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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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遇 ...
从回春堂出来时我神采飞扬,完全忘记方才被人打得手慌脚乱难以招架,很是没心没肺。刚才那些人不过是仗着人多才赢了我,我会些武功,倒也没受什么伤,就是手臂青了一大片。良辰便惨些,身上好几处淤青,后背更是一片红肿,我在医馆的客房里替她上药时都忍不住想哭,她倒忍得很勇敢,愣是一声疼都没喊,惹得我更加愧疚。好在大夫说并不打紧,开的膏药精致小巧,有一股淡淡的青草香,抹在手上冰冰凉凉,委实舒服,原来还疼得我呲牙咧嘴的痛都瞬间消失了似的,一下子便叫我的愧疚跑得无影无踪。
上完药高天佑请我们去茶楼听书,说书先生口沫横飞,讲王爷与青楼的小姐如何在后花园私订终身,又如何被棒打鸳鸯,着实凄惨,赚了良辰不少眼泪。听完故事,看着天色也不早,高天佑提议送我们回府。
我脸色一变,正襟危坐,很是乖巧地看着他。良辰抬眼看看我又看看嘴角含笑的高天佑,很是视相的低下头继续喝茶。我委实不懂拐弯抹角,很是直接的对高天佑问道:“高大哥是准备送我回去还是准备去和我哥把酒言欢,或者两者兼有?”|
他挑了挑眉,反问我:“你说呢?”我耸拉着小脸小声说道:“大哥要是知道我跑出来玩,还挨了打,一定会生气的。”他闻言还是挑眉,道:“哦?”真是太气人了,我再也装不了乖了,气冲冲的站起来,很是大声的嚷道:“回去就回去,大不了禁足几天,几天后我又是一条生龙活虎的好汉。”大有风潇潇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气势。良辰瞠目结舌地看着我,高天佑却很是不为所动,仍旧那样淡淡笑着,说话的语调也很淡然,“那便走吧。”说完从怀里掏了锭银子放在桌上,起身便往外走去。
我简直快要气死了,他怎么还能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可话说出去又收不回来,只能认命了。我垂头丧气地跟上去,低着头在心里求爷爷告奶奶的喊着四方神明千万要保佑我大吉大利,让大哥罚我去娘亲灵前跪几个时辰就好了,可千万别叫我禁足抄书。天知道自从那年被沈昊拖累挨罚抄书之后,阿爹看出我对抄书的深恶痛绝,从此每当我捣蛋惹祸,他必然笑嘻嘻地罚我抄书,而且抄书内容直接从《黄帝内经》跳转为《女诫》、《列女传》,每回都抄得我手脚发软头晕目眩。回上京后阿爹拿这个当笑话说与大哥听,于是每每我想捣乱,大哥总拿抄书来威胁我,着实很小人。
我七想八想,很是心不在焉,还没出茶肆大门,脑袋便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堵“墙”,我伸手揉着额头,正想说怎么倒霉得连墙也要来欺负我,抬头却看见一张很好看很好看的脸,一时张口结舌,什么都说不出来。我撞到别人的胸膛了?!
眼前的人穿着一身看起来极是名贵的冰蓝色衣衫,绣着雅致竹叶花纹的雪白滚边,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厚薄适中的朱唇微微抿起,似笑非笑,墨黑长发高高束在脑后,头上的羊脂玉发簪与衣衫交相辉映,巧妙的烘托出一位艳丽贵公子的非凡身影,我距他很近,隐约闻得到他身上的桅子花香,清淡雅致,仿佛在哪闻过。
“真好看。”听到自己无意识的说出这样一句话,我立马伸手捂住嘴,脸颊火烧似的烫,真是太丢人了,怎么可以说出来呢,我羞得想跳脚,暗暗祈祷没人听见那三个字。可上天显然是打算让我窘到底的,只见那人很是意味深长地应了我一句:“哦?我也觉得自己很好看。”
我羞得恨不得有个地洞可以钻,红着脸低头轻声道:“那个,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要撞你的,我只是…只是…”
