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年近五旬的妇人。
她却柔声打断我:“你该喊我娘!”
啊?我再次愣住,突然想起阿爹讲过的关于娘亲的故事,想起大哥说的娘亲是再温柔不过的女子,倘若不是因为生我,她不会只在这世间度过三十二载光阴,那时我以为大哥是责怪我害死了娘亲,伤心得很,可大哥却说娘亲拼死也要将我生下来,可见子女对她而言如珠似宝,说不论如何,这一世,我非但要过得快快乐乐,就连娘亲的那一份幸福也要一并过好。那时我年幼,不懂所谓母爱,只知有阿爹与大哥疼我便足够。从未想过有一日,有人能让我唤一声娘亲。
兴许是见我迟疑,长公主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没事,我听说你自小便没有娘,定然不适应,没事,我不急!”她虽然说得坦然,但眼眸里不免隐了几分心疼和失望。
这样漂亮的人物,我着实不舍得让她失望,于是默默的低下头轻声唤她:“娘。”她闻言果然极开怀,一把将我揽入怀里,像小时候生病时阿爹抱着我安抚那样轻拍我的背。我一时更加感动,连喊了好几声娘,大有想把此前十七年没喊过的那些全补回来的感觉。惹得一旁的嬷嬷和良辰都红了眼眶。宁平长公主抚着我的背,连声应着:“哎,哎,哎……”最后抹了把眼泪道:“这孩子多讨人怜爱,自小便没了娘,跟在只会行军打仗的司将军身边,也不知受了多少苦!”
我在她怀里蹭了蹭,闻着她身上的清冷花香,用跟阿爹撒娇的语气说道:“没受苦,阿爹最疼我,大哥也待我极好,我从未受过苦。”
因为我喊宁平长公主“娘”,所以长公主格外疼惜我,果然是把我当亲生女儿看待的。我分外开心,原想着不知道会不会如书里写的那样遇上刁钻刻薄的恶婆婆,成日里给我在鸡蛋里挑各种骨头,万没料到上苍这样厚待我。我本来想感激老天爷的,后来想想着实没必要,它大概是在弥补给我安排了季景年这样一个无情无义的丈夫的罪过,所以果然老天爷是公平的,它在关上你一扇前门的同时会给你留一个后门!
但我着实十分喜欢宁平长公主,便成日往长安阁跑,早将要去醉花楼拜陆春婉为师修习驭夫之术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转而拜宁平长公主为师,学起了厨娘的活计。
我之所以做出这个决定完全不是因为我想去抢厨娘们的饭碗,而是我觉得像宁平长公主这样高等身份的人物,长得还跟天仙似的,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有一手好厨艺,着实叫人既嫉妒又自卑,虽然我姿色平平,但容貌是父母给的,天生的,我无法扭转,但绝对不能在其它层面上太输人,尤其还是在季景年面前输人,这着实太灭我威风。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自从上次在厨房里洗切翻炒焖煮炸的一通忙活下来,我自认对下厨这回事不仅极有天赋而且极有兴趣!
所以我铁了心的要学厨艺。宁平长公主见我这样意志坚定更加开心,她不知听谁说的我学做饭是为了季景年,笑得几乎整天都合不拢嘴,第一道教我做的就是传说中季景年最爱吃的紫玉糕。
我这几日玩得高兴,原本已经忘记要找季景年报仇这回事,被她这一笑顷刻又记了起来。想到他那日轻描淡写的“还成”,那种气得牙痒痒的感觉又上心头,便学得格外用心。
有了宁平长公主亲自指导,我做得格外得心应手,不会儿一盘精致的糕点便出现在眼前。长公主连夸我聪明,大有青出于蓝更胜于蓝的趋势。我也不与她谦虚,看着眼前晶莹剔透的美食,闻着隐约散发出的阵阵香味,简直不敢相信这令人闻而欲醉的紫玉糕是出自我手。便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果然很好吃,香甜软糯,格外可口。
长公主提醒我应该将这胜利的果实拿去和季景年分甘同味,于是我便装出一副害羞的模样提着食盒兴冲冲的跑去找季景年。
大概是沾了宁平长公主的福祉,我近来的运气一直很好,好得不可思议。我向来不会主动找季景年,除了那一回美食攻略特意等了他一回还被他放鸽子,虽然也算不上真正的放鸽子。但我着实没有想到在这样不过才到申时的午后时光里,居然能在府里见到他。
管家说王爷在问书阁,我匆匆赶去,果然在书房里见到正在疾笔奋书好像忙得不得了的季景年。他见了我来显然大吃一惊,眼中闪过一抹疑惑,脸上却是笑意盈盈,温和地问:“你怎么来了?”他确实是该疑惑,自那日我对他信誓旦旦大放獗词之后我便每日只顾着往长安阁跑,连每日要与他一起做戏给人看的共进晚餐都没空与他奉陪,着实已经将他彻底无视了好些日子。
但我想我着实是个执着认真的人,说过要报复他就一定要报复他,半分也不能留情的,即便他是宁平长公主的儿子,但宁平长公主如今也是我娘,这实在不能成为让我不找他报仇的好理由。于是我将食盒放到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取出盛放着紫玉糕的精致瓷盘,转头笑嘻嘻地对他说:“快来赏赏我新学会的紫玉糕!”
