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情离奇且时间跨度较大,柳家又素有儒门之风,县官大人考虑到影响问题,私下里判处了这个案子。靖芜对判案结果毫无兴趣,倒是曼素去打听了,说是判了三十年,并发配到临县去监狱里做苦力了。
那一夜后半夜俞流景睡不着在客房门外过道扶手边站着发呆,靖芜出来递了个东西给她,也没等她看清或说什么,就转身进去了,只当刚才是一阵风吹来了一物。
捏了捏,俞流景忍不住勾了唇,只是泪落得更急了。
他竟是给她送了帕子来。可是,心里烤着的各种思绪里,何曾没有一个角落是因着他,因着明知道的结局。这帕子,更像是一块大石,压进心底去。
爱上,一个没有心的人。
第二日离开时又遇到那样的自然景观——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俞流景和曼素抬起头看细雨,幽狸盯着靖芜半天,终究回过头继续前行。一行四人,沉默无言。
(竹枝词完结)
五更转
第24章 第一章 五更转(一)
(1)
四月不知为何,一路上都淅淅沥沥下着雨,天也总是阴着,人的心情也似笼着一层水雾,抹不干净。
幽狸尝试去模仿路上遇到过的登徒子们,不过可能因为一方面不方便去调戏其他人,另一方面,调戏曼素是找骂,调戏俞流景实在做不出来,最后,坚持了不半日就放弃了。
曼素和俞流景倒因为这个插曲,难得的笑了。
夜深人静时,两位姑娘躺床上睡不着,就聊起了玉府那个惨剧,说起柳公子,都是默然。
最后,不知是谁开了头,说到靖芜应该是知道事情始末的,否则不会那么肯定的说出推理的真相。曼素说,师父应是去见过玉小姐,不知那位小姐有多美。
俞流景忍不住轻声笑,“便是天仙,靖芜道长恐怕也是看不见吧。”
什么都知道,却对此毫无感觉,这样的男子,才是能修真的吧,是这样吗?
(2)
千秋许是发现靖芜一行人有俞流景随行,路费充足,因而又陆续给靖芜通过书门传了两次信,都是采用信件到达后交银子的方式。虽然这费用高到离谱,靖芜倒没有过任何抱怨,对于俞流景一路上进出银号取钱的行为也没表示过反对或赞扬。或许在他心里,银子就是拿来花的,只分有的花和没的花,至于那银子是谁的,谁管呢。
第二次的信里,千秋说了目前的状况,师父罚他在后山的冥壁洞内思过,约三个月一百日。其他只是一些心情思绪上的变化,以及参悟的一些道理。其实这种东西,即使同是悟道中人,个人又有区别,并没什么可交流互得的概念。只是千秋起初就是这么缠着他,自说自话的成了朋友的,现在好像又回到了最初了。
不过,至少能看得出,他是希望对人说些什么的,说些自己想要去那般思考,想要去接受的事情。靖芜既无回信的必要,又无开解的责任,不过是阅读而已,因而也就由着那人去了。
只是有时候,看到某些字句,竟会在刹那间觉得,自己也曾有过那样情绪。但转瞬即逝的奇怪感觉,靖芜也没去注意,有些事,该想起来时,自然会在那里,若是记不起,就是该如此了。
更何况,他不曾记得自己有过迷惘、彷徨、孤寂和想要诉说的时刻,应该是没有过这种事情吧?
(3)
一路上又发生一些大大小小的事,约是五月春日花好的时节,他们抵达了往江南地界去的一个州府。
颍州府人口众多,人多口杂,他们才进饭馆就听到各种稀奇古怪的传闻,大家七嘴八舌交头接耳说得好不热闹。
“非也非也,城郊那个女鬼何足为惧,现在最恐怖的莫过城南铁皮张家那双夺命鸳鸯。”有人在一片喧哗中摇着扇子大声压住其他人声。
“此话怎讲?”有人高声问他。
“诶,你们还不知道吗?”忽然有另外的人搭腔,然后话题就说开了。
城南铁皮张在这颍州可谓无人不知,城南本是富人聚居的地方,而张家又是这颍州第一的商号,不止拥有大片田地,经营商品买卖等,赌坊和银楼也有涉及,只要赚钱的门路,张家没有不沾边的。
说是这张家张老爷有本事,他家五个儿子,也个个出息,大儿子目前负责着粮油这条生命线,二儿子掌管着织纺首饰生意,三儿子在河道那边负责货品出入,四儿子主要是理财,一家子可谓分工协作,相得益彰。
若有什么不可取的,便是这张家老爷抠门至极,家财万贯却吝啬自私,因而有了铁皮身上莫刮银屑的外号,人称铁皮张。再有,就是这家的五少爷,打从十三四岁便欺街霸市,不多久就成了这颍州第一霸王。
这五少爷倒也长得俊俏,这欺负人的勾当做多了无趣了,同狐朋狗友去了几次青楼,又学会了欺负女孩子。这颍州的老百姓何尝不恨,只张家家大业大,便是州长也要仰赖三分,因而也没人告得起他们,只能敢怒不敢言。
且说这被害的女孩子也不少了,但上月那个姓方的姑娘,却生生被逼死了,自杀后化作厉鬼要找那张五少爷索命。而除了那方姑娘,同时被迫害身亡的,还有本和方姑娘青梅竹马也是情投意合的一个男子,唤做琼郎。
两人正是月前被害,约在头七一起成了幽灵,张府传出闹鬼,五少爷卧病不起。后来张家请了法师来,暂时镇压住了,但前不久,据说法师也奈何不了,离开了。
“助纣为虐啊,那个法师帮张铁皮可是没好报,天打雷劈的!”有人这般说道。
“就是就是,这是报应!”
