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显得柳姑娘很不懂事?得罪了将来的王妃娘娘,他也不怕自己将来日子不好过。那厢的季景年默不作声,半晌那苍老的声音又恭顺地响起:“下官告退!”紧接着脚步声响起,未几便有人从洞开的门内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37
37、君心非我心 ...
我避得及时,没跟那个老医官打上照面,正要进屋,突然又想到他方才说的同时食用了甲鱼和苋菜中毒……我几乎不用思索也能记得今早给柳青芜做的几道菜里确实有甲鱼和苋菜,一道清炒苋菜,一道清炖甲鱼汤,也就是说,她如今食物中毒,我是帮凶?顿时满怀愧疚,抬脚便跨过门槛朝里头悄然走去。
往里头走了几步,耳旁听得柳青芜虽然虚弱却仍清脆悦耳的声音低低说道:“我原以为她是好心帮我,却不曾想她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竟是要害我……”话到这里,哽咽声起,听得我的心都是一抽一抽的。
还没等我将她话听明白,我便被坐在床沿双目如炬直直看向我的季景年给看懵了,张着嘴嗫嚅了半天,仍是没能将“柳姑娘没事吧?”这话说出去,就是讷讷站在原地,讷讷地接受季景年面无表情的注目礼。
倒是卧床的柳青芜虚虚弱弱地扯了一下季景年的衣袍,娇娇柔柔地道:“王爷,您不必为青芜的事生气,兴许……兴许王妃娘娘也是无心的,寻常人哪里会知道食材会相生相克这样的事。”
我心里一惊,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柳青芜,她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一双纤手正用力攥着季景年的衣角,格外的楚楚可怜。我心中又是一震,瞬间明白她的意思。
食物相生相克这种事常人自然不一定会懂,但我同沈昊从小相识,沈昊是医者,他自然懂,在旁人眼里,我自然也不会全然不懂。无人知晓我替柳青芜做的菜是她自己亲手写的菜名,亦无人知晓,我真的不知所谓食物相冲中毒之理,如此,真是百口莫辩。
季景年果然因她的这句“求情”变了神色,望着我的眼神愈发凛然,“你有何话说?”
我哑口无言,静静站在原处。良久,季景年嘴角冷冷地勾起一抹笑意,回身轻柔地为柳青芜掖了掖锦被,柔声道:“你好生歇着,此事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最后两个字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看得我不由自主地抖了一抖。
季景年给柳青芜的交代是将我禁足。我早知他与柳青芜情深意重,此番不明查秋毫就将我定罪实属意料之举,却仍是纠结郁闷得心口都生疼生疼的。更难受的是明明心口疼得难受,我却连开口辩解的机会都没有为自己争取,急得良辰泪眼汪汪,好似被人冤枉的是她。
我被禁足的第二日,宁平长公主便得了口讯急急来看我,先是将我好生责怪了一通,说我不该将柳青芜接进府,不该粗心大意着了她的道,接着又各种恨铁不成钢地抱怨自己的儿子鬼迷心窍,怎么会为这样一个女子痴迷得神魂颠倒,末了还不忘叮嘱我别担心,说季景年既然只是做了将我禁足这样的小小惩戒,必然心里也是有些向着我的,在不久的将来我一定会守得云开见月明。
只是长公主不知道我想要的云开月明是可以不被禁足。季景年若是将我打个几大板子的,我肉疼几天就过去了,可他把我禁闭在别云轩内要我一步也不许离开,还派了人将别云轩看顾得连一只蟑螂老鼠都无法进出,最重要的是这禁足还没有期限,简直是他想关多久就多久,我却一点盼头也没有,真真是酷刑里的极刑。
生不如死地熬了半个月,我无聊得几欲发疯,原本不是十分记恨季景年的心便在这日复一日的无所事事里堆满了对他不满。我原来觉得他情之所致,一时糊涂,是以虽然冤枉了我但尚且情有可原。半个月后我觉得他简直就是个不分青红皂白就会冤枉人乱定罪的大坏蛋!不查明真相就用这么狠的方式来处罚我,简直就是罪大恶极罪无可赦!
这恼怒在心头一起,便立刻熊熊燃烧,特别是当良辰从守门的侍卫那儿打听到季景年为了避免柳青芜再受到某些人的毒手啊伤害啊什么的,已将她送去别苑照料,这火便烧得更是特别旺盛。什么遭毒手,那明明是她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可即便是她在演戏,季景年也随着她一同入了戏。如此一想,我颓然不已,觉得自己翻案无望,即便长宁王府上上下下都愿意相信我是清白的,只要季景年站在柳青芜那边,我便只能担着害她的罪名乖乖受罚,这个认知委实快将我气吐血了!
