现了水池边坐着的桐生,他在说话,可能是对着手里握着的什么东西,眼睛却是看着池水。
“…夕儿,今年不要再那样了,你应该知道的,他们不会害我的,更何况…何况我本该有此报,那样,也能早点和你在一起,你不希望这样吗?”桐生语含痛苦,但语调很温柔地说着。
他们打听到的故事里,柳如泽应该是个儒雅书生,家教甚好,但性子偏冷。柳如泽,字桐生,自从玉帛夕离世后,一直未再与任何女子有婚约或亲密接触,听起来很洁身自爱的人。此时的形象以及早晨的形象重合,只是本该有此报和痛苦的语气是怎么一回事呢?
曼素和幽狸对视一眼,俞流景只是呆呆看着那边。曼素用口型问了句可有什么发现,因为天色渐渐暗了,毕竟是初春,黑得还算早,入夜了正是幽灵活动的时间。幽狸摇摇头,不自觉说了句,“怪了。”
“谁?谁在那里!”水池边的人站起身看过来。荒废很久的空旷的院子里,离得近了,些微的声响似乎都很容易暴露。
“夕儿不要!夕儿,他们没有恶意的!”柳如泽这么大叫着往他们这边冲过来。
俞流景呆呆地站起来,睁大了眼看着跑过来的男人,曼素也吓到了,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幽狸倒还镇定,只是也一脸茫然地看着跑过来的人。并没有妖气,他一点也没有感觉到。
第22章 第四章 竹枝词(四)
(9)
“夕儿,不要再为了我杀人了!”柳如泽这么叫着,人持续往这边跑过来,或者用冲过来来形容更形象。
像是刮了一阵风,俞流景看到靖芜站在他们三人身前,伸开双臂挡在了前面,口里只冷冰冰说了句,“别过来。”
从肩头看过去,柳如泽面目狰狞,听他刚才口中所说,莫非是玉帛夕化作厉鬼上了他的身?可是幽狸不是一直说没有妖异?
柳如泽并没有停下来,他手里握着一柄短匕首,冲过来的同时,匕首已经拔出来,向着靖芜腹部刺去。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