籍着我病后体虚的借口全帮我一一推了,于是我心中对他的感激更盛了几分,简直恨不得立刻将长宁王妃这个位置让给柳青芜,好让他们双宿双飞。
除夕夜,宫中赐宴。我第二次入宫,心不甘情不愿,着实是烦透了这些需要时时挂着一张笑脸的宴席。季景年一脸似有若无的笑意,带着我一路做足了夫妻恩爱的戏码。我全力配合,心里却十分酸楚,若此刻陪在他身边的人是柳青芜,想必他会笑得情真意切,不由得又埋怨起陆春婉,她那样斩钉截铁的说柳青芜必会来找我,可转眼已是大半个月,还不是只言片语全无!
想想,真是沮丧!
丝竹管弦在大殿缭绕,满殿浮华,璀璨宫灯将殿堂映得如同白昼,舞姬在堂中妖娆献舞,少年天子端坐高处,每个人都在笑,却绝大多数是笑不由衷,或者还笑里藏刀。我听过许多深宫内苑的故事,大抵皆是谈笑间杀人于无形,往日里全当故事听,未曾想有一日可以亲眼目睹。
我其实极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但又躲不掉,只得硬着头皮强撑,好在有个大病初愈的借口可以用,装作虚弱的样子靠在季景年身上,倦怠地打着呵欠,百无聊赖,不一会儿便昏昏欲睡,眼前徐徐旋转的舞袖渐渐虚空……
才要睡着又被季景年摇醒,他嘴角含笑,悄然带着我溜出大殿。夜凉如水,我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也不知跑了多久,只知丝竹声远,那些殿上的酒香肉香亦远,空气里浮动着隐约梅香,我深嗅一口气,紧挨着季景年在石凳上坐下。他方才在宴上饮了酒,身上的桅香隐了几分酒气,很是醉人,我再次昏昏欲睡,却突然听他说道:“芳菲,若我想让你做我真正的王妃,你可愿意?”声音似是冬夜里的一缕清风。
我骤然清醒,扭头看他,“为何?”为何突然讲这样的话。
他微微一笑,仍是执着地问我:“你可愿意?”我想他约莫是醉了,伸手抚上他鬓角的发丝,柔声道:“王爷,你喝多了。”眼前这个人,地位显赫,身份尊贵,却是个情场痴儿。脑海里浮起他与柳青芜并立的画面,心中一动,竟有些为他心疼的感觉。
季景年却突然一把揽住我的双肩,未等我反应过来便欺身吻了过来。我瞠目结舌,这人居然,借酒装疯?
宫宴之后,宁平长公主仍留在宫中小住,我与季景年先行回府。他醉意甚浓,居然孩子气的赖着我非要与我同榻而眠,窘得我差点想将他一脚踹下床,想着他此时醉酒无状,堪堪忍住,气呼呼地在他怀里瞪了许久,天快亮时才撑不住沉沉睡去。
醒来时季景年已经不在,我心想他大概是酒醒了,记起昨儿夜里的泼皮无赖之举所以没脸见我,觉得见了他定要假以颜色,让他知道本姑娘的便宜不能随便占,即便醉酒也不行。
正在各种思考如何给季景年些教训,良辰却悄然推门进来,见我已然起身,笑道:“小姐醒得可巧了,那醉花楼的柳姑娘来府里找您,说是与您有约,正在外头花厅候着呢。”
我闻言一愣,柳青芜来了?赶紧问道:“王爷呢?”
良辰似是没料到我会问起季景年,怔了一下才道:“王爷一早便又进宫去了。”她顿了顿,突然又失声喊了起来:“小姐,您不会真的是要接柳姑娘……”
我这会儿也没空理会良辰的大呼小叫了,转身便往外头跑。快步走过长廊穿过院中的一道道水流,一路小跑到了花厅外头才骤然停下脚步。这样急冲冲见了柳青芜,又该说些什么呢?一直想着要帮帮她和季景年,帮帮他们,以为只要把她接进府里来便好了,可是说到底,我还占着长宁王妃的这个名份不是吗?
我收回向前迈去的步子,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又朝着来路匆匆而去。没走多远便遇到跑得气喘吁吁的良辰,她扯住我衣袖,顺了口气才道:“小姐,您见完柳姑娘了?”
我看了她一眼,摇摇头,“良辰,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原一直担心着柳青芜会不肯来府里,但如今她来了,我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良辰却急了起来:“什么怎么办?您真打算让柳姑娘进府里?真打算让她嫁给王爷?”我飞快的点头,“这是必然的啊!”