也不知是我的笑意蛊惑了他还是紫玉糕对他的诱惑力比较大,他原来还一副公事繁忙的样子,这会儿却放下纸笔慢悠悠地走到我身边,低头仔细地瞧了一会盘子里的紫色糕点,才又慢斯条理地拿了一块细细品尝。
我满心期待地看着他,努力想从他的脸上找出些许蛛丝马迹来证明他的动容,但显然他的不动声色是多年练成的功夫,我瞅了他半晌也没瞅出个所以然,索性放弃,等着他吃完给评价。
等了良久,等得我都有点不耐烦了,季景年在一连吃了四块紫玉糕还喝了两杯茶才后总算语气淡淡的开了口:“确实颇得我娘真传。”他嘴角含笑,眉眼俊秀地看着我,又缓声道:“你该不会以为就这样几块糕点便足以让我爱上你吧?”这一句的语气却是冰冷无比。
我原本满心欢喜,转瞬便被他这样骤然转变的态度惹恼,“你……”这人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勾了勾嘴角,眸光冷冷地扫了我一眼,声色俱厉地道:“这便恼了?你以为哄得我娘高兴开心便能高枕无忧?你以为讨了我娘欢心便是讨我欢心?长宁王妃这个位置若是这样容易当的,只怕还轮不到你来沾这个好事!”
我这下真的恼了,“你以为我真的稀罕当什么王妃吗?即便今日我嫁的是寻常贩夫走卒,如此用心良苦想讨夫君欢心难道就有错吗?”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大概是和季景年相处久了,我连演技都大有长近,这一番控诉说得他哑口无言。
但即便他哑口无言我也知道,我的美食攻势显然对他完全没有半分见效,只怕还把局势搞得更糟。之前他只当我与他一样不满这门亲事,可如今,我分明就是一个贪图浮华权势、不惜利用一位娘亲的疼爱来争宠、准备长期霸占他长宁王妃这个高位的坏女人。
这实在太失败了!
作者有话要说:
17
17、紫玉糕 ...
紫玉糕事件着实令我很是生气,以往我在长安阁至多待到用过晚饭便由人送我回集水斋,但我这两日心里憋屈,不愿意见到季景年那张带着三分笑意实际虚伪至极的脸,生怕一个没忍住便又同他打起架来,他那样好身手,不用讲我也一定会输得很惨,只好眼不见为净,硬是要赖在长安阁过夜。
如此赖了两三日,第四夜宁平长公主终于忍不住问我是不是同季景年闹别扭了。我自然是嘴硬不承认的,可落到她眼里却成了不好意思告状,居然背着我让苏嬷嬷去将季景年好生教训了一番。
最后季景年黑着一张脸跟在苏嬷嬷身后来接我回集水斋,我那会刚听长公主一脸怜爱地委婉说完季景年年轻气盛难免有些不尽人意,她已经让苏嬷嬷去好生教训他了,让我多担待一些别跟他一般计较云云的话,一颗心已经骤然凉了半截,待见到苏嬷嬷身后一脸温和无害的季景年时简直如坠冰窖,惊出了一身冷汗,死死抱着长公主的手臂不肯走。长公主又好生劝慰了我一番,最后季景年漫不经心地瞧了我一眼,甚是温柔又可怜地说:“菲儿这是还不肯原谅为夫吗?”吓得我手脚发软,差点没晕过去,长公主趁机掰开我的双手,示意季景年将我带走。
简直万念俱灰!谁知道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会不会以为我是故意上长公主那儿告状害他被责骂,他原先就已经讨厌我讨厌得不得了了,简直都要誓不两立了,现在又添上这样一笔恩怨,洞房花烛那夜我惹都没惹他,充其量就是没听他话喝酒而已,就被他那样折腾羞辱,如今这样,谁知道他会不会杀了我以解心头之恨,反正我被关在这高墙深宅里,谁会关心一个所谓王妃的真正死活?!
