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左手中不知拿着什么物什,俞流景隐约瞧见是个圆筒形状的,大约是金属材质,铿的一声撞上了匕首,将柳如泽隔开去。
幽狸拉着曼素和俞流景后退到较安全的地方,眼睛和其他二人一样紧盯着那边打斗的两人。被隔开的柳如泽并没有停下来,眉宇间闪过一丝与他给人的气质极不相符的戾气,而后重新攻过来。
俞流景微微咬着下唇看着,虽知道柳如泽再如何也不过是个书生,哪怕是厉鬼附身,玉帛夕也不过是个小姐,而靖芜既为蜀山弟子,又是出得山门的弟子,收妖的法术自不必说,武术应该也是不差的。虽知道是这样,却还是紧张,担心得握紧了双手,叠放在胸前。
幽狸抽空扫她们一眼,看到俞流景模样,略停了停目光,又转回头看那两人拆招。果然柳如泽只是胡乱瞎刺,虽然狠厉,但终究体力不及,动作慢了下来。又一次被靖芜推挡开来后,柳如泽停了手,松开手里的匕首,捂着头好似非常痛苦。
“为什么又会这样?”
俞流景这才看清,靖芜手里拿着的是一跟细棒粗细的柱体,大约一手握尽的样子,长度不过毛笔长,表面似乎雕着花纹,从没见过这种兵器,莫非是收妖的法器?可是这时注意看时,发现靖芜没有换道袍,既如此,大约是不会收妖。
“玉小姐早已超度了,玉府没有亡魂。”靖芜开口第一句,就让柳如泽抬了头,怔怔看着他。其他三人也分别发出一声“诶”的语气词,面面相觑。
“不可能!”男人声音猛然拔高,尖锐而刺耳。
靖芜却不去看他,袖手把手里东西收好,转身看着池水,“三年前你在玉小姐房间里将她杀害,她并没有恨你,她原谅了你,家人都搬走后,她就已经去往冥界。”
柳如泽像是全身的力气都用光了,整个人瘫下来,颓然坐倒在地上。“怎么会!她果然,果然……家人离开了所以她也离开了,不会的,不可能!那鸳鸯套枕上绣着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你骗我,她就和我在一起,她不会恨我,因为她是爱我的,她是爱我的!”
寂静的夜,被大声辩解的声音划破。俞流景微微张着口呆呆看着那边。一边是靖芜的侧面,他面色不改脸色无丝毫波动,一边是坐在地上的柳如泽,头发垂下来,大声反驳着,似乎说得越大声,就能越真实。
虚张声势。俞流景想到这个词,还想到,原来,玉小姐是他杀的,原来,如此。
这一夜,每个人忽然觉得像是长得过不去,就那么长长长长地如溪水般流过去,流过去,没有尽头。
(10)
“玉小姐被你伤了之后,在你离开后,去锁上了门。就因为房门紧锁,又没有外人出入,所以才会被谣传是妖怪所为,县官也没查出来,最后就这么成为悬案了。”靖芜的声音清冷,一贯的好听。
柳如泽抱着头坐在地上,大睁着眼,似乎再次想起了三年前发生的那件事。或许应该追溯回四年前的冬天,不,或者更早,最初相识的时候。她总是不在乎他,总是不在乎他,总是他说什么,都只是避让着。那年冬天,翻过年就是三年一次的会考,他们把婚期定在这次会考之后,只等他考完,不论结果,两家都打算尽快把婚事办了。
“玉小姐死后,你发现她在绣成婚用的嫁妆,也就是那对鸳鸯套枕,先绣的是你的那件,上面绣着你的名字——桐生。你后悔了,不过有些事,做之前就要想清楚。”靖芜的声音冷淡不含情绪,听不出斥责,也听不出同情或其他情绪。
“冷静想清楚?你以为我没有!”柳如泽抬起头怒视着他。他当然有,从最初开始,从定亲开始,珍惜每一次会面的机会,在每一次离别的时候,在任何可以独处的时候,他一次次向她倾诉,只求她能听进去一次,稍微回他一个赞许的笑容,可是从来没有过。
靖芜微微皱眉,“玉小姐死后半年,她的亲人陆续搬离这里,其实也是因为你经常半夜到这里来游荡,玉府的人都以为幽灵作祟,加之之前的传说,所以不得已搬走了。不过也大约是半年后,玉小姐也去往生了。”
“哈哈,哈哈,”听到这里,柳如泽忽然放声大笑起来,“说到底,她根本从来没把我放在心上吧……不过,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靖芜只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也没有开口解释的意思,似乎在说,你相不相信与我何干,反正我说我要说的,“第一年你到玉小姐坟前忏悔的时候,被同样来祭拜的男子听见,你出于害怕,错手杀了他;第二年的时候,鉴于去年的经验,磐城的本地人都会刻意避开玉府,但过路的女子迷路闯进来,虽说她什么也没看到没听到,但你以为自己被玉小姐附身,假想玉小姐为了保护你,杀死了那个过路的女子。就是这样吧?”
