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有个黑灯瞎火的小房间,里面停着两具尸首,只是……”
曼素从床上起身,整了整头发坐到桌边,“尸变了?”
幽狸摇摇头,“有人在他们死后鞭尸。”
这句话落,俞流景觉得整个房间的气压低了,后背阵阵发怵。
曼素猛然站起来,幽狸起身拉住了她胳膊,“我也怀疑那两只鬼会因此更生怨念更难对付……但是师父……”俞流景听到这里也大致明白了,方姑娘和情郎的尸首被那个张五少在死后鞭尸,因此而生的怨恨可想而知,而失却本心后会变得有多狠厉也未可知。
“那你赶紧去帮师父啊,我会乖乖待在房间里的!”曼素握住幽狸拉她的手,急切地说。她会乖乖待着的,所以师父一定不能有事。
幽狸看她眼眶都红了,微微在喉头叹息,师父会不会出事他不知,他也担心……转头看一眼俞流景,女子正盯住他,或许从曼素那里感觉出他能帮忙吧,也是满脸期待和希冀。
深吸一口气,幽狸说,“你们千万不要出去一步,在这里等我和师父回来!”
(8)
幽狸出了门就疾速飞驰而去,那身影如鬼魅穿行,迅速在院子里飞掠而过,恐怕靖芜也没有他这样速度。他隐隐能嗅到师父的味道,顺着风向一路追踪而去,渐渐到了北院后面那片小树林里。
张家财大气粗,张府北边靠山,因而买下了小半个山头做自家的后院,这后院里就满是树木。进林前幽狸已感觉到很重的阴气和戾气,还有掩不住的恨意和怒意。
看到树丛中三人,或许该说一个人两只鬼的时候,已是又一刻钟后。
“你来做什么?”靖芜和两只鬼正停战,分立两侧,头也没回问了句。
“我…来帮你。”幽狸说了句飘过去他身侧。
靖芜扫他一眼,又看看对面黑暗里只能看清的两双血红双眼,“定住方姑娘。”
“定住?”幽狸问着,对方已经攻过来,只能招架起来。看靖芜没再回他,大约知道意思,口中默念,右手里出现一团火红的流光,它将流光指向方婵,女鬼以一种咬牙切齿的表情定在原地。呼了口气,幽狸收了势,喘着气看靖芜以“珏”应对琼郎的攻击。
珏正是上次他用来格挡桐生匕首的那武器,既不锋利,又无巧可借,非常笨拙而且短小不方便的器物。只是靖芜却使得流畅干净,一个多余动作都没有,道袍自然翻动。幽狸擦擦额上的汗,看来他是来对了,师父一个人对付两个还是吃力了些。
很快靖芜也定住了琼郎,他收了珏整了下衣衫,“我现在为他们涤魂,你帮我护法。”幽狸乖乖退到方圆五米外,看靖芜席地坐下开始念咒,被点住的两只魂魄被他安放在身前不远处,眼珠快速转动,脸色变得比惨白更可怕。
一刻钟左右,靖芜睁开眼,幽狸看两只鬼一起倒在地上,“师父不收了他们吗?”无论如何他们应当是恶鬼吧,涤魂有用吗?
靖芜起身回了句,“你把人心想成哪样了?方姑娘和琼郎并未变成恶。”
幽狸震惊地看着慢慢醒转的两只鬼,四只眼睛都是清明的澄澈,果然……只是四月初四怨气太重,恨意上身而已,竟然并不是自身化作了恶……叹了口气,幽狸望着天自嘲地说了句,“师父你这样涤魂的速度,要超度更快了。”
靖芜没说话,看他一眼,对方婵和琼郎的魂魄说,“如今你们恢复本心,若人间事了,就一起去往冥界吧,只要想时,冥界之门就会对你们开放的。”方婵和琼郎跪地拜谢了,相携而去,大约是要回家里和家人道别吧。
(9)
幽狸走后一刻钟,吹了灯静坐在桌边的俞流景和曼素都清晰听到一个脚步声。
从远处转角的地方过来,而后越来越清晰,一步一步很慢却很稳地往这边走过来。这声音绝不是靖芜的,也不是幽狸的,她们都听得出来。
两人屏住了呼吸,不自觉伸手握住了对方的手,手心都微微出了薄汗。
脚步声一点一点更清晰更大更靠近,然后停在了门外。俞流景捏了下曼素的手,伸手去点桌上的烛火。这么个房间躲也没处躲,看那人走路声音,肯定比她们对这张府熟悉,逃出去也是不可能。与其黑灯瞎火相对,不如让一切更明了。
房门被一点点推开,门口的人的身影也变得清楚。
第27章 第四章 五更转(四)
(10)
待方婵和琼郎两鬼走远,靖芜看着幽狸问了句,“也这么多年了,你下决定没有?”
