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月色,清清冽冽地映在天边。我一时移不开眼,竟有几分想上去将它摘下来的冲动,这冲动如同以前和沈昊在锁阳关看月亮时想摘月亮的冲动差不多,就是想看看那光芒的中间放着什么,能够亮得这样迷人。
季景年大抵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向一旁的人打探了一下,才知这是尚书府的大人摆的擂台。
年逾五十的尚书大人前几日才得了个小公子,老来得子甚是欢喜,值此元宵佳节,老大人特意请来了高人做了一盏举世无双的鱼鳞灯来与民同乐。此灯以鱼鳞制成,利用透明的鳞片嵌做花纹,烛光穿透鳞片映洒而出,格外好看。若想得此灯者,需先以箭射下对面十丈高台上的一个七星彩球,再徒手攀上这边挂着花灯的木架,以球换灯;能将七星球稳稳当当从那边的高台挂上这边的高架,再毫发无损地将鱼鳞灯带下来的人便可将灯带走。
我在心里好生盘算了一下,觉得这着实是件挺难为我的事,凭我那点功夫,射得下那个七星彩球也未必接的住,即便侥幸接住了,这厢的十仗高架我也是断然爬不上去的,顿时有些意兴阑珊,觉得好生无趣。
虽然夺灯无望,但我总归还是很富有求知欲的。抱着要看一看这样举世难得的鱼鳞灯会花落谁手以及想凑近点看看鱼鳞灯的真容的心思,我在人群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等待着夺灯大赛的开始。
好在也没让我等多久,随着篝火燃点炮竹声响,几十支羽箭齐齐朝那挂着七星彩球的高台飞去。
我看得眼花缭乱,也不知是谁的箭头将那缚着彩球的丝帛射断,彩球顷刻间自高台直直缀下,几十道身影又齐齐冲上高台,更有数人凌空跃起,全奔着那正在坠落的七星彩球。一阵高呼低喝的喧哗之后,彩球落入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公子手里,众人又齐齐朝那人奔去,想着从那人手中夺过彩球,一群人推推搡搡抢抢夺夺瞬间又上了挂着花灯的高架……
我看得很是入神,很是替那接到七星彩球的公子捏了一把冷汗担了一把心。能攀上这方高架的参赛者寥无几人,那穿着月白锦袍的公子好不容易挣脱一干竞争对手的左右夹击,眼看着胜利即将在握,方才一个不紧不慢落在众人后头的蓝衣公子却突然有如神助一般接连提气跃了几下跃到了众人前头,不一会儿便赶上了那个月白锦袍的公子,眨眼间两人便你来我往的动起了手。
身边的围观者时而屏息时而喝彩,着实令我不得不随着大家的沉迷劲一同沉迷。但是沉迷了半晌我又觉得似乎哪里有点不对劲,眼瞅着高架上正险险避开蓝衣公子一掌的那个月白色身影越来越熟悉,回过神来四下里一个寻找,果然看不到季景年的踪影,立时整个人都冷汗津津地望向高架上方仍斗得不可开交的那两人——那个穿着一袭月白锦袍令我觉得颇有几分眼熟的公子俨然正是方才还拉着我的手提醒我莫要走散了的季景年!
就在我走神的这个当口,季景年已将七星彩球挂上高架,那盏鱼鳞灯被他提在手中,先是引得下面围观的众人发出喧天的喝彩,下一刻那蓝衣公子不依不饶的想抢灯的招数又引得众人一阵屏息。季景年既要护着手里的灯笼,又要抵挡那蓝衣公子的抢夺,还得稳住在高架上的身形缓缓下来,几次险些从上面直直坠下。
我的一颗小心肝跟着被抛高又摔落,七上八下委实难受得紧,生怕一个万一季景年从高台上失足跌下……他可还没还我自由,我也不想年纪轻轻就当了寡妇,再者他今日好心领着我出来玩,若是有点差池,我肯定也是逃不了干系的!
如此提心吊胆了好一会儿,总算看到季景年提着那盏鱼鳞灯安安稳稳地着了地。人群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许多人都朝他围了上去,想必为的是近看一眼他手里提着的灯笼。我身不由己地被人群推动,夹在人群里委实有些劫后余生的感慨,心想无论如何得催着季景趁早还我自由之身,免得他哪天兴之所起给自己的小命玩出个三长两短,还要连累我以终身相赔,委实很吃亏。
胡乱盘算了好一会也没琢磨出个要怎么样才能尽快自由的头绪,缓过神时却见方才那一干乌泱泱的围观群众已散得七零八落。我抬头随意扫了一眼方才还十分拥挤的角落,正好迎上嘴角含笑的季景年提着他的战果英姿俊秀地朝我走来,嘴角的那抹笑意端得是三月春风的明暖。
作者有话要说:
36
36、清晖照璧影 ...
