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像是被雷电劈中,刚才靖芜绝没有笑,可是为何觉得他口气里带着笑意?本来她以为,他还是想要丢下她,那如果不是,就是他那句话纯粹只是解释了她当时可能在担心的问题?就是说,他都有为她考虑过,不论是留她在坛观,还是现在决定不会再把她留在那里?是这个意思吗,她可以这样理解吧?
第39章 第四章 少年游(四)
(8)
幽狸记忆中的前三百年,一直都是在一座终年不见阳光的森林里,和一个修真的半仙生活在一起,吃食一直都不是人间有的,也算是不食人间烟火了,因而相比山里其他修炼人形和妖法的妖精,他的修为来得轻松而又快速。
只是慵懒的晒晒太阳,陪那人一起打坐,偶尔无聊想想书上的道法,很轻而易举就比同龄人要术法高明许多。也因为这样的捷径被其他妖精骂过,说他依赖人类没有骨气之类的,也因此动过几次手。
那人倒也没怎么插手,也不太管,只是有一次在池水边的桥上喂鱼,看他受伤了说一句,没事就别往外跑。
他并不希望那人为了他出手,这样就真的是他依赖别人了,但他不闻不问似乎自己心里也很不舒服。几百年的时间,对人类来说似乎是很长很长的,幽狸不知那人是如何想,但从他修炼成人形,感觉时间就比以前要慢了许多。脑子里莫名冒出来的不满,杂七杂八的想法,也多了许多。
那人会对他说,这都是正常的,随着年龄增长,看到的更多,知道的更多,会有更多心烦的事。
记忆里,无论是大发脾气还是闷闷不乐或是冷漠以对,那人都没太大反映,所以后来有一天,可能是脑子打结,就那样一个人走出了森林。
初入人世的时候,遇到很多有趣的事,认识了有趣的人,利用自己的妖力,也能很容易做好事,或做恶作剧。后来也遇到过很多坏人,被人骗过,受过伤,经历过九死一生。就这么过了一百年,认识的人里,关系好的渐渐都离世了。
人真的是寿命极短的家伙,那时候他这么感慨着,偶尔想起了山里的那人,偶尔也想回去看看,可是总是有其他事物吸引了眼光,最后才发现已经不记得来时的路了。
穷极无聊化作原形在小径边上打瞌睡的时候,被一个小女孩发现了。他睨着眼看了看,十岁左右的小姑娘,穿着一身红色,他懒得理会,再次闭上眼。而后感觉到一只小手在身上抚摸,反正也不损于事,他就没有管。最后就这么被抱回了家,小姑娘的家。
后来还知道了,这个小姑娘叫唐糖。
(9)
深夜里,俞流景睡不着在蜀山上漫步,走到大堂转角处,看到靖芜的大师父坐在那里望天,可能是观星?手边放着的,是茶壶和茶杯吗?虽然怎么看都更像是酒壶和酒杯吧?
“睡不着呢?也是啊,睡不着吧。”靖芜的大师父应该是三十过半的中年人,或许比看起来年纪更大些?
俞流景不自觉在他身旁坐下来,“的确,不过为什么说……”
“也是,是吗?”靖芜的师父笑笑的,看起来是个非常随和容易交往的人,和靖芜完全是不同性格,看来也并不是完全的近朱则赤啊。“蜀山说起来是半仙境呢,你看,离天空不是看起来很近,天象也看得很清楚,啊,天象什么的,抱歉和你说这个。”
“不,完全没事。”俞流景赶紧摇着手表示不介意。
师父微微笑着,“俞小姐性格很好呢,和靖芜那孩子很像,都是非常善良的孩子。”
“这个蜀山啊,因为有点过纯,很多在人类看来需要用理智压抑的情绪或情感,会有不自觉的释放,因而在夜晚睡着时,白天还能有精神压制的记忆或是回忆,都会很轻易地跑出来。”靖芜的师父解释着。
俞流景理解的点着头,微微歪着头问,“那蜀山上修炼的道长们呢?也会这样吗?”
大师父赞许地点点头,“刚开始来的都会这样,小孩子就进来的想家,夜里会哭醒;成年了来的红尘琐事忘不了,夜夜失眠;哪怕是修真多年已经超脱的高人刚进来时,也会勾起过往……”
这样沉默了有一刻,俞流景轻声问,“有什么特别的吗?”那句话后面似乎还有一句什么?
“……”看着女子美好的面容,大师父点点头,笑着回答说,“靖芜他进山到现在,一次都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诶……怎么会……”俞流景睁大眼,既然所有的人类都会有,为什么靖芜会例外?“您是想告诉我什么?”