幽狸听他这么问,也没有吃惊的表情,虽然这么多年了靖芜一次都没有问起过,他并不以为靖芜是真的忘记了。
“如果你是问唐糖的魂归何处,我想再过不久我就会有结论了;如果是问我何去何从,等我做完那个决定吧,很快…很快的。”从曼素八岁跟着靖芜,他也一起陪同了五年了,对人来说,真的是好长好长的时间了。
靖芜听他这么说,倒像是没问过那个问题一样,往回走去的时候说了句,“俞小姐和曼素你怎么安排的?”
“曼素说会乖乖待在房间里,有俞小姐陪着应该会听话的吧。”幽狸这么说着忽然眉峰微微跳动起来。
“哦。”靖芜这么回了声,语调都无变化,只是脚下加快了速度。幽狸毕竟不是曼素,很轻易察觉了,“怎么了吗?”
沉默了一刻,靖芜保持着赶路的速度,回道,“这府里怨气很重,我开始就怀疑并非方姑娘和琼郎,方才证实了此事。”
“你是说……”这府里还有其他冤魂,或者魔障!幽狸下意识急着要赶回去,靖芜拉住了他的胳膊,“不必急。”
幽狸止住了急躁,他相信靖芜,可是,至少说明下吧,他这个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啊?
“你刚才用过定身咒,待会不要妄动。”靖芜以这句话结束了解释。
(11)
门缓缓推开,烛火也点燃,摇曳着映出门口的人,张五少微微笑着打了招呼,“两位小姐晚上好啊。”
这么晚了明明看到她们灭了灯火还过来,门也不敲就自己推开的人,打招呼不存在任何安抚的功用。俞流景戒备地看着他,拉过曼素让她躲在自己身后。不管怎样,靖芜和幽狸不在,这里她最大,不能让他伤害到曼素。
“小姐贵姓呢?我对那位女娃倒没什么兴致,如果小姐肯陪我,我自然就满足了。”张五少返身关上门,回头邪邪笑着说。他脸色苍白,在灯火映照下更显阴线邪恶,曼素吓得有点打抖,拉紧了俞流景的衣服。
俞流景也呆在那里,带着曼素往后退的步子都停了一下,这人不是应该被鬼吓怕了么,怎么还会这般好色!而且这幅病怏怏的样子,竟然还想着那样龌龊的事。
“别碰我们!别过来!”曼素随手抓过身后床架上的东西就扔过去,皂角毛巾到处飞。
俞流景咬着下唇,伸手去拉曼素的手,低声说着,“你快跑,去找靖芜道长他们,快去!”
曼素死不肯放开她,被拉开了又换个地方拉住她衣服。
“那,一起往外跑!”俞流景说完这句绕过张五少就要往门口跑,可是等曼素跑过去她又往回退了点,伸开手去像是要挡住转过身来看着她的张五少。
“乖乖,小妞你真有趣,舍不得哥哥是不?”张五少伸手拉过她拖着她往床边去,俞流景拉着床柱不肯松手,张五少狠狠甩了她一巴掌,把人打晕了放倒在床上。曼素到门口开了门回头发现身后没人,再一看那边,赶紧顺手拿了桌边凳子冲过去对着张五少后脑勺就砸上去。
不论这人是不是死不足惜,当时的曼素根本没空多想。
张五少额上血流下来,俞流景缩在床角里看着更觉可怖,嗫嚅着直发抖,不自觉咬紧的下唇被咬破,出了血。
一个白色的人影忽然像是尘烟一样慢慢在床边聚集成型,俞流景和被张五少一袖子挥开坐倒在地上的曼素都惊讶睁大了眼——靖芜?师父?
白色衣衫的人伸手点在张五少额上,张五少怪叫着脸上表情变得很扭曲,终于僵硬了一样站在那里不动了。
“你是……渊清?”俞流景语不成调地问道,还没从刚才的惊怖里缓过神。
渊清皱眉看着她,俯身要进到床里去看看她,她脸上有伤,嘴角边似乎也有。
就在此时,幽狸和靖芜到了门口,曼素扑过去叫师父,靖芜点了头看了看,问她有没有伤到哪里。俞流景的颤抖也就此止住,打断了渊清进来查看的动作,从床上慢慢下来,等着那人过来。
靖芜看了她一眼,点个头,看了看渊清,直接无视了,然后转而去看被定住,准确说被离魂的张五少。果然由渊清来处理最快最方便,靖芜这么想着,伸手去查张五少的脉搏。
“三魂七魄离了两魂五魄,就靠那一魂二魄不人不鬼的活着,还真难定义这样的怪物是什么。”靖芜喃喃这么说了句,这样的妖物,是收还是灭根本不好定义,渊清让他恢复正常人离了二魂五魄的状态,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俞流景看他根本不想管她,苦笑了下转头微笑着对渊清说,“刚才多谢你啦,还有,我没事。”
明明是长一样的人,却会有那样不同的感觉,因为很明白知道那是不同的两个人。
差不多查看完张五少,靖芜回身看着俞流景,“你有问题要问我?”
