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狸瞥她们一眼，知师父不会说，笑道，“这里妖气重，好像有缺口，可以直接去师父想去的地方。”

这是个小县城，正是上午人流较多的时候，还可见几分热闹。

走到一处靖芜率先停下了，俞流景感觉到有阴风吹过，不自觉缩了下肩，后背发麻。幽狸伸手给曼素，“拉好了，等会跟好。”曼素吐吐舌头乖乖抓紧他的手。

靖芜看看他俩，右手平摊从宽大的道袍袖口伸出来，递给俞流景，“仔细别跟丢。”

“哦…哦。”俞流景抓住那只伸过来的手，结巴了一刻回答。靖芜的手温热里透着一丝凉，一如他的人，冷血无情。

像是迎着一个撕开的破口，风灌进衣服袖子，俞流景死死抓着浮木跟着逆风前行。后面幽狸扯着要小跑的曼素，只因曼素对这妖风无丝毫感触，一如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这般无用，没半点天赋，难怪师父以前要丢掉你，幽狸腹诽着慢条斯理跟着靖芜往里走。

“怕就闭上眼。”靖芜淡然说了句，没回身去看，只要手里还抓着他似乎就不怎么担心。俞流景睁大眼抿紧唇屏着呼吸，像是悬崖的裂缝，黑色的风鼓噪着从身侧高速吹过去，扯得人头皮发疼，浑身发疼。

后面幽狸和以前一样干脆果断蒙住了曼素的眼，曼素用空着的手要拉开他。每次都这样，害她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正要开口，身后幽狸低声说，“别说话。”语气严肃认真，她也就咽下去了。其实幽狸就算放开她，她也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是彻底的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而已。

看来师父没料错，蜀山的确有妖孽到访，本该是清风吹拂的蜀山，在这里被破开了入口，而且竟然妖气弥漫，本该是一片空明的白竟然也变成了全然的黑。

（3）

都说蜀山阶梯高百尺，百尺之上，仿佛云端大堂里，一人身着道袍端然打坐。

“大师父，有四人入山，暂不分明具体情况。”小弟子前来通报。

道长睁眼瞧他，“无妨，这妖怪怨气这般深，是源头来了。”

小弟子低着头点头退出去，再下楼不远，听见掌门师兄在叫人，说是靖芜回来了，让他们去接人。

怪道感觉四人中有人有妖，原来是靖芜师兄回来了，上次那只小狐狸还跟着在啊？加一个小姑娘……等等，还有一个是谁？师兄不会是……不会是把坛观的紫烟姑娘带回来了吧……那还要去迎接吗？不要吧，还是……

“磨蹭什么呢，快走啊，听说师兄带了个大美人回来，去迟了见不着了。”他且想且退时，旁边有个同辈的赶着脚程对他说。

“诶？”小弟子三两步跟上去。

第37章 第二章 少年游（二）

（4）

雨丝像细针，连绵不绝从天上落下来，女孩子使劲缩着身子，往巷子里别人家屋檐下躲，雨水也还是淋着脚，若是能站起来也好，偏生这些天也没要到吃的，一点没力气。

莫不是就要这么死了吧，就像是死在大水里的家人一样。女孩子咽着口水，看着对面别人家的院墙，又大又厚的砖头，围墙又很高大。还以为这种地方的人都有钱，就会都好心，可是反不如以前的邻里，越有钱越是小气，一星半点东西都不愿给。

抬头看着天上落下来黑色的雨点，女孩子抖得像个簸箕，双手交握着呵着气。如果可以活着，谁肯去死？

忽然感觉有一抹淡青色一直在眼角没有散去，女孩子转头看到巷口的男子。男人穿一件淡青色长袍，没有打伞，怀里抱了一只红狐狸，转头看着她这边。

“在哭什么？”男人的声音很好听，只是有点凉意，一如这秋雨。

此时的小女孩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呜咽着哭泣，抬手擦着泪，仍是不停有往下滑的水。胳膊上破掉的衣衫下，起了无数鸡皮疙瘩的手臂此时似乎才感到寒冷，赤着的脚上雨水爬行的感觉也清晰起来，整个世界似乎有了交流。

“饿了的话我带你去吃饭。”男人这么说着，转过身来对着巷子里，等着她的姿势。

女孩子不敢置信地呆了几秒，男人也没催，下一刻她已经一个打挺爬起身，踉跄着跑过去就拉住了那人手肘上的袖子。男人看着她，犹疑了下没说什么，带路往前走了。

“小狐狸受伤了？”看到狐狸毛发上的红色，以及他衣服上沾上的血迹，女孩子小小声地问。

“嗯。”男人只是轻声答了句，也没有去看她。

听到这个回复，女孩子更加死紧死紧地抓住了他的衣服。

她遇到过各种人，也有一脸好心哄她的，也有一副好人模样诱她说话的。可是她也见过一起行乞的小姑娘被骗被卖掉，她只是运气好，后来就不再肯信人了，看人也有了一些小孩子的认识。