被禁足的第十六日下午,别云轩外的侍卫们总算被撤得干净。是时我正躺在竹榻上感叹时光流逝得缓慢无比,良辰喜不自胜地进来告知我这个好消息,惊得我立刻从竹榻上翻身而起,直直奔向门外,才出了房门便直直瞧见一张无比熟悉的脸,随即又一脸憋屈地退了回来。
夜隐后脚跟着我进了屋,清冷俊秀的脸庞带着恭谨的笑意,朗声道:“属下奉王爷之命,来接王妃回集水斋!”
长宁王府的正经主子是季景年,我那点三脚猫功夫也委实不是夜隐的对手,是以虽然我百般不情愿,却还是只能认命地搬回集水斋。一时间关于我重新得宠的流言便飘满了整个王府,大家私下里都觉得我因祸得福,特别是良辰,简直高兴得不得了,直说老天有眼。
我觉得自己的委屈不被理解,于是更加恼火,没等季景年回来便率先用了晚膳,吃到一半看到他满脸含笑地进了花厅,当下也顾不得自己还没吃饱,立刻起身回房。
哼,我虽然百口莫辩,可我也是有脾气的,不是能随便冤枉处罚的!
虽然搬回集水斋,但我特别执着地让良辰另外给我安排了一间厢房,季景年要我搬回集水斋,可没说一定得搬回他那屋。良辰忧心忡忡地按我的意思办了,此刻见我还这样刻意与季景年保持距离,愁得一张小脸都皱巴巴的,碍于我一脸恼怒的样子,只是默默地为我铺好被褥,又默默地去帮我取了些糕点吃食,然后默默地掩门退下。
我被禁足的这半个月来学会了撑腮发呆,早将柳青芜这回事琢磨得七七八八。想当初我在醉花楼与她初初照面,她看着我身后微一怔愣,我当时不解,如今却明白她当时必是因为夜隐才有那样的一个恍神。夜隐跟在季景年身旁那样多年,柳青芜必然是认识的,只是我当初满心想着如何接近她,一时疏忽了,她分明一开始便知道我的身份,却装作不知,进了府来又故意设了这样的局叫季景年罚我,她这样,是在怨恨我抢了她的名分?
季景年同我是假夫妻,他原该知道我不会为了争风吃醋而对柳青芜使手段的,可他曾以为我是为了长宁王府的权势才嫁进来的,保不准就觉得我是故意接柳青芜来府里,近水楼台好下毒手以绝后患。如此,他明知我是最怕被关禁闭的人,便选了我最怕的方式来惩罚我。
我又气又恼又委屈,气季景年的小人之心,恼自己的粗心大意,委屈自己的一番好意反遭柳青芜误解报复,可惜我什么办法也没有,想了许久,觉得无论如何当务之急便是尽快恢复自由身。
桌上的烛火跳跃不已,我却有些无精打采,季景年虽与我有过约定,说会还我自由,却是不曾说过什么时候才还我自由的。如今这样的情况,我又拉不下脸去问,着实叫人郁闷。
正郁闷着,却听得“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而入,屋外冷风随着洞开的房门涌了进来,我略哆嗦了一下,回头正想指责良辰不该这时候还来烦我,却在目光触及那个正在关门的身影时愣住了,半晌才愕然道:“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话一出口又后悔不已,我干嘛要主动跟他说话!
季景年关好门,慢悠悠地踱到我旁边坐下,嘴角噙着一抹浅浅地笑意,反问:“我为何会不知道?”
是咯,长宁王府是他的天下,我又屈居在他的集水斋里,莫说我的形踪,只怕我的一举一动皆在他的掌控里,想想真是沮丧。我低头拿起一块糕点慢条斯理地咬了起来,决定无视他的存在,以不变应万变。
季景年对此很是不以为然,抬手倒了杯茶放到我面前,缓声道:“即使生我气,也不必与自己的肚子过不去吧。”言语间颇有几分好笑又好气的意味。
我被他怪异的语气惊到,手里那块才咬了两口的梅花酥便掉到了地上,我顿时心疼不已,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地上的梅花酥,心里的那把怒火又熊熊烧了起来,于是我怒气腾腾地抬头看向季景年,火气十足地嚷道:“你管不着!”
季景年闻言哑然失笑,他今日仍是穿着一袭月白色绣着云纹的锦袍,墨发玉冠,面上带着温润如玉的浅笑,十足的谦良和顺。我被他这一笑笑没了满腔怒气,只是撅着嘴十分不满又十分不解地瞪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
38
38、君心非我心 ...