那年冬天,雪下得格外早,明明连婚期都定了,可是他却怎么也见不到她了,她一直推掉他的约请,说是最近很忙。大冬天的,能忙什么,他当时想,她许是后悔了,后悔答应这门亲事。如果她不是自愿的,这样强求来的举案齐眉,有什么意思?
现在想来,她当时大约是在绣枕套和准备其他的嫁妆。不过现在看来,当时曾经为之感动为之痛苦的东西,也不过是她认命的产物吧,认命会嫁给他,所以该做的东西,一样都不会少。而会帮他,为他遮掩,不过是她的善良,或者愧疚,对他的感情的负疚?
“我想……我想,”俞流景忽然插话,说着语气已经越发坚定,同时朝着柳如泽走过去,“我想,玉小姐应该是爱你的。”
第23章 第五章 竹枝词(五)
(11)
那个下午,靖芜看完信后,锁好门窗,在桌上点了招魂香,而后打下床帘上床躺下了。在梦里,他见到了玉帛夕,那个传闻中为妖魔所害,死于非命的可怜女子,那个死去三年仍旧被曾经的未婚夫惦念不忘的人,那个传说化身厉鬼,每年忌日前后谋害人命的女子。
玉帛夕一身素白长裙,见到他就躬身行了礼,先开口说,帛夕求道长救桐生。
靖芜看女子面带愁苦,秀色中一抹拂不去的哀伤,已明白了个大略。
小时曾和桐生哥哥一起念私塾,不,那时他还没有取字号,我唤他泽哥哥。那时有段时间有位表亲家的哥哥来家中玩,也一同念过几日。
那一日,泽哥哥送了我一只花色的小皮球,说是可以在地上轻轻拍,但我根本不舍得让它落地,也就不知道是不是真如他所言,球竟然可以从地上弹起来。那天午间休息时我在后院抱着球球和它说话,它圆圆的很可爱,可是表哥过来了,他硬是抢了去,说他会玩这个。
他一边说着球的颜色那么花,果然是女孩子的玩意,一边把球往树上墙上砸过去。我怕急了,可又不敢让他还给我,只好一路跟着他去了前院。泽哥哥那时已经在书堂等着先生来上课,看到我们从门前走过,就跟出来问我怎么了。
我说了刚才的事,他让我在门口等他,也不知过了多久,当时只觉得过了许久,心一直搅着。后来泽哥哥就笑着走过来,把东西还给我了,还对我保证表哥以后绝不会来抢。
那日天气真好啊,大约是春末,泽哥哥沿着回廊走过来,可能草木生长过快,廊边的花木来不及修剪便伸进里面来,他的笑容就衬着那绿叶红花,让我的整个心绪沉寂下来。
我总忘不掉那一天他的样子,好多年好多年我都抱着那颗球想起他的模样,及笄那天我开始想,他会变成什么样子了呢?没想到没过几日竟能见到……
玉帛夕说到这里时紧皱的眉头略微舒展,只是仍旧带了浓愁。
而后她喃喃说,“我好开心他是来我家提亲,不论是他的意思,还是柳伯伯的意思。我好想做他的妻子,整日里都想着这个事。”
(12)
“柳公子,流景虽然只是猜测,也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但是……”俞流景咬了咬牙,“我想,玉小姐应该是爱你的,而且是很爱很爱很爱你的那种。”这句话落,俞流景的泪竟也随着一起落下来,她没有哽咽,只是眼泪一直一直往下滑,俞流景抬胳膊不停用袖子擦拭着。
靖芜看她一眼,没说什么。对他来讲,真相是这几年的几起案子加玉帛夕的死都是柳如泽所为,至于玉帛夕是否爱柳如泽,并不是他要说的事。
“我们打听过,据说玉小姐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听她曾经的丫鬟说,玉小姐性子极软弱胆小,我想,玉小姐虽是家中独女,但恐怕并不受父母爱护。哪怕你落榜后曾一度以不忍女儿早嫁为由推迟婚期,我想原因可能其实更多在于你的落榜吧。”俞流景说到这里自嘲的笑了下,“一个被父母溺爱的女儿,大约不会是玉小姐那样子,应该更娇纵一些,至少更自信一些。”
应该更像夏小浅夏小姐一些。这句俞流景没有说出口。
深呼吸一下,俞流景接着说,“我想,除了被最爱的人所杀这个原因之外,没有第二种可能性,会让玉小姐忍着剧痛为你做掩护。玉小姐既不是圣人,又不是勇敢坚强到对伤痛无动于衷的人,她能在那样的情况下,那么快决定救你,并且做到了,我想得到的原因,就只有那一个——玉小姐真的很爱很爱你。”