大师父眯着眼笑笑地站起身,摸了摸俞流景头顶,转身就要离去。
“那个,您喝的是酒吗?”俞流景试着问了句,大师父只是大笑着走远了。俞流景抬头看着星空低声喃喃地说,“道长师父也是睡不着吗?为了靖芜吗?”
好像,有些什么事情,现在不做的话,以后问题会越来越大,俞流景握紧拳头,为了不发生更坏的事情,明天试着了解一下吧。
(10)
虽然想着明天再去了解,不过反正也是睡不着的俞流景决定去找曼素了解情况,可是曼素也不在房间里,四处找,终于在回廊边上看到了,女孩子坐在那里吹风。
“那个紫烟姑娘,和靖芜师父有什么过往呢?”俞流景和以往很不同的直入主题了。
曼素呵呵笑起来,“俞姐姐你要是以为那个紫烟喜欢师父,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她是真心讨厌师父的。”
讨厌?俞流景感觉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吧。
“因为她很喜欢的师姐,和师父之间发生了让她很讨厌的事,所以她才会讨厌师父的。说起来那时候师父还没出师门,大约是在师父十六岁发生的事情吧,我是听幽狸说的。”
“紫烟姑娘的师姐喜欢上靖芜?”俞流景继续了直接的询问方式。
曼素盯着她看了一小会,“今晚忽然很急切的样子,俞姐姐。说起来认识师父的人似乎都知道,是单方面的,因为师父那个性子,可是那位道姑阿姨就是觉得这是两情相悦,最后还因此失了心智,丧了命……”曼素说到这里低下头沉默了一小会,这是对于死者的哀悼,还是对于靖芜的谴责,没人知道。
故事,真是种说起来轻描淡写的东西,可真正参与其中的人们,却是几年几十年可能几百年的不能释怀。
这算是人间的温情呢?还是靖芜口里,放不下的执念呢?
第40章 第五章 少年游(五)
(11)
“你当真决定好了?”靖芜回过身看着站在身后的人。这么多年了,从他遇到幽狸的那天,幽狸就一直没有答案,但他也知道,迟早有这一天,无论那时候他是否在世。
“嗯,决定好了。”幽狸点点头,微微勾起唇角。这么多年了,唐糖根本就毫无知觉,也没有下判断的能力,否则可能她自己早就决定去轮回了吧。他强制性的用法力封住了唐糖的灵魂,那日因为阴司拿人,他的阵法被破,他也因反噬的力量而受伤,就是那个雨天。
靖芜帮了他,收了唐糖的魂魄。起死回生的本事这世上未必没有人有,可重生的人不会是同一个,而若是保有记忆的复活,只能以非人的形式,他没办法决定唐糖的未来。
他的确曾自私地想过,她以幽灵或是鬼怪的形式复生,以后相依相伴……只是,他经历了这么多,再做这样的决定,似乎有点可笑。
“师父,以后,我还是可以做你的徒弟吗?”看法器融掉,幽狸这么开口问。
靖芜看着他,点个头,“随你的意。”
(12)
第二日早起梳洗出门,俞流景就看到幽狸坐在回廊里喝酒,走得近了味道更清晰,酒香浓烈,和前一日晚上靖芜的大师父喝的似乎是同一种。
“怎么……”俞流景才刚开口,幽狸就侧过身让她愣住了。她本来想说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孩子喝什么酒,而且有什么事要大清早起来喝酒。侧过身的男孩子面色泛红,眼眸底也发红,嘴唇红得艳丽,真是明媚耀眼,美得惊人。
“呵,”幽狸笑了声,“你还是把想问的问题告诉我吧,我都会告诉你,也绝不会对曼素透露半句。”他浅笑着的样子完全不像是十四五岁的小男孩,这也是俞流景呆住的最大原因。
“呃……”卡了个壳,俞流景笑着坐下来,“也好。”
俞流景大致讲了那天的事情,细节的只是以不洁之事代称。幽狸一直很认真地听她讲,看她讲完了才点点头。这样的安静和沉稳也把俞流景吓到了,这是和靖芜性格也不同的另外一种性格。
“哦,原来是这样。”幽狸既没有笑话什么,也没有惊讶什么,“这样说起来,那天你能生还的确很神奇。”
“那天你进去的地方本来是师父做的结界,但随后结界慢慢被打破,瘴气内泄,师父凭借自身修为不会有损,但你并非修道中人,瘴气那么重的情况下,却没有变成干尸,只是神智受损,产生幻觉,看来俞小姐真的和道家有缘。”