人人都认定了,这张家历来为富不仁便罢了,又多个五少爷为恶作乱,迟早要天谴,只不过看报的时辰,和报在谁身上罢了。
“师父?”曼素看靖芜若有所思的脸,叫了声。
靖芜看她一眼,轻声开口说,“我们用过饭便去吧。”
曼素不满地鼓着腮,看看幽狸,又看看俞流景,终是没说什么。
第25章 第二章 五更转(二)
(4)
方婵清楚记得,那一天是四月四,非常不吉利的日子,也就是那一天,莫名在路上被几个打手抓进了张府。她只是个农家姑娘,也曾听过方家五少爷的传说,可从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起初一直死死用桌子堵着门,后来听说琼郎来了张府,在门外叫门,张五少爷说她若还是那样不识相,就要狠揍她的情郎。
方婵小心翼翼移开桌子,就被猛推开门的人死死抱住了腰,“怎么,想去看他?”张五少长得白净秀气,可是脸上邪气蔓延,嘴角扭曲地勾起。他带了方婵去方家大门口,大门半敞开着,琼郎的确在门外。
张府的爪牙正对他拳打脚踢,琼郎不过是普通做活的男子,双拳难敌四手,只有挨打的份。看到她出来,琼郎闭着一边眼睛看过来,眼里满是绝望和担忧。
方婵使劲想要挣开张五少,当男人来抓她时还用上了牙齿去咬,张五少吃痛,狠狠甩了她一巴掌,让身边的下人拉她回房。琼郎眼看着未婚妻被人拖走,眼中就要渗出血来,猛然冲开身上的人,要冲进张府。
被他推开的其中一个爪牙被手肘打到脸颊,回过神伸手扯住了他,狠狠揍在他头顶。琼郎彻底晕了过去,被人抛弃在门外。方婵高声叫着不要不要,却于事无补。过耳门的时候遇到张铁皮,张五少倒是乖乖问了好。
“老爷,求您,救救我,放过我吧!”方婵对着张铁皮求情,虽然不知结果会如何。
张铁皮只扫了她一眼,“太吵了,不要太过分,差不多就行了。”
方婵一瞬间再也忍不住,像是绷紧的一根线砰的就断掉了,泪水一下子浸染了整张脸。
张五少堵了她的口任她在房间里自生自灭,自己却去逍遥快活了。正门外,琼郎醒来后一直不停地砸门,砸一次被打一次,不知是第几次,醒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从侧门回家来的张五少终于想起来今天强抢来的姑娘时,进门却发现方婵已经用房里的床单把自己挂在了房梁上。虽然作恶多端,但这也还是张五少第一次看到死人,而且死了有一段时间,脸色非常恐怖的死人。
张府的喧闹让琼郎猜到了什么,就在子时的打更声响起的时候,他在张府的铁门上流下了一道血痕,就此离世。很粗暴却也很直接的死法,张家就此封了那道门,连门上的血迹,都没人敢去洗。
(5)
“那天确定是四月初四?”靖芜打断床上虚弱而且满脸恐惧的男子。
张五少点头不迭,“肯定是四月初四。”那晚本来他看到方婵的死相就怕得睡不着浑身发抖,后来又听说琼郎死在自家门口,更是吓了个半死。后半夜一个人坐在房间桌边却迷糊睡着了,梦到了方婵。
靖芜想了下,说,“四月初四阴气很重,那天很多游魂野鬼会四处游荡,而且冥府的门也会开。张少爷,你刚才对我说,你和方姑娘相爱,那个方姑娘的青梅竹马,叫琼郎的男子却百般阻挠,最后还以死相逼,方姑娘听说琼郎死了,不堪心理负担而自杀的故事,是真的吗?”