幽狸一脸无言,这个师父怎么回事,看别人表情就知道了吧,刚才那是什么态度啊。曼素笑着看着俞流景,大约是鼓励她直接问的表情。
“靖芜道长一开始就知道渊清会保护我们的是吗?”所以才那么放心让她们就这么待着,所以没有提前告诉幽狸可能发生什么,所以……肯定是这样的吧。
靖芜看一眼站在一边落寞低着头的茉莉花妖,摇摇头,“祂会选择怎么做,不是我会知道的。”
幽狸看到俞流景脸上的绝望一瞬间冷了眼眸,这个师父,就算你不知道,也能猜到的吧,为什么诚实到这样伤人的地步,是说就算明知道俞小姐会很危险你也是保持随意的态度吧!
曼素也寒了心,虽然师父一向是如此,但每次她和幽狸都不问,好似也就那么过去了。比如那次他们以为师父收了那只女鬼的事,没有问也就没有知道后文。可这次俞小姐问了……反而不如不问的好。
“流景,脸上的伤,先去洗洗吧。”渊清打破了这样沉重的气氛。
靖芜看他们往外走,补充了句,“伤口上有阴气,洗完到我那边拿药。”
(12)
“老爷,五少爷又不见了!”负责监视靖芜等人的下人去张铁皮房里回禀这样的话,他的任务不止监视外人,也包括了监视自家少爷,自家越来越奇怪的少爷。
张铁皮从床上坐起来,披着衣衫发呆,“去…去北院查了吗?”
“那边的小串子说没有见少爷过去。”
“安排人去找了吗?”张铁皮眉头纠结在一起。
“秘密安排人去找了,都是知道的人。”下人这么回着,考量着果然还是赶紧离开这家再找家人干活比较好吧。
张铁皮坐在床沿就要下床的时候,又有下人进来,“老爷,总管,刚那个道士身边的那个男孩子把少爷送回来了,但是,少爷……”
“怎么了,蠢货,快说!”张铁皮拿手里腰带抽了结巴的下人一下。
“少爷他好像是傻了。”这话说完他知道又该挨抽了,躬着身缩着背等抽。张铁皮倒没理他,也没满足他的心理愿望,起身穿好衣裳就往五少爷的院子赶过去。
第28章 第五章 五更转(五)
(13)
夜色下,天井里,渊清一身白衫,一下一下把水桶拉上来,沾湿了绢帕递给俞流景。俞流景不知为何,看到他方才的动作,眼睛涩得难受,拿过绢帕先擦了几下眼睛。
渊清目光一直在她身上飘,哪里看不见,想到方才靖芜的态度,准备了一下措辞,“流景,其实,鬼和妖完全是两种不同的存在,一般没有修为的鬼魂是无法长时间和人类接触的,大约只能保持三到五秒的碰触就会消隐掉形体。”
俞流景擦着脸上的伤口,抬头看着他。男子侧过脸看着院子,月光落下来,洒了半身,清透惨淡的白,给人一种寂寥而遥远的感觉。
渊清的声音继续了下去,温柔而颤抖,“张家少爷魂魄不全又未有过修炼,他应也是不能和人类长时间接触的。你们不是有人会说,鬼怕人吗?其实是有一定道理的,鬼是虚火,人是实火,会有损形体。一般来说,普通留在人间的鬼魂都偏爱黑暗森冷阴气重的地方,会危害人类并不是通过直接接触,而是借由术法或是怨气一类的念力和气……”
“谢谢!渊清,谢谢你!”俞流景一直看着他好久,这个人,是这世上第一个对她这样好这样好的人,因为她为了方才的事被靖芜伤了,所以找了这么多话来对她解释。捏紧手里的绢帕,俞流景忍不住靠进渊清怀里,泪水缓缓留下,只是这次,不是难过不是伤怀,她是真的开心。开心有人这样的为她,开心这样真实的温柔。
再坚强的人,也是怕别人的温柔的,更何况是有史以来第一次的。
渊清僵着背,慢慢移动着胳膊,这个身体,像是不是自己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一世,我最初和最后的心愿,也只是可以触碰你,哪怕一次。
眼里似乎涌出一种奇怪的东西,这好像是第二次了。
(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