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自己说这小姑娘容易被人欺负,一边说这里没什么好留的了。就这样又是两年。
对人来说,五年时间真的是好长好长。一个小姑娘从十岁的童稚长到十五岁的出挑,从隐隐的不开心到坚韧的花开。
十五岁,真的是个太美好的年岁。
(11)
女子细心拉好衣领,拉顺衣摆,转到正面看了看,“很合身,怎么样?”
靖芜放下胳膊,脸上只是淡淡的,轻声回一个点头,“嗯。”
这大约是好的意思,俞流景笑得满足地点头,“那就好,脱下来我先洗一次。”
靖芜又配合地让她脱下衣服。被人服侍着穿衣服他说不上喜欢,但对俞流景倒也说不上反感,于是就放任了。
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件了。他们在这里已经一个月了。
“怎么了?”靖芜看女子没有拿着衣服出去,却还靠在身前,开口问了句。
“呀,”俞流景惊觉,从靖芜怀里退出一步,“就是觉得奇怪,可能是我错觉吧。”
靖芜没说什么,看她略微纳闷的表情。她奇怪的是什么他其实猜得到,只是不知道她会这么敏感。
自己身上有越来越浓烈的竹香,并不是属于他自己的气息,而是这一个月来在这云浮城搜集的双阙的气息。
(12)
双阙当初悔婚而去,江离不信他是故意,因而追寻而去,花了近两年时间找到双阙,对方却不肯说破。
最后这么僵持着过了两三月,双阙才说出他一直病弱的原因。
他本是江家大院里的一株竹树,那是座老园子,江离也曾听说里面花草树木都是有灵性的。他在那里发芽生根修行历时已经三百年方才得以幻化人形,可就是在那一天,那样一个很巧合的夜晚,十三岁的江离因为想要离家和父亲商量不妥,因而非常气愤地在院子里胡乱练剑。凌乱的剑气恰好伤到了正处于最虚弱时候的双阙,双阙因而在幻化的时候先天不足,导致成形后一直身体虚弱。
这也是他在江离离家后,休养好身体就和她相遇的原因,是为了报复。
报复她的伤害,报复她的娇纵,报复她的无知。
刚知道的江离无话可说痛不欲生。她不愿相信他这么多年的陪伴只是为了最后这一刻的伤害,只是为了那么久远以前的报复,只是为了泄愤。他不是这样的人,也不会做这样的事。
可此后她知道他在云浮城,却没有来打扰,这三年只是每年远远来看他几回。直到去年她来这里发现他已经病重得吓人,只是勉力支持着,她才现身照顾他。
也就是半年前,他才肯告诉她,他只有半年的命了。
用了三百年来修行,却因为她一个无心之失,只能在人世存活十几年。这么短暂,这样短暂,江离偷偷躲着泣不成声。
双阙轻易找到她,只是轻声说,不知者无罪。
或许他一开始真有报复之意,但相处日久她是怎样人他岂会不知。那么多江湖人士都能看清她的好她的魅力,他离得这般近没理由看不清,更不可能还执着于那样的一场意外。
或许,是命该如此。双阙曾这样轻声对她说。
第45章 第五章 采桑子(五)
(13)
一个月的停留,对靖芜一行人而言已经非常长,但这停留,仍然继续了下去,秋意更浓了。
随着时间推移,江离来找靖芜越发频繁,来得更早,回得更晚。慢慢地开始留下来吃晚饭,慢慢地靖芜开始不回来吃晚饭。
一个月又七天的那天,俞流景照例做了五个人的饭菜,满满一桌子的菜,曼素和幽狸看得口水直流。又是从斜阳半山,等到月上中天,俞流景拿去重新热过一次端上桌,曼素和幽狸才吃到饭菜。已经不是最初的美味,但仍然可口,尤其是对已经饿极的他们。
俞流景却没怎么动筷子,对自己煮的饭菜也没太大兴趣的样子。
小男孩和小女孩识趣吃完自己收拾自己的碗筷,道声晚安早点休息,各自烧水洗漱睡下。其时,夜已经有点深。
起初曼素和幽狸也还讨论下师父和江离的事,渐渐的也就不再说起。特别是在俞流景日复一日不变更的等待里,他们再说不出任何话语。
哪怕只有一日等到师父他们回来用餐,俞流景好似就忘记了多日的等候,在那一日里开心得无以复加。