季景年却是一点不怕我瞪的样子,十分从容的伸手捋了捋我的长发,笑道:“虽然是委屈你受了少许冤枉,可你似乎也没得到什么教训啊。”颇有些对我的惩罚还不够深不够刻骨的意思。
我立时又怒了,双目炯炯地看着他,恨不得咬他几口踹他几脚,心底又隐约有些莫名其妙的酸楚感觉。
他却毫无所觉的样子,兀自说道:“我知你心里必定恼我,分明是青芜故意陷害你,我却仍是罚你禁足,可是芳菲。”他顿了顿,十分认真地看着我,低低道:“我并不是为了她才罚你的。”
“这倒稀奇了,那你倒是说说你为的什么把我关了这么久?”我蹙眉看他,满是不解。季景年眉眼含笑,嘴边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温柔,比他贯有的温润神情更温润了几分,很是迷人,我疑心他是想使什么阴谋诡计,立时十分戒备。
他笑了笑,又捋了捋我的长发,淡淡道:“芳菲,这世上的事情,并非眼睛里瞧着的、耳朵里听来的,就是真的。”
我似懂非懂地看着他,觉得他这是在转移话题,只得气呼呼地强调道:“这跟你把我禁足的事儿八杆子打不着边!”语毕又觉得他大概是在暗指柳青芜的事,便有些怏怏的。
季景年微抿了抿唇,格外有耐心地说道:“若我说我待青芜那般好,只是因为我将她视作妹妹一般,你可相信?我罚你禁足,一来是恼你妄信谣言擅自将她迎进王府,二来则是恼你粗心大意不懂自保。”
我被季景年的这一番话震住,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却仍旧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青芜她爹原是前朝的太子太傅,我幼时受先皇疼惜,有幸与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皇上一同听他授课,所以,她爹也算是我的恩师,我与青芜因着这层缘故,自幼便相识。后来柳太傅因贪污舞弊被人告发锒铛下狱,罪名查实之后先皇念在他于大佑皇朝曾有功迹,只是将他罢了官职,家产充公,谁知他受此打击一病不起,不过一月便咽了气。当时青芜年方十五,为了养活一大家子人,毅然决然地把自己卖进了青楼。那时我身边有一个贴身护卫名唤夜影,很是喜欢她,但他又觉得自己身份卑微,不敢高攀,只是借着我的名头替她赎了身,平日里也是照料有加,是以大家便都传言她与我如何两情相悦等等,然而我并未将这些谣言听进耳朵里,对夜影假我之名去助柳青芜的举止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三年前我奉旨去晋城剿匪,不小心着了那帮匪徒的陷井,亏得夜影以命相救……”
季景年突然顿了顿,一双墨色的眼瞳略黯了黯,又继续道:“他临终前唯一的心愿便是让我好好照顾柳青芜,不要叫她知道事情真相。我那时才知道原来青芜她对我存了儿女私情,但因着夜影的遗愿,便只得当作不知,平时拿她当妹妹一样照拂。年前夜隐说你在醉花楼误打误撞地结识了青芜,我原就十分忧心你会因着那些谣言将她接进府,你果真便这样做了。我不知如何与青芜开口说她不能留在府里,又想知道你到底想打些什么主意,只好静观其变,可青芜到底是个女子,心思总归细腻些,觉得自从进了王府我反而与她疏离了起来,大概是因了你的缘故,是以才设了这样的圈套来引你入局,而你也真的就如她所愿中了计,我便也正好籍着这个由头将她送去别苑。”
季景年总算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交待得一清二楚,我先是不敢置信,觉得既有谣言必有其衍生的道理,没理由会和事实真相差别这样大;随之又恍然大悟,觉得世人确实应该误会,对一个落难美人出手相助的是英俊多金的少年王爷而非王爷身边的侍卫;然后又觉得曲折离奇,想他季景年正是恰好情动的年纪,对上柳青芜那样楚楚动人的美貌女子居然会不曾动心,真真是件奇妙无比十分令人难解的事;接着又勃然大怒,他既然同柳青芜无甚凄美的爱情故事,却始终不曾去解释清楚,由着流言愈演愈烈,害我非旦深信不疑还如此煞费苦心想方设法地“成全”他们,期间还各种自责愧疚自己坏了别人姻缘,生生横插在别人的情投意合里,到头来才知一切只是传说,传说都是胡诌,在知情人眼里我恐怕就像在耍猴戏一般,平白给人添了个笑柄。
如此琢磨一通,立刻瞋目切齿地冲他嚷道:“所以你将我禁足,是因为我误会了你们之间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