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下脚步,王初颜看着宫女围守的宫殿,心中落寞。无意间又瞥到对面廊子上的卫青,脑海里回响凭儿与她说的那些话,鼻子一酸,扭头而走。
里殿,卫子夫紧紧抓着榻头,宫女不断换着热水,给她换帕子擦汗,接生的嬷嬷在凸起的腹部抚摸,一边安慰:“卫美人,待会儿阵痛来的时候,你就使劲,奴婢会在旁边帮你。到时皇上来的时候,看到自己第一个孩子,定会万分高兴,对你和孩子更加宠爱。”
卫子夫哪还听完全她说的话,注意力全在那隐隐作痛的肚上,忽然间,又一阵剧痛传来,好像要把她的身体撕开,她大叫起来,宫女连忙拿上白巾横在她的嘴上,免得咬伤自己的舌头。卫子夫拧紧眉头,咬住白巾奋出全力,觉得下身忽然一麻,又软又热的什么贴在自己腿间。
心里慌神,只见接生的嬷嬷放下剪刀,怀里抱着一个小肉团,在她屁股上“啪啪”打了两巴掌。
“哇!”婴儿娇嫩的啼哭破开殿中紧张的气氛,老嬷嬷用棉锦包住孩子,高兴对旁边的宫女说:“是小公主,赶快去禀告皇上!”
第028章透骨酸心
殿外,卫青听到从里面传来的啼哭,不由松下一口气,弯起一抹安心的笑容。殿门开了,有宫女从里面跑出来,告诉凭儿:“卫美人生了小公主,我去禀报给皇上!”
凭儿拦下她:“刚才我派人去禀报,到现在皇上还不来,可能有些麻烦。你回去照顾卫美人,我去宣室殿。”
宫女点点头,转进殿里。卫青看着凭儿前去禀报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竟感觉有些自嘲。他深吸了一口气,雪还没有停,空气冻得发冷,他拍拍头发,转身从侧门离开。
凭儿第一次派出去宫女还站在宣室殿廊下,凭儿跑进廊子,瞪了一眼守在门口的杨公公。先前的宫女焦急问她:“卫美人怎么样?杨公公说皇上在谈要事,不肯汇报。”
凭儿听了,气愤站到杨公公面前,大声说:“不知杨公公对披香殿有何意见,每次有要事禀报都故意阻拦,是看我们披香殿位低权小所以不予理会吗!现在卫美人已经产下小公主,你若再不第一时间禀报皇上,看看皇上怪罪下来,是罚你还是罚我们!”
杨公公对此无以应对,只好低着声音骂:“你好大的胆子,竟然在宣室殿门口大喊大叫,皇上怪罪下来,非打死你不可!”
凭儿眉毛一竖,声音更扬高几分:“杨公公好大的胆子,卫美人已经生了小公主,你还不让皇上去看看自己的孩子!”
“你!”杨公公怒眼一瞪,正要挥手,后面的殿门忽地打开,杨公公大惊收回手,压着脑袋转身,一见门框上的一脚龙纹黑袍,立马跪在地上。见到来人,凭儿速拉着另一个宫女跪下,愤声道:“启禀皇上,卫美人生下小公主,正等皇上去看看。卫美人生产的时候,痛的不行,奴婢早让人来宣室殿汇报,可有人故意阻拦不给禀报。”
刘彻速瞪了杨公公一眼,杨公公更低下腰,埋头站在那。殿里还站在两三个大臣,他们也在里面听到外面的动静,自觉向刘彻告退。随后,刘彻阴着脸,一声令下:“披香殿。”
守候的宫人们立马在前面扫去积雪,杨公公连忙从旁拿来一把打着伞在后面跟上。刘彻顾不得杨公公撑的纸伞,等不了扫雪的宫人将路扫平,两手撩起袍摆大步在白雪地里印下一串脚印。
迎雪来到披香殿,他拍去发上和袍上的雪花,急步迈进里面在榻沿挨下,握住卫子夫的手,贴在唇边:“卫娘辛苦了。”
卫子夫微微笑,看到他眉梢残留的雪花,不由轻愣。一旁,宫女抱着刚出生的孩子上前一步,笑对刘彻说:“请皇上为小公主取名吧。”
她弯身将孩子抱到刘彻面前,刘彻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再将视线移回卫子夫脸上:“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想好了,女儿要长得像你,妍雅美丽……那就取名‘妍’。”
卫子夫从榻上起来,欠身:“谢皇上赐名。”
刚生产完难免不便,宫女正要上前扶住卫子夫,刘彻已经伸出手将她轻轻按回榻上,他捏着她的手掌,眼眸清澈明亮:“上巳节又快到了,卫娘赶快把身体养好,朕带你去灞上。三月的宫外,草长莺飞,很是美丽。”
卫子夫微微讶:“皇上……”
刘彻笑问:“这么久了,你不想出宫看看吗?”