爱到,即使被你所杀,也不忍让你受伤害。爱到,即使那样难过,也要先保护你。爱到,即使想恨你想报复你,也要先做完现在脑子里想着的这件事,再来考虑。
似乎是感受到玉帛夕当时的哀痛,俞流景一度停下的眼泪再次不停息地往下落。
柳如泽一句都没有反驳,也没有插话,他只是仰头看着俞流景,却不知视线和思绪在哪里。他的脸上,两行泪水很慢很慢地流动着,他的眼前根本就是模糊的,他只是一直仰着头没有动而已。或许,他根本不愿反驳,不想反驳,他想要相信,哪怕这样会更加痛苦,更加难过。
曼素撇下幽狸走过去他们那边,轻声问了句,“那她为什么,要在家人离开后,去往生呢?”她的声音略带哽咽,她想,如果是她,被最深爱的人所杀,她一定不会离开,她一定要留下来。
俞流景擦干泪,微微露出笑容,“因为真的很爱柳公子,太爱柳公子,所以才会离开的吧。”靖芜看着她,微微皱眉。
“如果她真的一直留在这里,她要做什么,报复柳公子吗?或许开始有一点,但看到柳公子后来的后悔痛苦,她肯定也改变主意了吧。那留下来要做什么呢,守护柳公子?她肯定也是想的吧,可是如果柳公子以为她是要报复怎么办,岂不是让柳公子途自苦恼?如果现身告诉他,自己只是想陪着你,柳公子信与不信另说,假如柳公子信了,又会如何?”
幽狸一直站在原地,整片天地都暗下来,月光黯淡。他看着前方的两男两女,忽然觉得好累,是不是,早就该离去了。这个夜,还要长到什么地步才够?那样的黑暗,还要长到什么程度,才肯放过他?
“人鬼殊途,我相信柳公子会信玉小姐,而后两人厮守,但这终究是不容于世的。哪怕无人知晓,这一世柳公子也必然只会抛却身边一切,选择和玉小姐终老。对玉小姐来说,这是她最大的幸福,可是,对你来说,这只是拖累,她既不能给你温暖,也不能为你做一个妻子应做的事情。一旦被人发现,她不过是魂飞魄散,你却是万劫不复。”俞流景慢慢述说着,越来声音越低。
“她应该很想很想留下来,她有多爱你,本就该有多想陪着你。”曼素也轻声说。
可是她最终选择了离去,她对你的爱,超过了自己的私欲,她舍得离开你来成全你。
柳如泽垂下头。
(13)
我听人说,化作鬼怪,就会拥有无穷力量,在我化身鬼魂后,我想,去对他说一句喜欢。
玉帛夕的叙述带着当时的羞涩,脸上也微微红了,苍白的面容上看着特别清晰。
他经常那么对我说,我不知道是因为我即将成为他的妻子,还是他真的爱着我,但每次都好开心好开心,根本都答不成句,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怕他觉得我是个轻浮的人,也从来谨遵女子德行,只希望他不会讨厌我。只希望能毫无瑕疵地成为他的妻子,不会丢他的脸,不会让人说他的闲话。
婚期初定的那段时间,我开心得要疯掉了,我每天睡不着,醒来第一件想起来的,就是我要做他的妻子了。我忙着准备嫁妆,忙着刺绣,忙着想他。娘亲也说了,婚前不宜见面,不要打扰他复习,所以他几次约我都推掉了。虽然很想见他,但当时想着,还有不多久,就要能每日看到了,就可以每天闭眼前睁眼后第一个,都能看到了。
那样一种狂热的期待和喜悦,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从玉帛夕口里说出来,靖芜也还是仿佛就在眼前,女子那时的举止心情。
其他的内容和俞流景叙述的七七八八,只不过玉帛夕曾经多次徘徊着想去对柳如泽倾诉衷情,路中遇到过一位修真之人,对她解说了其中利害。玉帛夕为此自然又反复思量许久,就好似提亲之后那年,柳如泽上京赶考,落榜后久未归家,她也提心吊胆大半年。
她说的最多的,就是低声喃喃的那句,我是那么想做他的妻子,还有就是那句,求道长救他。
靖芜也无法救柳如泽,因为他并非妖魔,妖魔尚可收了去任其修行,人的话,就没办法了。
柳如泽自己上县衙自首,对罪行供认不讳。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