只是这个男人，眼底里似乎什么也没有。所以他不会骗自己，更不会从自己这里抢走什么。她一定要抓牢他，哪怕只是突发的好心，她再不能丢掉了。

一开始祈求的，只是一个归宿，后来为什么竟不愿再去到任何一个安定的归所，她也不知道。

那天她吃过饭，洗了澡，一定要拉着他的衣角睡，于是在床边放了软塌。男人不像是好脾气的，可是也没有嫌麻烦。第二天起来换了他买来的新衣服新鞋袜，就发现有多出一个端水来叫师父的男孩子。

那只小狐狸，却不见了。

她去问男子，男子不怎么回答，男孩子就只是笑。

曼素这个名字是男人帮她取的，她自己的名字早忘记了。后来才知道，男子叫靖芜，再而后，也成了她的师父。

曼素夜里睡不着，坐在大堂门外台阶上发呆，似乎每次随师父到蜀山，都会想起过去的事，各种心事烦扰，一般夜里很难睡着。正无聊着，一只红狐狸跑过来跳进了她怀里。曼素咦了一声笑起来，“做什么变成了狐狸，不怕那么多道士，随便哪一个收了你？”

小狐狸抓了抓脸，撇开头哼了声，“随便他们谁爱收了我，这里仙气太重，这样子舒服些。”而且反正只有俞流景不知道他的真身了。

（5）

靖芜回来之后就被蜀山的道长前辈们叫去说话了，由于弟子和外客住得远，除了吃晚饭是和所有蜀山弟子一起，远远看到靖芜，此后就没见到他。俞流景对于自己的身份没有人过问是有好奇的，包括曼素，不是说蜀山是道家仙境，有女子出现不该引起质疑吗？何况靖芜那架势，是带了不止一个女子。

俞流景还不知道的是，靖芜他还带了一只妖精一起回来，就没带一个正常人。

第二日才清晨，外头就吵吵嚷嚷，俞流景开门看到穿白色的小弟子们都在往客房那头跑，忙问路过的小道长是发生了什么事？

“咦，是女生客，本来还想着靖芜师兄会不会把紫烟姑娘带回来了，结果这才回来第一天，就招上门来了。”那时听说师兄带了个美人，都想着，人紫烟姑娘也是美人啊，只是太难惹，今天就上门来了。

“紫烟姑娘是谁？他们现在在哪呢？”俞流景一头雾水。

“早课大堂里，我们是在外面广场的，跑得快，如今大堂里的人都遭殃了。”小道长说完一溜小跑去了。俞流景就迎着人潮往上来时的大堂跑过去，路上又遇到了曼素和幽狸。

幽狸一脸看热闹看热闹的表情，曼素则是有点不悦。俞流景只是微微笑了下，似乎靖芜和女子扯上关系，小曼素就会不开心，这是恋父情结吗？

还没进大堂，就有书本杂物飞出来，幽狸拉住了走的急的曼素，也顺便伸手拦了下俞流景这边，省的东西飞过来溅到了。

“这是怎么回事啊？”俞流景怔愣地问道。

看飞物停了，幽狸放下手，曼素就拉了她进去。

门里面并没有人动武，正相反，蜀山的大道长们都坐在远处远远看着，并未插手，靖芜也只是长身而立，那位姑娘也是。

俞流景仔细看过去，那位姑娘还当真是生的标致，五官端正好看，尤其是眉宇纤长，杏目圆润，看起来还真是英气十足，是另一种的美，一看就是身强体壮，精神百倍的模样。这样一种美，俞流景还真没见过，大家小姐那样的娇美，甚或夏小姐那样的娇蛮，都不似这样一种，看起来似乎眼波间都流转着神采。

“果然又是她。”曼素哼哼了声。

“在比试咒法呢，放心吧，师父不会输的。”幽狸这么解释了句，继续看热闹。

围着看热闹的都是穿淡青色道袍的弟子，看来是道行较高，不会被波及。

又过了一会曼素有些漂浮起来，啊了两声，幽狸伸手按住了她。俞流景也感觉房屋有点不稳当，似乎在摇晃，但这么大的大堂，不可能发生这种事吧？猛然像是房子转了个圈，包括俞流景在内的一些蜀山弟子都跌倒在地，一时间围观的人一半都啊呀叫起来。