卫子夫看着他:“想。”
刘彻弯下身子,抚平她垂散的乱发:“那就什么也不用说了,到时候妍儿也满月了,你随我出宫也可安心几分。”
卫子夫点头:“是。”
刘彻抚着她的眉角,眼里泛起浓浓笑意,心情甚好:“刚才我与大臣在商议要事,不想你在这时候……我没有及时赶来,怪不怪我?”
卫子夫摇摇头:“不怪。”
刘彻一愣:“嗯?”
卫子夫垂下眼眸,淡淡笑:“皇上本就该以国事为重,况且……卫娘并不是皇上心中真正重要的一人。”
一声叹,刘彻直起身子,面容攸然沉暗:“你说多了。”
卫子夫心中黯然,看着他:“抱歉。”
望着她的眼,刘彻竟有些不太自然,他背过身,去抱宫女怀里的刘妍。刘妍很乖,刚开始哭了半个时辰后便安静了,现在躺在刘彻怀里,紧紧闭着眼睛,红扑扑的小脸埋进刘彻的胸膛,时不时呷呷嘴,摸样像极了撒娇。
刘彻见她可爱摸样,忍不住再将她抱紧了几分,宫女连忙提醒:“皇上,小公主身子软,得轻轻抱才好。”
闻此,刘彻小心翼翼松开怀抱,轻轻抱着刘妍,看了他片刻,低头在她娇嫩的额头上亲了一口。打从第一眼看到这个孩子,刘彻心里就开始喜欢,现下越看越是欢喜,心想要为这第一个女儿取一个称号,以表示与接下去可能出生的公主不同。
他依依不舍将刘妍交给宫女,回头对卫子夫说:“我回去拟道旨,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卫子夫点头,目送他离开。她躺在榻上,看着宫女怀里不安分的刘妍,眉眼不禁勾起笑意。她忽然感觉到哪里不同,左右看了看,问殿里那些宫女:“初颜呢?”
殿上的宫女都摇摇头,卫子夫心中更加疑惑,又有些不安,张首往帘外看时,一个身影从殿门迈了进来,转过弯撩起珠帘进来,正是王初颜。
卫子夫松了一口气,向她招手:“外面还下着雪,你这是去哪了?这么久。”
王初颜走进榻旁,跪了下来,低着头回答:“奴婢没有去哪儿,奴婢一直在披香殿。听说卫美人生了小公主,奴婢很抱歉,在卫美人生产的时候没有陪着卫美人,奴婢……”
下面的话被一声哽咽打断,卫子夫抬起她的脸,惊讶道:“怎么哭了?还在为刚才的事难过吗?我和青弟都没有放在心上,你在我心中还是那个最能干的妹妹,青弟也一样。”
王初颜笑了笑,心中更为苦涩,她低头靠在榻沿上,眼角的泪水还是忍不住往外滑,她闭上眼睛:“卫美人,谢谢你,谢谢你。有你这一句话,初颜心里一点也不难过了,以后就让初颜服侍你一辈子,服侍小公主一辈子。”
卫子夫抚着她的长发,缓缓笑:“怎么忍心把我囚在我身边。待你再长大些,我便让皇上给你挑个好夫婿,让你快快乐乐过完下半生。”
“卫美人……”王初颜哽咽,手心紧紧拧住垫子。呼吸随着肩头颤动,她深吸一口气,简直冷到了心底,更好像有一千百根刺狠狠扎进她的心膛,躲不了,喊不得。
第029章蒙面男子
刘妍出生不久,刘彻就晋封卫子夫为夫人,并以她的姓,册封刘妍为卫长公主。
又是一年上巳节,霞光明媚,浅草轻浮。莽菜和桐花的香味飘满大街小巷,集市也比往常更热闹多了几分。一辆蓝顶宝盖的马车从街头缓缓驶来,红色的流苏随风跳动,停步在镇里最大的客栈前。马车后面跟着四五个身强体壮的男子,其中一个跳下马儿对前来迎接的客栈老板说:“客栈后院全包!”
这边话音刚落,那边的马车上金色绣花垂帘跳动,下来一个身着黑衣锦袍的男子,眉目清秀俊朗。随后,一只纤细白皙的玉手搭在他的掌心,一位衣着青色,容貌清雅脱俗的女子站在他的身旁,两人相视而笑,两两相忘。
客栈老板一见二人,顿知来者不凡,立马命人去后院准备什物。
刘彻已从灞上扫墓回来,希望能在别处逛逛,所以只留下几个高等侍卫跟随,便让其他人回宫去了。王初颜与侍卫同骑一马,下来后立刻跑到卫子夫身边,为她挡去周围目光,扶着她迅速走进客栈。
来时早就打听好了,这家客栈的后院不随意租给客人,除了达官贵人。后院布置地极为精致,共有八间厢房。正中是客厅,两旁是大厢房,另外六间是小厢房,对刘彻一行人来说,可谓是正好。
来到其中一间大厢房,侍卫把刘彻的行李放在桌上,王初颜抱着卫子夫的包裹,看看刘彻的脸色又看看卫子夫的神色,着实为难起来。这时,刘彻转过眼来,奇怪看着她,指了指桌子:“还愣着做什么?”