我着实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我想大概是我顺风顺水的过了十七年,老天爷都看不下去我的好运气了,所以最近接二连三的给我脸色看,真是叫人无可奈何,高天佑和良辰好像都没发现我没跟上,早已走出去老远,正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蓝衣公子身后传来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没事吧?”话音一落,一个身着淡紫色长裙的女子出现在我面前,我再次张口结舌,看着那女子急急走到我与那蓝衣公子中间,眉眼尽是关切地看向他。上天果然眷顾我呀,才来个翩翩佳公子,立刻又来了美如碧湖烟波,柔若春柳拂花的美人,只见她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婉约娇怜,不胜动人,真是叫我惊为天人。来上京这么久,第一次见着这么好看的男子和漂亮的姑娘,我惊叹不已,一时看得痴了,这两人站在一起,金童玉女似的,真真是天造地设一双壁人,我半晌没回过神,看着那两人携手进了茶肆,只觉得他们的出现令这茶肆骤然生辉,仿佛天地间钟灵毓秀尽集一室般。
良辰不知道从哪过来拉了拉我的衣袖,很关切地问道:“小姐你没事吧?”我自然是没事的,只不过长这么大第一次见着这么好看的人,着实有些神魂颠倒。走出茶肆老远才看到笑得意味深长的高天佑,我脸仍烧得火烫,想到自己居然愣了那么久,良辰大概是看我没跟上又回头去寻我的,高天佑眼里的促狭笑意让我更觉丢脸,我低下头又想到大哥,立即又垂头丧气起来,敢情大饱眼福是为了弥补我待会回家可能遭受的惩罚吗?老天爷你真是太够意思了,我几乎咬牙切齿,一路沉默地跟在高天佑身后往将军府的方向走。
出乎意料,高天佑并没有把我和良辰送到大哥跟前去,他带着我们绕到后门,我正以为他要敲门,却突然感觉身子一轻,整个人被他轻柔拎起,翻墙进了后院。真是吓我一跳,我站在后院里头,闻着隐隐桂花香,很是不解的看他。他轻笑,手指轻轻的扣了我额头一下,语气分外温柔的对我道:“玩了一天了,好生歇息。”我还没回过神来他就啾的一声又飞出墙去,不一会儿又像送我进来那样把良辰也带了进来,没等我反应过来便掸了掸衣袖悄无声息的走了。
许久我才反应过来今天外出打架的事大哥暂时是不会知道了,顿时兴高采烈心花怒放。往常我和良辰偷偷出去偷偷回来,总是分外小心,此刻我得意忘形,哪记得自己身着男装,大摇大摆的就要往正堂去,心里想着这都快入夜了,长宁王府的人应该都走了吧?身后的良辰一把拉住我,“小姐不先回房换衣裳吗?”
我吐了吐舌头,这才想起自己一身男儿打扮,要是这样跑到阿爹和大哥跟前,岂不是变相告诉他们我刚出府转悠了一圈才回来嘛。果然太得意忘形了。
换过衣衫,良辰帮我梳了发髻,甚是清爽。我乐颠颠的想跑去找阿爹,才到院门口便被大哥拦了下来,“爹用了药已经歇下了,你别去吵他!”
我正想说我只悄悄进去看一眼,却看到一个穿着墨色缎袍的男子紧随大哥后面从前院走了出来,偏瘦的身量,高高的个子,棱角分明的脸庞,两道浓浓的眉毛好像一直都带着笑意似的弯弯的,一双深邃双眸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明媚得像要召唤回春天。
“沈昊?”我几乎要尖叫起来,开心地跑过去抱住他:“你什么时候来的呀,看到你我真是太高兴了太高兴了。”沈昊被我一抱,身体猛然一僵,急忙把我扯开,很是嫌弃的说道:“怎么还是这个样子,毛毛燥燥,一点姑娘家的娇羞都没有。”我抬眼看他耳畔乍起的红晕,嫣然一笑,觉得这句嫌弃我的话真是堪比天籁,很是自得回道:“我就这样就这样,我毛燥我骄傲!”
沈昊果然哑口无言,这么多年,他在我这儿永远是打也打不过,讲也讲不赢,似乎只有吃瘪的份。大哥在一旁笑得很晦涩,提议去花园里把酒言欢。我觉得站在这儿确实不适合叙旧,沈昊好像也是这样想的,于是便欢欢喜喜的答应了。大哥见我们都同意,便去吩咐下人准备酒菜。我偷偷溜到阿爹房外推开门缝悄悄瞧了一会,觉得阿爹似乎真的睡下了,想来那不听话的腰病或许被沈伯伯妙手一诊又不折腾人了。可是怎么会没看到沈伯伯呢,我轻轻关上门,想着一会得好好问问沈昊。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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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沈昊 ...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大哥说要把酒言欢,果真是把酒言欢,他与沈昊一人一杯饮得畅快,撇着我在边上咬一块牛肉干,恨恨的看着他们,这与我想像里的故人相逢、对月叙旧全然不同,着实叫人好生郁闷。
沈昊说沈伯伯在凉州住惯了,怕不适应上京的繁华热闹,所以便不来了。沈昊还说他此番来上京,名义上虽是为了阿爹的病,但实际上却是沈伯伯跟他说男儿志在四方,要他到上京长长见识,所以让我不必太感激。我很是鄙视他的口是心非,但想到他至少帮了阿爹,便不与他争一时口舌之快。