“不过,你说最后醒的时候是在亲师父,大约这样也算过气给你,帮你洗清了一部分瘴气,也算是有此机缘。”说到这里幽狸果然还是没忍住笑了起来,不过笑过之后还是很认真地说,“说起来你的幻觉来处很值得考究,其一是瘴气,这可能性很小,其二是你的内心被邪恶侵入,来源自你自己,其三就是……呵呵,如果是这个可能性,还真是有趣了。”
“是……什么?”俞流景听他笑已经脸红,听到第二个可能性更加抬不起脸,此时才抬头问他。
幽狸摸摸鼻子,咧着嘴角笑着说,“其三就是是师父有意为之,他牵动你的念想让你靠近他,可能是他动了意念,想要救你,就是这么回事。”
他牵动你的念想让你靠近他,他动了意念想要救你……
俞流景呆在那里。
(13)
俞流景顺着后山腰爬上去,山间风景如画,空气上佳,她的心情也很好。刚才的事还历历在目,在坛观喝的茶余韵还在喉头。
初去时,敲了观门,来看门的小道姑带她去到内厅见紫烟,紫烟果然温和待她,问她可是想清楚了要进坛观修行。
她没有去理会紫烟的问题,只是说了自己对紫烟师姐的事情的看法,对靖芜的看法,对紫烟姑娘对待靖芜的方式的看法。大致说完这些,也过了两盏茶时间,她就起身告别了。
紫烟送她到观门口,说了句和幽狸差不多的赞语,她说俞小姐悟性极高,和道门有缘,若有意时,自可来投入坛观。
这么想着,看到蜀山山门的时候就看到靖芜他们一行人带着行李在那里等候,送行的师兄弟都在一边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就走了?”她从幽狸手里接过包袱,向靖芜看过去。
靖芜点个头,也没问她去哪了,就向大家辞行而去。
(少年游完结)
采桑子
第41章 第一章 采桑子(一)
(1)
蜀山深处的清碧泉边,长相清俊的男孩子望着泉水发呆,淡青蓝色的素色长袍长长包裹住男孩子纤瘦瘦弱的身子,长袍的下摆半垂落在泉水里。男孩子长得非常好看,十三四岁的年纪,眼珠子大而明亮,瞳仁黑得发光。
他的皮肤怎么可以比自己的还要好,看起来白皙红润,真想摸一下。女孩子这么想着弯身看着池水中自己的面容,从小长到这么大,这还是她第一次自惭形秽。
“你是谁啊?你叫什么名字?”女孩子清脆的声音在泉水淙淙声中响起,一层层回荡开去。
男孩子只是眨了眨眼,长长眼睫一开一合。
紫烟睁开眼,进入眼帘的是帐顶的白纱。为什么又会梦到那一天,又是一样的场景。从那天那位姑娘对她说了那番话,她近日已经多次梦回那一天,男孩子的面容表情像是锲入心神挥散不去。
那时候她不曾恨他,也不认识他。
(2)
出了蜀山,盛夏已经过了一半,不过这个盛夏过得一点也不热,蜀山上高处不胜寒,出来之后连续遇到的两三个妖物都是寒气偏重的,其中一个还是蛇妖。
这样想想真是后背发麻不寒而栗,曼素一边添薄夹衣一边呸呸呸吐了几口气。
“还在磨蹭什么呢,快洗了脸出来吃早饭了。”半开着的门外,俞流景心情很好地叫她。
“来了来了,就知道一早叫叫叫的,像个小媳妇似的。”曼素一边抱怨着一边穿好衣裳,一边缩着脖子往外走。不过这什么破地方啊,才初秋就冷得吓人。
他们现在地处西北偏北,从一周前他们到了这里,就暂时住了下来。暂居的小院子清幽僻静,他们家俞姐姐就开始每日三餐全管,照看他们的日常穿衣用度。
这些日子来,师父每天除了陪江离出去城里闲荡之外,大多时间在家里院子里看护花花草草,或是在山间小道散步悠游,因而经过多方尝试,俞姐姐发现师父最爱喝的茶是细润毛尖,最爱吃的菜是清炒瑶根草。不过这也只是通过师父在喝茶时喝的偏多,吃菜时吃的偏多统计得出的结论。具体是否因为靖芜当时口渴,那天恰好想吃淡素,没有人知道。
不过这些天师父的衣服都是俞姐姐拿去清洗的,她的和幽狸的也是,师父倒是什么也没说。就连前两天俞流景绣了一个置物包,专门用来放靖芜那些收妖的法器,师父也没说什么收下了。这两天夜里她都在给师父绣夹衣,曼素每晚就羡慕地望着,也跟着偷师学些绣工。
曼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