王初颜赶紧把包裹放到桌上,和刘彻的挨在一起,然后对卫子夫说:“明早奴婢在门口候着,卫夫人起来了便唤奴婢。”
卫子夫点点头,神情无变。刘彻看着她,心里有些堵闷,甩手而去:“你陪卫娘在这儿,我出去做些事,晚些回来!”
刘彻出了房门,不自觉专注后面的动静,只听得子夫说话:“初颜,我们先把东西理一理吧。”
心里气得一横,刘彻毅然大步离去,叫上几个侍卫到偏院练剑。
天色渐暗,东面起了晚风,窗外飘进一两片竹叶,卫子夫打了两个喷嚏。王初颜闻声将窗子合上,往门外探了探,心想刘彻该不是去了别处。后面,卫子夫正在抚平一件白衫上的褶皱,将它挂在衣架上,好等刘彻沐浴后顺手穿上。刘彻的衣服,大多是黑色或者白色,她更喜欢他穿浅色的衣裳,这样的他才让人感觉可亲可待。
“咻~!”一支箭飞射在柱子上。卫子夫只差几步,毫无防备,吓得失声。回头往看时,窗子上破了一个手指大小的洞,王初颜迅速开窗,外面却不见一个人影。
黑色的长箭入柱三分,箭杆上带着一张字条,卫子夫将其取下,上面赫然写着:“救刘妍,到后巷。”
看到“刘妍”二字,卫子夫立刻乱了神,没有多想便夺门而出。王初颜阻拦不下,只好追了出去。这时,院里走出一个人影,直埋头往外冲的卫子夫一下装进他的怀里,惊退几步。一双大手扶住她的两臂,刘彻狐疑看着她惊慌的脸色,不解问:“发生什么事了?”
卫子夫张张口:“我……”
“啪!”
“谁?”
一片黑瓦从屋顶上摔下,刘彻下意识将卫子夫护在身后,谨慎盯向房顶。
“卫夫人小心!”王初颜忽然大叫,张手扑过来想拉开卫子夫。卫子夫和刘彻还未反应过来,只听后面一阵衣动风声,卫子夫感到身子一轻,被人从后挟住,飞身越过低墙拉着她一路疯跑。
卫子夫喘气不及,狠狠甩开紧抓自己的手,指甲在她手背上划下四道伤痕。这里离后巷不远,旁边是那片白日里看到的绿湖,周围的草丛里陆续走出四个高大的黑衣男子,和面前这个站在一排。
卫子夫紧紧盯着面前的人,想起刚成为美人的时候也遭遇过一次刺杀,今日这些人指不定和上一次有莫大的关系。她垂着手,不安地抓住自己的袍子,这些人知道自己在刘彻面前露了马脚,便干脆直接将她劫走,看来是有人等不及了,非要在今日要了她的命。
这些人从腰后抽出一把长刀,刀片折射淡淡的月光,散发一股毛骨悚然的诡异。卫子夫吞了吞喉咙,悄悄往后移着脚步,面前的人忽然右臂一张,挥刀劈来。卫子夫大叫一声,拼命往后逃跑,随意团起的发髻落簪飘散,她心惊胆战,飞奔的脚步酸得发麻,脚下和长袍一打,她大呵一声摔倒在地上,鼻间满是土地新草的涩香。
身后有刀风划过,她蜷成一团,死死抱着自己的脸。她害怕死,不想死!
出乎意料的一声铿锵,有人拦在她后面,抵住黑衣人的刀剑。卫子夫缩起身子,惶然望着交打在一起的六人,五个黑衣人中,一个银衣男子盘旋之中,剑法伶俐轻巧,毫不费劲挡住来人凶狠的蛮刀,再一挑剑身,把刀挑落。他将五人挥开一段距离,飞身而起,单手抱住卫子夫的腰,剑身一划,跃上半空。
卫子夫惊呼,这一夜太过离奇,她死死抓着男子的衣襟,慌乱的呼吸扑在他的脸上。男子闻到一丝淡淡的清香,更觉她的呼吸过于撩人,开始有几分愣神。飞身落定,周旁已是寥寥数人的长街,男子定定望着这双惊恐又清亮的眼睛,心头波涛暗涌,一时无法自拔,搭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
卫子夫察觉,慌乱地推开她,心口的跃动不能自已,她深深换着气,一眼戒备。
深邃专注的双眸下,银色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