或许陷入那种情感里的人,都是那样的姿态心境,幽狸也不知从何劝起。师父要做的事,可能付出的代价,可能导致的后果,可能出现的情况,都是现在说出来反而会更加麻烦的事,与其如此,不如就真的当作什么也不知道,这样更好。
俞流景静静坐了半夜,收拾了碗筷梳洗了却不肯睡下。可能是不困可能是睡不着,披着薄被在房间门外台阶上坐着发呆。房门稍微侧对着院子大门,进门不注意也不会看到。
约是三更时候,靖芜推门进来,江离也随着一起。两人比肩而行,走进来了,俞流景才看到牵在一起的双手。那一霎那,似乎有针飞入眼瞳,刺眼的疼。
靖芜牵着女子走到小院里那株草前面一步站住,从那株草生长起来,整个小院像被人清理过似的,所有植物全部枯死,而后不久消失得无影无踪。
俞流景曾经好几个早晨醒来被院子里的样子吓着,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只是暗暗猜测着。
两人在院子里轻声说着什么,女子静静靠在靖芜身侧,微微偏着的头倚在他肩膀,恰好的高度。穿长衫的男人和穿水蓝色长裙的女子,只看侧面和背影,适合得让人想流泪。
俞流景呆呆看着那边不知道要如何,眨着眼,看到他伸手搂住女子的腰,微微转头闭着眼轻吻女子额发。那动作是那样轻柔,那样珍惜,那样深情。
那样的真实,而俞流景以为他都不会有,而现在确实都发生了。
那样的靖芜。那样的魅惑人。
月光很微薄,仿似笼着薄纱,这样的夜晚,这样的佳偶,俞流景不明白自己的存在是为什么。是否是为了见证这样的一幕,见证这样的情谊,见证这样的难过……
恍惚中不知何时俞流景走了过去,直到江离出声唤醒她,“流景,怎么哭得这样伤心,刚才其实……”
“这么晚还没休息?”靖芜出声打断了前面的话头,淡淡道出一句不算是关心的关心。
俞流景擦了泪一直一直看着他,没有变过的眉眼,脸上的表情也是一成不变的淡漠,眼眸里的静然也分毫不差,真的是那个人,刚才那个人和现在这个人,一定是同一个人?
(14)
那一夜的事,俞流景没有提起,靖芜没有谈过,江离也没有再说过。又是一个七天,江离在家里吃了一次饭,靖芜也是。曼素对越来越陌生的师父没有说任何抱怨的话,幽狸也沉默得不像是自己。
俞流景还是不变的料理家务,一日三餐不差得做好,默默照顾院子里那株似乎什么也不缺的草。
这个七天的最后一天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俞流景不知为何很困倦,早早上了床睡去了。曼素也是,幽狸也是。
靖芜带着江离回来时,整个房子沉寂得像是没有人。
站在那株百伫草前,靖芜勾起笑,回头对五步外的江离说,“成败就在今晚。”
一个半月,百伫草已经成型,每日用定魂珠收集的灵魂也注入草内,锁不住的魂魄,则缠绕在他身上。
江离抿紧嘴唇看着他,“靖芜,不会有事吧?”这几天靖芜有时候已经压制不住体内的魂灵,七日前她对他讲起十七岁那年夺魄门的事,她说起那时的生死一线,说起双阙当时的坚信不移,靖芜他最后选择了把身体借让给双阙。那天晚上真的非常快乐,她的眼泪也随着落下来。
他们经历过那么多的生死与共,经历过那么多次劫后余生,她怎么可能怀疑他的真心,她怎么会去相信他的报复。不论是在幽暗无光的谷底,还是在蟒蛇丛生的森林,他们都没抛弃过彼此。
以前不会,以后不会。
靖芜摇摇头,“只要你想,就不会。”
在草的不远处点起凝神香,靖芜开始低声念动咒言,返魂复活是禁术,可师父还是教给他了。他没做过,这是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幽狸在床上睁开眼,靖芜不回来的时候,他习惯以人形休息,感应到咒术,很自然的醒了。整间屋子被施了安眠咒,他也假装不知的中了咒,并无损于身心。
考虑着是否要出去,幽狸在床上辗转。师父应该知道得很清楚,如果百伫草成精失败,没有妖身可以凭借,就必须以人的肉身来承接。师父应该是做了这样的打算吧,如果失败,就以己身代替,作为双阙复活的容器。
如果江离知道,她会如何决定?