于是我又愣了愣,季景年趁着我发愣的空隙将那灯把往我手里一放,然后将我五指收拢,方才遥不可及仿佛挂在天边的这盏鱼鳞灯眨眼间便落入我的手里。我眨了眨眼不敢置信地细细端详了一番手里提着的这个灯笼,那鱼鳞果然美妙,镶嵌成灯笼的花瓣既透亮又隐隐泛着一层七彩流光,真真是个稀罕物。不禁十分诚心地对季景年说道:“谢谢!”
季景年深深不以为然的样子,大概是觉得送个这样的小玩意实在是举手之劳,仍是笑得温润从容,拉起我便又往前头走。我心里却是百味交集,想着他今日这般好心带我出来玩,又这样好意帮我去夺我喜欢的花灯,方才他那样危险简直命悬一线了,我心里想的却是他若死了我要守寡可怎么办,真真是十分不厚道的。
深感愧疚地右手提灯左手被季景年牵着走了几步,季景年却突然停了下来。我疑惑地抬头看他,又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朝前方看了过去——方才同季景年抢灯的那个蓝衣公子正一脸肃穆地站在一丈外,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我……手里的这盏鱼鳞灯。
蓝衣公子见我们停下脚步,赶快凑了上来十分客气的拱了拱手,又十分客气地对季景年说道:“敢问兄台可否将这盏鱼鳞灯卖给小弟?”我闻言即刻不动声色的将灯笼往自己怀里小心翼翼地带了带,身边的季景年笑得很是温良和顺,口气却是十足十地拒人于千里:“这是在下赠舍弟的礼物,自然卖不得!”
蓝衣公子闻言却转头向我行了个揖礼,很是委婉慎重地叫我吃了一惊,他却仍旧很客气地对我说:“还请这位兄台忍痛割爱!”
我再次不动声色地将灯笼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神情戒备地盯着他,问:“若我怕痛不肯割爱呢?”
蓝衣公子闻言很是错愕,大概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他这么诚心诚意我还会拒绝得这么不客气。说实话我很是记恨他刚刚同季景年在高架上的拳脚相争,再者我逛了一天好不容易才看上盏花灯,且又是季景年赢来送我的,自然说什么也不能卖!
季景年趁着蓝衣公子愕然的时候拉着我便与他擦肩而过,很是云淡风轻。才走出几步又被一个穿着一袭碧色交领襦裙的姑娘拦住,那姑娘年方十五六岁的模样,柳叶眉丹凤眼,很是妩媚动人。我将她认真打量一番,着实觉得她虽比不上柳青芜那般倾城绝色,却也是个十足十的美人胚子,这样的美人拦在我们面前,必然是为了季景年,于是立刻转头看他。他却只是稍稍皱了皱眉,墨色双瞳定定地瞧着那美人。
那姑娘面红耳臊地拦在我们面前,半晌才嗫嚅道:“公子行行好,将鱼鳞灯卖给我们吧!”
我再次神情戒备起来,试图带着灯笼往季景年身后躲,季景年这回皱眉头的动静大了一些,想是有些不耐,“姑娘这是?”
“虽说君子不夺人所爱,可这鱼鳞灯关乎小女子的终身幸福,还请两位公子行个方便!”那姑娘一脸决绝,话音才落便要下跪。我吓了一大跳,紧随着季景年便要去扶她,却只听得一阵风声掠过,方才那蓝衣公子已将那姑娘揽进怀里:“思儿!”
搞了半天,这两人是一伙的。我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听明白这两人非要我把鱼鳞灯卖给他们的缘由。
原来这个叫林相思的姑娘与这个叫楚天的蓝衣公子两情相悦,但林相思的爹爹也就是前几日才老来得子的林尚书大人嫌弃楚天一无财二无势,处处刁难,死活不肯让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但今儿林相思的爹爹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又或者是突然良心发现,觉得应该成全这对百拆不散的痴情儿女,竟与楚天说若他能在夺灯赛里拿到这盏鱼鳞灯做聘礼,他就把女儿嫁给他。
如此,搞得我十分为难。我觉得季景年好不容易送我一回礼物,而且还是我好不容易才看上的一盏不容易得到的鱼鳞灯。可是眼看着人家有情人只差这么点“东风”就能长相厮守,委实不忍心不忍痛割爱。
本着助人为乐的精神,我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看季景年,冲他抛了个“富有爱心”的眼神,显然季景年同我有时候也是心有灵犀的,他笑得温润如玉,淡淡地道:“灯既送了你,你作主便是!”
于是我便乐呵呵地将还没在手中捂热地鱼鳞灯拱手让给更需要它的人了!