良辰闻言愣愣地瞧了我半晌,良久才讷讷道:“那还能怎么办,我去让人收拾一下屋子,安排柳姑娘住下。”说罢转身便要走。我略想了想,总觉得不是太妥当,忙又唤住她:“良辰,你先去见见柳姑娘吧,就说,就说我人不舒服,让她不要多想,安心住下。”良辰不解地看着我,我咬了咬唇,又道:“我看别云轩挺好的,临湖,又在园子中间,晚些我就搬过去那里,你让柳姑娘在集水斋安心住下,季景年回来若见了她,一定会很开心!”话完,也不去看良辰一脸震惊的神色,转身便走。
如此安排,应该挺好吧?其实我心里也挺没底的,毕竟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既背着宁平长公主,又瞒了季景年。但心里总还是期待,若季景年知道我有心成全他和柳青芜,会不会很开心?若宁平长公主知道柳青芜其实是那样一个天仙似的姑娘,会不会不再阻挠她和季景年?
作者有话要说:
30
30、成全 ...
我自集水斋搬到别云轩,下人们眼里尽是不解,大概以为我同季景年又吵翻了,所以才要搬到那么偏的院落去,一个个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就连良辰也是那样,她自安顿好柳青芜后,来到别云轩便半句话也未曾同我讲过,问她柳姑娘可住下了,她点头,眼含同情的看着我,问她柳姑娘可有什么地方还需要打点的,她摇头,还是同情的看着我,问她柳姑娘可有怨我怪罪我的意思,她继续摇头,一言不发只是杵在那儿对我泛滥同情心,简直快把我气死了,索性不理她自己跑到园子里乱转。
梅香阵阵,随着寒风浸润心脾。我心里惦记着柳青芜与季景年的事,压根无心欣赏美景。才辞过旧岁迎来新春,如今又迎来新人,这么难得才能相聚,季景年应该会很高兴吧?
绕着别云轩外的那一汪湖水逛了一会,随意在湖畔的石头上坐了下来,湖心犹有未化的冰面,被日光一照,闪闪发光。
我坐了许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烦心的事太多,觉得特别累。大哥说我从来就是藏不住心事的人,他大概不会想到我居然能将这样一件大事对季景年瞒得滴水不漏,连我自己都佩服自己。不知道季景年回来没有,他见到柳青芜的时候又会怎么样?那回在锦绣庄,他笑得那样温柔……
正想得出神,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我正要回头,那脚步声已到了身边——青衫,墨发,棱角分明的脸庞,笑意弯弯的眼眸,我几乎是直接跳起来的,不敢置信的扑到沈昊怀里,“沈昊,你怎么会来?”
他愣了会,却没将我推开,反而也抱住我,自我感觉良好地缓声道:“我怕你想我,特意来看看你。”
“算你还有点良心,知道惦记我。沈昊沈昊,我好想你!”我在他怀里蹭了蹭,深吸了口气,他身上依然是我熟悉的药香味,我瘪瘪嘴,突然好想阿爹,要是可以回去看看他就好了。
沈昊轻抚我的长发,良久才小心翼翼问我:“丫头,你和王爷……吵架了?”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正好迎上他低下头看我的双眸,他见我满脸不解,勾了勾嘴角,缓声道:“良辰说你将集水斋挪给别的姑娘了……”
就知道是良辰又告状了,好在今天来的是沈昊,要是被大哥知道就惨了。我将脸靠在沈昊胸膛上,喃喃道:“我们没有吵架,柳姑娘是王爷的心上人,我只是把集水斋还给她而已。”
沈昊身子猛然一震,将我从他怀里拉出来,抓着我的双肩满脸震惊的问我:“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哎呀,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们郎有情妹有意,而且长得那么般配,有情人终成眷属不是很好吗?”我皱了皱眉头,没有想到沈昊反应会这么大,要是大哥和阿爹知道了会不会比这个反应更大,简直不敢想像。
沈昊闻言却更加震惊,张口结舌半晌才说:“你……你不难过?”
难过?为什么要难过?最多就是有点不安彷徨,怕自己没把事情做好反而搞砸了,如果能帮到季景年我应该会很开心的。我奇怪地看了沈昊一眼,挣开他的手揉了揉被他握痛的肩膀,慢条斯里的说道:“你今天才认识我吗,我为什么要为这种事情难过啊?”
“丫头,那是你夫君!”沈昊有点气急败坏,脸色很是难看,我从未见过他这样子,挠了挠头着实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大概我的一脸茫然令他稍微清醒了点,他默默拉过我的手,柔声问我:“是不是王爷欺负你?”
我摇头,咬了咬嘴唇,半晌才痛下决心道:“其实,我和王爷是挂名夫妻!”话音才落,沈昊果然再次一震,看向我的眼神极其复杂且陌生,他几乎是颤抖着声音问我:“你说……什么?”