前几天我还想着凉州想着沈伯伯想着沈昊,如今沈昊千里迢迢来了,我却越发想念凉州,想那里广袤无垠的大漠和拔地而起的连绵山峰,虽然那里没有上京这般温润适意的青山绿水和式样繁杂的亭台楼阁,更没有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人群,可我总觉得那儿比起这个奢华喧闹的国都,更得我心。可是阿爹和大哥在这儿,我的家在这儿,连未来的夫家都许在这儿,这辈子,怕是没什么机会可以回凉州了,想起来,真真是伤感的很。
兴许是看我有些无精打采,大哥问我要不要先回房休息,沈昊又是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脸庞因饮了酒,微微泛红。我摇摇头,提醒道:“大哥明日要当值。”言下之意自然是要他少喝些酒,大哥向来爱酒,我想这世间男子大概都爱饮酒,阿爹如此,大哥如此,高天佑如此,连沈昊也如此。但我着实不知酒有什么好喝的。难以入喉不说,还容易醉人,一宿醒来还要头疼半日,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
阿爹和大哥向来是不许我饮酒的,这就跟良辰不喜欢我出府一样,是担心我闯祸。
十二岁那年大哥受诏回京,临行前阿爹摆了家宴给他饯行,我孩子心性,瞧他们饮酒饮得痛快,撒着娇各种无赖地央着阿爹与哥哥,最后换来一盏薄酒。那是我第一次饮酒,上好的竹叶青,金黄的酒液顺着喉咙直冲肠胃,我什么味也没品出来,只知道又辛又辣,呛得我眉心紧蹙咳嗽不已。阿爹边帮我拍背边与大哥哈哈大笑,我整张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心里恼得很,原是看他们如饮仙液,才眼巴巴地去求了来,哪知道竟是这样难喝的东西。但阿爹与大哥还有阿爹麾下的那些部将们喝得很是痛快。
我吃饱喝足觉得十分无聊便径自开溜,才出屋子,迎面有风吹来,我只觉得胸口滚烫滚烫的,连脑袋都有些迷迷糊糊,想着自己莫不是生病了,正好也不知道自己这会儿要去哪,先去找沈伯伯把把脉再说,压根忘了沈伯伯正在我家与阿爹畅饮,抬脚便朝着沈伯伯的药铺走去。
后来沈昊告诉我那天药铺只有他在,我去时一身酒气,醉意醺然,着实吓了他一跳。他将我迎进屋,转身便去给我煮醒酒汤,待他端着汤在后院厢房找到我时我已醉得人事不知,旁边扔着一张沾满酸臭污秽的画像,赫然就是沈伯伯视若珍宝的沈昊他娘亲的画像,最糟糕的是,那是沈伯母留在人世唯一一张自画的墨宝。
为此阿爹大发雷霆,即便我百般辩解自己当时脑袋迷迷糊糊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他都还是很生气,沈昊为了让我爹少生我点气,非跟我爹说那画是他弄污的,真是谎话也不会说!阿爹见他那样护着我更是火上浇油,罚我闭门思过十日,外加抄《女诫》三十遍。我自己犯了错,自然乖乖受罚,那三十遍《女诫》真真抄得我手软,托抄书的福,这几年来我练得一手好字,尤其小楷写得最好,连阿爹都赞不绝口。
毁画的事沈伯伯虽然并没有责怪我,但他也着实闷闷不乐了很多天,以至于我后来与沈昊打架时总手下留情,生怕毁了沈伯伯一张亡妻的画像又打坏了他唯一的儿子,搞得沈昊那段时间老觉得我是感激他的仗义“相救”,一度跟我说如果我要以身相许他也是会考虑的。
自那之后阿爹便不再让我喝酒,但其实我也是不爱喝的,且不说醉酒闯祸,就是那辛辣呛人的酒味也是不讨喜的,还有第二日醒来时的头痛欲裂口干舌燥以及仿佛要把五脏六俯都捣腾干净的呕吐。总之一个结论,酒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我生怕大哥故人重逢饮酒过量,明儿当值要是误了事可就大大不好了。
大哥捋了捋我的长发,笑着道:“我自有分寸。”沈昊却是有些微醉了,举杯看着天际那抹上弦月,淡然吟道:“月色通幽月影凉,浅浅月华月夜长。”
初秋的夜风抚过他的黑发,他的脸庞在夜色下泛着异样柔情的光泽。大哥斟了酒,同他一般举杯向月,也吟起诗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桂树的影子在月轮中若隐若现,亭旁松竹婆娑,在夜风中翩然起舞。明月依依,凉风习习,我白日在外头又打又闹玩了一天,此刻看着他们两人你来我往觥筹交错很是惬意也就不再说话,趴在桌上不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日醒来时我已在自己的房中,良辰说是大哥抱我回房的,言语间颇有些责怪我的意思,我哪里不知道她的心思,大哥是她救命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