张五少点头。
“那危险的就是琼郎的灵魂?”靖芜接着问。曼素在远一些的桌边死死咬着唇,什么鬼的故事,编的有点像样行不行啊!
张五少犹豫不决,眼神闪烁。
“不过那一天死去的人,如果怨气缠身,又被其他含有怨气的灵遇上,最后也可能完全堕入魔道。方姑娘恐怕也已经失却本心,张少爷也要留意。”靖芜没有再逼问,自己转移了话题,“今晚我会在你房间外布阵,请安心休息吧。不过事先说一声,因为梦不在阵法的范围内,如果张少爷做了噩梦,请不要归罪在贫道身上。”
俞流景一语不发地随着靖芜起身跟着他出去,幽狸拉了曼素起来,随时准备阻止她冲过去痛扁张五少。
出门不远曼素就甩开幽狸,愤愤超过了靖芜,怒气冲冲地走远了。
什么嘛,又是这样不分好人坏人好鬼坏鬼的就决定超度亡魂了,虽然超度亡魂是没有什么不对,可是帮那个张五少是什么嘛,帮这个万人所指的张铁皮张家是什么嘛?
到靖芜和幽狸的房间门外,俞流景说,“靖芜道长,今晚要沐浴更衣的话,请让流景服侍您束发。”
靖芜诧异地看了她几秒,点个头,对幽狸说了句去备水,就进房去了。门阖起,俞流景又站了一会才过去旁边的房间,曼素正躺在床上背对着门这边生闷气,连被子都没有拉开。
(6)
张五少的房间里,张铁皮坐在床边靖芜方才坐过的地方,房间里还有个垂首站在一边的人。
“他们都在做什么?”张铁皮转头问站着那人。
“回老爷,那位不请自来的道长让他的徒弟去打水说是要沐浴,至于那两位姑娘,都进房休息去了。”下人如此回复说。
“那让你去查那个男人的底细呢,查到什么?”
下人想了下,开口说,“在临县就问到了,那个道长的确叫靖芜,在临县曾经帮忙收妖,而且收妖之前也进行了沐浴,并换了道袍。”停顿片刻后他又说,“应该的确是道士,不过是否是蜀山出身,暂时还没能查到。”
蜀山这种只出现在书上,却要靠缘分才能进的山,要去查也太难了。
“仔细留意着,如果他真能除掉那两个恶鬼最好……”张五少躺靠在床沿,那姿势自有一种高人一等的优雅,只不过脸色还是略显苍白了些。
下人抬头看了一眼自家少爷,不知为何,感觉这月府里闹鬼以来,少爷的胆子似乎越来越大了,眼神也越来越狠厉。明明最初看到方婵的尸体时还吓了个半死,让人把尸首停放到最偏的院子里,闹鬼之后,反而自己跑过去,对尸体做出那种事……
无论如何,对尸首不敬都是太过分的事,他是不是也该认真考虑下离开这张府,离开颍州呢?
第26章 第三章 五更转(三)
(7)
靖芜沐浴的时候,幽狸就自己一个人去张府探险了,因为这次曼素估计是不会乐意和他一起去了,心情恐怕很差。
俞流景敲门进去时,靖芜正坐在镜子前面,也没说在等她,道袍已然换好了。俞流景过去拿梳子为他梳头,一下一下很细致很小心。靖芜的头发很黑,恰到好处的柔软,到背心的长度。俞流景认真梳了,拿发冠和簪子固定住,看着镜子里面无表情的人。
换上道袍,梳起头发的时候,比平时看起来更冷了。
恍惚想着的时候,靖芜抬起左手,将一物放在桌上,“你也跟着我很久了,这东西自己收着,如有需要的时候找我。”
俞流景看着镜子旁的器物,没有盖住,她听曼素说过,这葫芦法器收了妖施法念咒盖住后,便不能打开,除非有法力更高强者破除咒力,但相应的,曾经施法封瓶的人会因此受伤。
这个东西是什么她已经大约猜到了,前面那句话的意思也很明白,俞流景慢慢松开手里握着的头发,伸手去拿过来。
“收好。”靖芜这么吩咐了句,俞流景点头放进左边袖袋里,又用手弄了弄袖子,确定藏好了,看他往外走,就跟出去。
幽狸已经在曼素那边,靖芜带她过去,吩咐他们不要随便外出走动,又让幽狸看着她们,就一身道袍地出去了。
靖芜走后约有一刻钟,幽狸忍不住叹了口气,“我刚才在府里走了走,偏北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