大概是为了奖励我的伟大牺牲精神和抚慰我的小小心灵,季景年十分贴心地带我去放河灯。
月色下,热闹的护城河畔灯火辉煌,裹着各色裘衣披风的妙龄女子们三三两两结伴蹲在岸边,将手中的点着烛火的荷花灯放到水中,原本漆黑的河面被花灯里的烛火映万紫千红。
我有样学样地在河畔蹲下,小心翼翼地将手中那盏已经燃了烛火的花灯轻轻放到河里。河水冰凉透骨,手心里却隐约映着烛火的明暖,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我有些不舍地松开手,然后学着旁人双手合十向河神许愿。
起身时季景年似笑非笑地问我:“许的什么愿?”我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淡定道:“不能说!”他闻言眉目浅浅地一笑,点了点头似是自言自语一般说:“是了,说出来会不灵验的。”我默默地看了他一眼,着实不好意思告诉他我其实没什么心愿要许的,为了放河灯,特意许了个能早日休夫的宏愿!
回府时已是月上中天,亥时过半。我长这么大第一遭玩得这么开怀畅快,很是意犹未尽,连脸上的神色都颇有些乐不思蜀。季景年仍是眉眼浅淡的样子,月色晈晈地映在他俊秀的脸上,他耳畔的几缕墨发随风扬起,很是出尘飘逸。
才进了王府大门便有侍女匆匆迎了上来,脸上的神色十分焦急惊慌,冲着季景年便跪,着急忙慌地道:“王爷您可回来了,柳姑娘今日不知怎么了,闹着肚子疼,已经吐了一整天了,她又吵着要见您,怎么也不肯让大夫问诊切脉…”
侍女的话未落音季景年已匆忙松开我的手瞬间跑得无影无踪。我心里既好奇又惭愧,好奇柳青芜吐了一天,难道是怀孕了?沈昊从前同我讲过,说是怀孕的女子会害喜,害喜便是吐啊吐的,我从没见过人家害喜,立时觉得应该去瞧瞧;惭愧的是我居然顾着玩忘记了柳青芜这档子的事,虽然嫁给季景年这事非我所愿是个意外,但我在占了人家的名份的同时又无端端地抢了人家的心上人去陪我玩,这可真够缺德的,顿时愧疚得恨不得掏心掏肺去补偿柳青芜,于是觉得自己更应该去瞧瞧。
本着应该去关心一下和满足自己好奇心的念头,我扶起那个尚跪在地上目瞪口呆的侍女,一边问她具体情况一边往集水斋而去。
从王府大门穿过正厅再绕过一个花园走过一道长廊便到了集水斋,一路上那个伺候柳青芜的名唤锦绣的侍女三言两语便将事情交待得很是利落:原是柳青芜做了一桌好菜等着季王爷忙完公事好一起用膳,哪知左等右等季景年也没回集水斋,便又差了人去问书阁打听,才知道王爷巳时刚过便已出府去了,什么时候回来却没个交待,柳青芜闻言郁郁寡欢了半晌,略略用了点饭,便叫人将一桌膳食都撤了,再过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便开始闹着腹疼如绞,还时不时的呕吐不已。底下的人自然被她吓得不轻,赶忙请了医官来,哪知柳青芜即便难受成了那样,却仍固执地要见季景年,见不着季景年便不肯给人诊治。底下的人拗不过她,自然派了人到处去寻季景年,可今日是上元节,上街人潮潮济济,哪里寻得找人…
锦绣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得胆颤心惊,嘀咕着柳青芜若不是被季景年气得动了胎气就是吃错了什么东西伤了肚子里的孩子,仔细一斟酌,发现这两个原因可能都与我脱不了干系,顿时更加愧疚难当,最后那几步路简直是如同过了一回刀山火海,心里没着没落的,连个安生都没有,生怕柳青芜这一耽搁闹出个三长两短叫我无从补救。
到了集水斋又过了前头的花厅也没见着几个人,锦绣走在前头为我引路。其实我对集水斋里季景年的住处很是轻车熟路,好歹也住了两月,总归还是不陌生的,但此时无端端想到这个,我心底略微有些黯然,那迈到了房门前步子也莫名的滞了滞,顺带还拦住了正要进去的锦绣,以眼神示意她先退下。
柳青芜果然是住在原来季景年与我的寝室里,我在门外才站定,便听见季景年温和低沉的嗓音自房内隐约传来:“可知道是什么原由?”
另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甚是拘谨地答道:“下官已查过了,柳姑娘此番乃是同时食用了甲鱼和苋菜,这两者原是寻常食材,但同食却是有毒的,所幸吃得不多,只是柳姑娘拖了许久不肯让人诊治才会将自己折腾得这样虚弱,好生将养些时日便可大好。”
我闻言顿时觉得这个医官好不懂得做人,柳姑娘虚弱便虚弱,你何苦说她是延误了诊治时间才虚弱的,如此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