幽狸最终没有踏出门外。
“…看来,百伫草虽然是最接近仙草的存在……也不行呢……”靖芜身上发着白色光芒,百伫草依然,片刻后,草儿就枯萎黑灰,而后消失了。
江离只是静静看着淡然笑着的男子,他笑起来很好看,因为他少笑,因而更显得好看。
“如果江离你不嫌弃,我可以把这个身体借给双阙,我的寿命也借给他,应该是不短的时间。”靖芜在白色微光里微笑着看着她。
那一刻的他,肯定是真的快乐的。江离这么想。
双阙真的很好,非常好。十三岁的一起摸索,十四岁的斗嘴互相看不顺眼,十五岁的冰释前嫌把酒言欢,十六岁的畅所欲言,十七岁的生死与共,十八岁的默契,十九岁的相知相惜,二十岁的互托终生,二十一岁到二十四岁的分离,二十五岁沉默的相守,相离。
好长的十三年。可是又好短,好可惜。只有那样的十三年。
她还舍不得,她还放不下,她还有很多话,她还有很多事想为他做。
他是不是也会有?
江离走过去,伸手轻触发着微光的男人,靖芜的眼眸忽然变柔,眼里带着深切缱绻。江离因而忍不住勾起唇,她动了动嘴角,终归什么也没有说出来。男人也笑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女子长发。
“靖芜,回来吧,已经够了。”
真的,已经足够。这样,就好了。
华清引
第46章 第一章 华清引(一)
(1)
江西孰城,再有两日,他们便可与千秋大叔会合。说是会合,也并没有约定过有一起上路这回事。这次,是靖芜约的千秋。
在云浮城郊外住了一个月又十四天,第十五天早晨靖芜就让他们收拾行装上路了,没有去和江离道别。
此后半月,靖芜都明显得魂不守舍,比之临水那件事之后的反常更加清晰。
曼素惊讶于师父的变化,这么多情绪的师父,非常陌生。幽狸以为师父改变的第一个对象一定会是俞流景,可原来却不是。他不确信师父对江离的感情是那种,但师父对江离绝非无情。他觉得这也算在情理之中,江离那样的女子,便是他再活上几百年,也未必还能碰到一个。
那一晚,她是如何决定放弃返魂术,任由双阙魂飞魄散的,幽狸不能知道,师父又是如何接受她那样的决定,甘愿让她就此遗憾终生的,幽狸更不能知晓。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一开始决定了返魂,就断绝了双阙转世的希望,最后返魂术的失败,也注定了有人牺牲的结局。
连普通的收妖诀都会念错到走神的靖芜,让幽狸几次忍不住出手。他不曾想,不知道人世情感的人,在知道后,会有那样多的情感,像是几年十几年二十几年的情感都一下子倾覆下来,他觉得师父的表现已经算很好了。
(2)
两天后,江瓷县里,千秋和靖芜一行人碰头。
靖芜面色如常冷淡,一顿午饭用过,对千秋说,“以前我曾经说过,把俞小姐交由你照顾,这次你已然勘破前尘有所修悟,应不至于再推辞吧。”
千秋一脸诧异,虽然靖芜会约他相会已经是没有过的事,可这样的相托也过于刻意了。千秋转头去看女子,看到俞流景瘦了一圈的面容,他知道她跟着靖芜不会好过,但……不跟着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这……俞小姐怎么说……”千秋不好反驳靖芜,但俞流景也不是靖芜的徒弟,她若是不愿意……
俞流景咬着下唇想了片刻,看了靖芜好一会,看男人一个眼神也不愿给她,心中悲戚,回答道,“千秋师父若是不嫌弃……”不自觉竟然想起蜀山上那次,他将自己托付给紫烟姑娘,后来她问他是否自己留在坛观会比较好,可是当时他是微笑了吧,他说不会。
曼素还没来得及叫出来,就让幽狸一个眼色止住了,幽狸抬起食指束在唇边。曼素鼓了鼓腮闭了嘴,看一眼俞流景红红的眼眶,千秋大叔呆呆的表情,起身跟着师父往外走去了。
这话从开始到结束才不过三分钟的事,却让每个人都有过了好久的感觉。忽然就少了一个人,忽然就少了一分笑容,忽然就空落落的。
曼素走过长街到转角时回头去看,隐约似乎看到俞流景站在客栈门外看他们,她抬手想挥个手道别,想了半晌终于没有,回头小跑着去追赶师父了。
(3)
“你说师父究竟是怎么了?”曼素沉思着问幽狸。从俞流景离开后,师父的一切好似都恢复如常了一样,但她还是非常担心。
“俞小姐好像是跟着师父最久的女子。”幽狸这么回答了一句,答非所问。算起来应该满一年了,而且渊清的事早已有了决断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