我简直太绝望了,心里想着阿爹在就好了,大哥在就好了,可惜他们都不在长宁王府,他们恐怕都以为我和季景年夫唱妇随,鹣鲽情深,哪里会料到这会儿我正水深火热,性命堪虞!
一路被季景年抱着回到集水斋。他到了房门口才将我放下,我趁机抱住房外的柱子死活不肯进屋,简直快要哭出来,我才十七岁,我才不要死,而且被这样坏的人折磨死显然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我才不要!
季景年双手抱臂,一双墨黑的眼眸微微眯起,淡然道:“怎么,你还想使什么花招?”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只是抱着柱子的手又紧了紧,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他扯回屋去,紧张得不行。我想我真的是后悔了,我不要报什么仇了,这样笑得温和灿烂其实阴狠可怕的一个人,就当吃了哑巴亏好了。虽然有点没志气,但着实是害怕一条小命会被折腾掉。我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是阿爹不是大哥不是沈昊,他不会宠着我更不会让我,他是随时可能被引爆的火药!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害怕表现得太明显,他居然笑了笑,像那夜他揭开我脸上的喜帕时的笑,是三月和暖的春风,我差点又被他的笑意蛊惑,却听见他依旧温和的嗓音在这初冬寒凉的夜里沉稳响起:“这样便怕了?你不是以为有我娘给你当靠山便可以肆无忌惮吗?如今倒是一副怕极了的模样,着实没有将门风范!”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闻言却放开了柱子,怒目相对:“谁怕了?”我再怕,总不至于叫季景年看低了将军府!
但他一脸懒得理会我的神情,抬脚跨过门槛便进了屋。我小心翼翼地跟上去,心想这人真是阴晴不定,嘴里却仍嗫嚅的解释:“我才不是怕你,我也没有以为可以仗长公主的势肆无忌惮!”
他转头瞟了我一眼,取过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茶。我见他似乎已经不那么生气了,便大着胆子跑到他对面坐下,“我真的没有跟长公主告状,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话未落音便察觉到季景年饮茶的动作顿了顿,一双细长眼眸静静落在我身上,于是我在心里狠狠抹了一把汗,硬着头皮接着说道:“我也不是说你是小人,反正我本来也不是君子……”
对面的季景年已经放下手中茶盏,眼睛仍是定定的看着我,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我一时也恼了,想着自己平时也不这样笨嘴笨舌,怎么一碰上这人就怎么说怎么错,索性豁出去了,一把站了起来恨恨地看着他:“你以为你身手好就能随便欺负人吗?我嫁来你们王府又不是我自己情愿的,还不是你们一个屁也没先放就直接捅到皇上那里去了,你不愿娶我你当初何必让你娘去请这个旨,何必还要把我迎进门,你既想着成了亲再请旨还我自由,何不拖延了婚期想办法让皇上收回旨意?”一杯茶适时出现在我眼前,我伸手接过,一饮而尽,再把茶盏还回去,“谢谢!”我喘了口气,又继续道:“你是高高在上的王爷,大概认为娶了亲当个挂名夫妻之后再和离着实算不上什么大事,可你想过我一个女儿家的清誉没有,你可曾叫人来问过我是不是会更情愿被你悔婚而不是成了亲再和离?我们司家虽然算不得什么高门大户,可司家的女儿焉有二嫁之理?”
我说得痛快,转而想到阿爹,他一心想我嫁个情投意合的男子,就连大哥都说既是长宁王府主动请的旨,季景年大抵是喜欢我的,于是我嫁了进来,虽不是十分情愿,但至少带着期许嫁过来,以为自己可以试着与自己的夫君“情投意合”,可事实压根就不是这么一回事,季景年非但不待见我,他还想着日后要休弃我,他如今甚至,甚至讨厌我!这感觉着实叫人很难受。
屋子里一时寂静无语,烛火噼啪地跳跃了一下,我这才发现季景年正面无表情的看着我,手中把玩着方才……我递给他的茶杯?心猛然地跳了一下,我手握成拳满脸戒备,着实不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会不会再次将他激怒,他却一反常态,淡淡道:“我的考量,或许有失偏颇。”
我没料到他会这样说,一时无言以对。他却抬起头看我,神色温和,语气十分清冷:“我向来无心成家之事,我娘虽总操心我的终身大事,却从未强求过,我不知是你们对她施了什么蛊惑令她问也不问我意思便去请旨赐婚,然我到底不忍她失望,我更想知道你们还敢将心思算计到什么地步!”
算计?我愣了愣,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心里早已火烧火燎:“说你是小人简直都污辱了小人,你以为人人都稀罕你们长宁王府吗?若非旨意下得人没头没脑又不能违抗,你当真以为我会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