“定。”靖芜轻声念着，跺了一下脚，房子就安稳停住了。大家从地上爬起来，有人大笑着整理着衣衫。

“师兄好样的！”“支持师兄！”“紫烟姑娘再来再来！”“师弟，怎么欺负人家小姑娘！”……

一片的议论声，俞流景往中间看去，那位姑娘没有如一般人家的小姑娘那样因为奚落就红了脸，因为输了就闹脾气，因为男方不让着就发火，反而一脸平静，只是冷哼了声收了势。

“靖芜师兄果然没有荒废道学，只是，”说话间扭头看住了恰站起身的俞流景，“却动了凡心。”

靖芜倒没有反驳，看了眼俞流景，转回头看着紫烟，“我还是那句话，你悟性这般高，若是肯放下这个执念，超过我不过是一眨眼的事。”

放下这个执念，超过你又有什么意义？紫烟看他一脸泰然正气，咬着牙握紧了拳头。

因为执着，不能超越，可若不再执着，超越又是为了什么？

第38章 第三章 少年游（三）

（6）

靖芜回来的当天，师父叫他过去，聊了会增广见闻的事，就问起这次的妖气，而后，问了一个问题。

师父问他这次是准备超度、封印还是除妖？

他当时脱口想说出来的答案，其实……是什么？还没出口就吞下去了，以至于最后也没能回答。

超度基本是不可能的，这样的妖怪，那样短时间内引来两个村落的沦陷，必定有千年以上的怨念，这千年来积累下来的恶意想要超度，没有半年一年的长期打算，很难超度；一般来说他做的都是封印，用法器收妖是一种形式，用某个地方锁起来是一种形式，在某个地方摆阵法也是一种形式，只是……这次是在蜀山，是否除妖会更好？

如果只是封印，时日长久后必然妖气弥漏，污染蜀山清修，导致师兄弟内心弱点被掌握，恶意扩张；又或者如果阵法被扰乱，妖怪重新出山，没有每人修度的妖怪必然只会怨念更重，恐怕反而会加深怨气和妖力。

但是，除妖从来不是他的专长，师父教给他的不多，虽然他自信也可以做得好。只是，他一向清修，不以杀生为念，难道只是因为是在蜀山，在自己从小长大的这个地方，就该萌生这样念想？

（7）

那日紫烟闹过之后，师父和其他师父们留紫烟用过午饭，他也陪坐了一顿饭功夫，结束后就带了自己两个徒儿和俞流景送紫烟回坛观。

坛观就在后山腰，从蜀山峰顶往后山下，不过一个时辰就到了。

观门口，靖芜看看俞流景，想了下，对紫烟说，“你看她可适合？”紫烟凝眸看了会靖芜，转头打量俞流景。俞流景心里一下子揪紧，曼素猜到了什么睁着大眼睛看着紫烟，幽狸撇了下嘴。

“我还以为靖芜你终于转性了，看来这辈子都不可能，”对靖芜说完这句，紫烟转头看着俞流景，“资质是不错，姑娘你愿意留在此地清修吗？”

俞流景惊骇地看着她，而后扭头看住靖芜。这位姑娘这般讨厌靖芜，为什么靖芜会想到把自己托付给她，不怕紫烟为难她吗？而且这里一眼看出是什么地方，一旦进去，此生红尘浮世如云烟，他觉得她看透了吗？

紫烟摊开手，“自己的责任不要胡乱推给别人。”

靖芜看看她又看看眼眶红了的俞流景，没说话点个头道别转身就走。幽狸看着他背影，脚下没有动，只是转头看着靖芜。曼素气鼓鼓的鼓着腮也只是转身看着师父的背影。俞流景抬手捂住眼睛，眼泪已经滑落下来。

她也不知这是为何，明知道就算他对自己心意一目了然也会是这般对待，为什么又要这样委屈？

幽狸和曼素在一边陪了一会，紫烟是早关门进去了。俞流景抬起头用衣袖擦泪时，还是同一个人，同一个手帕，上次她帮他洗干净还给他过。幽狸和曼素随即都安慰她，说师父还是有良心的嘛，这件事也就这么带过了。

那天靖芜是去封印那只干尸，大约就是两三个时辰的事，曼素和俞流景聊着天很快就过去了。

赶回蜀山吃晚饭的路上，靖芜落在最后，俞流景一直侧头去看他，后来慢慢落下步子来，离幽狸他们有点远了，听到后面不远处的人说，“紫烟她针对的只是我，不会针对你。”

俞流景停下步子，转过身，夕阳在白云里耀眼的红，早就没有任何灰色的阴暗，“你是说我留在坛观会比较好吗？”

靖芜走到她身边，看着女子面容，她眼里的情绪他并不是特别懂，不过他伸手去，摸了摸流景发顶，“不会。”

说完他就走过去了，俞流景呆在那里，头顶的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