我拉着他在方才坐着的石头上坐下,将成亲之后的事一五一十解释给他听,从假夫妻到与季景年的关系慢慢变好,再到我得知季景年与柳青芜的故事,从集水斋搬出来只是想成全他们,末了又朝目瞪口呆的沈昊做了个鬼脸,笑道:“怎么样,我很厉害吧?”
沈昊看着我半晌没有作声,眼神仍旧十分复杂,搞得我莫名其妙,难道是我太聪明吓到他了?我小心翼翼地摇摇他的手臂:“沈昊,你怎么了?”
他仍是不作声,却一把将我揽入怀里,鼻子猛然撞上他的胸膛,疼得我呲牙咧嘴,着实吓了一大跳,我正打算一脚踢开他,却听到他仿佛自言自语的轻声说道:“傻丫头,那你呢?你要怎么办?”
心突然一软,虽然跟沈昊打打闹闹这么多年,可他一直都是极疼爱我的,他如今这个反应,必然也是怕我受委屈,如此一想,顿时觉得格外感动。我动了动身子,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安慰他道:“你放心啦,王爷答应过我,等有合适的时机就会还我自由的!”到那时,我就能回阿爹身边陪着他啦。
沈昊叹了口气,轻声道:“这样也好!”我点点头,还不忘起身一脸郑重地叮嘱他:“这事可不许告诉阿爹和大哥!”
他哭笑不得的拍拍我的头,一脸拿我没辙的神情:“鬼丫头!”我却很是认真地瞪他,“我说真的,不许告诉阿爹和大哥!”
“可是这事……”他还想说些什么,我却厉声打断他:“这事我有分寸!”顿了顿,转头看着旁边的湖水,又缓声道:“王爷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王爷,我不想夹在他和柳姑娘之间,沈昊,我也不想一辈子关在这座王府里,我想陪在阿爹身边,这事现在不能让阿爹知道,他若知道了,定然会找王爷理论,到时候反而就一团乱了!”
沈昊静默地看着我,若有所思,良久才点了点头。他站了起来,一把拉起我,斥道:“这才刚病愈几天啊,就跑到这种地方来吹风,真是越来越让人不放心了!要我说,你赶紧离开这个鬼王府也好,省得我不在你身边,你早晚把自己的这条小命折腾掉!”
我轻笑,赶紧附和道:“是是是,有沈大神医在,我绝对长命百岁!”
沈昊走时已日暮,残阳似血挂在天边,他眉眼浅笑,嘱咐我好好照顾自己,我觉得他突然变得婆婆妈妈,又不好意思驳他的关心,只得白了他一眼,有模有样的嘱咐他路上小心,有空我会去看他的。
回别云轩时我突然想到这么晚了,不知道季景年回来没有,心里着实好奇他见到柳青芜出现在集水斋时会有什么表情,又不敢去看看,一路胡乱猜想,才到别云轩院门口便看到耸拉着小脸的良辰坐在院子里的凉亭内,我满脸疑惑地凑到她面前,关切道:“你怎么了?”
良辰抬头看了我一眼,无精打采的说道:“我刚去厨房给您弄晚膳,听说王爷回府了。”我点点头,在她身边坐下,又疑惑地问道:“王爷回来跟你这副样子有什么关系?”
良辰斜睨了我一眼,看起来颇为恼火地嚷道:“小姐,王爷回来了,知道您把柳姑娘接来府里,知道您搬来别云轩了,都没有来找你哎!”
我继续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可怜兮兮的道:“这不是很正常嘛,他们好不容易可以在一起了,哪里会有空管其他的事情,再说了,我现在饿了……”言外之意就是,我也没空去管他们两个的事情了。
良辰被我彻底激怒了,站起来一脸严肃地看着我,跺了跺脚却又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我撇撇嘴,依旧可怜兮兮地看着她,“真的好饿,你再这样说下去,饭菜都凉掉了!”我不是不懂良辰在担心些什么,只是王府本来就不应该是我的归宿,深究太多,对我而言未必就是好事。良辰咬咬嘴唇看了我一眼,彻底败在我的风马牛不相及里。
吃过晚饭一时闲着没事干,想起自己嫁进王府后就没机会被罚抄书,兴冲冲地让良辰给我准备了文房四宝练起了书法。这些年一直是被阿爹罚抄书才练了一手好字,好不容易有一回是自己主动想写写字的,一时也无从下手,想着小时候问阿爹为什么我的名字叫芳菲,阿爹说的那句“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兴冲冲的写了好几遍,每一遍写完都不忘自己再好生端祥一番,生怕漏过一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