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月光辩认出了那个昏迷在地上,穿着一袭墨绿色织锦袍的男子——发若黑缎,眉挺入鬓,一双星眸紧闭,微抿的薄唇毫无血色,居然是季景年!
我大惊失色,当下惊喘一声,手忙脚乱地扑过去,想将他扶起,哪知道手才刚贴上他的身体便觉得湿湿黏黏的不舒服,摊开手看了看,竟已是满手血迹。心狠狠的痛了一下,一股沁骨的恐惧袭上心头,只觉连声音也忍不住颤抖:“喂,你醒醒……”
季景年神情恍惚地抬了抬眼,十分虚弱地笑了笑,道:“又入梦了……”话未说完,头一歪便又昏了过去。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将他往床榻方向拖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自己累得筋疲力尽才好不容易地将他搬上床。
我找出火折子,点燃客房内的备用蜡烛,光线瞬间亮堂起来,烛影摇晃着,将我的心也带着晃动不已。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仍在昏睡的季景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而且受了那么重的伤。想到这里心猛然又是一跳,我恍若大梦初醒般又急急朝床榻上的人奔去——他流了很多血!
扯开季景年的衣服,我在他小腹处发现了一个还在流血的伤口,伤口不大,却很深,应是被长剑这类利器所伤。暗红的血色触目惊心,我再次深吸了一口气,起身去翻出包袱里的金创药。这一路山长水远,我原只是备些简单的治伤药以防万一,却不曾想居然真的会派上用场。
小心翼翼地把药粉洒在他伤口上,然后又从自己身上撕下一条布片将他的伤口包上。尽管我的动作已然十分轻柔,却仍是惹得昏睡中的季景年皱了皱眉头,大抵是很痛吧,我抿了抿唇,看着他的一身血污轻轻叹了一口气。
已是深夜,客栈内一片寂静,掌柜的、店小二俱已歇息,我悄无声息地寻到客栈的厨房,烧了盆热水回来。
我原是想帮季景年清洗一下血污,顺便换一身干净的衣衫的。可是,当我帮他褪去外袍、脱掉中衣里衣、擦拭完上半身的时候,我就犯愁了。眼睛扫过他的小腹以下,耳根子烫了烫,我到底还是没敢再继续,帮他盖好棉被,取过帮他换下的衣服便出去清洗。
待忙活完,已是丑时末,我原就疲累不已,又经过这一番惊吓忙碌,更是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了。季景年想必是失血过多,仍在昏睡。房里只有一张床榻,我无可奈何地踱到桌边坐下,强撑着睡意等待天明,最后实在敌不过周公的召唤,趴在桌案上便沉沉睡了过去。
大抵是累到极至,我睡得十分香甜,连自己如何睡到床上都不知道,若不是翻身时触摸到一具滚烫不已的身体,恐怕我还要和周公继续约会。
腰身似被什么紧紧圈住的感觉令我猛然睁大眼睛,季景年如圭如雕的侧脸完整地映入眼帘,他仍在沉睡,鼻息匀长粗重,鬓发略显凌乱,眉头微蹙,旋又舒展开来。眼睛往自己腰间瞄了瞄,脸又是一烫,我小心翼翼地将季景年环在我腰间的手拿开,凝神屏息、蹑手蹑脚地从被窝里爬出来。
脚才刚着地,还不等我伸个长长的懒腰,背后的季景年便嘤咛了一声,吓得我一颗心几乎停止跳动。我窘迫不已地回头一看,却发现季景年只不过是翻了个身罢了,于是便拍拍胸脯,长舒了一口气。
季景年的面色虽然仍很憔悴,但昨夜惨白的嘴唇却已经恢复了血色。我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去找个大夫来给他瞧瞧,正转身要走,耳边却突然响起一个极其微弱地沙哑声音:“热……”我怔了怔,立刻反映过来,转身便坐到床榻边。
季景年并未醒来,嘴唇紧抿,皱着眉头,嘴里嘤咛有声,手正在无意识地扯着身上的棉被。我凑近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好烫!大概是昨夜流血过多,又昏倒在地上那么久,寒气入体,是以引发了高热。我心慌不已,立刻奔出去找大夫。
我原本只打算在晋城过一夜,买好干粮养足精神继续赶路,如今遇上身受重伤的季景年,不得不继续在晋城耽搁。
店小二帮忙请来的那位大夫十分尽责,为季景年的伤口重新敷药包扎,开了几副退烧的汤药,又叮嘱了不少需要按时服药、腹上的伤口半个月内不得碰水、这些日子要多加休息、多吃些补血的食材……等等诸如此类的话语。
季景年烧得昏昏沉沉,半刻清醒也不曾有过。好不容易给他喝了药,又让店小二煮了些粥来喂他吃下,忙得我团团乱。歇了半晌,见他睡得十分沉,想着闲着也是闲着,便出门去采买干粮。
回来时季景年已清醒过来,正坐在桌前饮茶,见了我也不意外,扯唇微笑,淡淡道:“我以为你已经走了。”窗外暮色蔼蔼,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中衣,残阳的余晖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似是氲了一层雾气。
我斜睨了他一眼,颇有些忿忿的道:“我倒真是想走!”要不是他半死不活地突然出现,我明日就能抵达凉州了。我恨恨地将买来的干粮收进行装里,又从包袱里取出一件黑色的斗篷为他披上,嘴里恶狠狠地道:“不知道自己才退烧吗,连衣衫都不知道多穿一件!”
季景年目光深沉地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温润如玉的笑意,施施然地道:“我找不到外袍!”
我立时无语,想到昨夜我将他的衣服拿去洗了,中衣较薄,是以干的快一些,早晨大夫为他上完药后我便去收回来帮他穿上,而他的那件墨绿色织锦袍此刻还在外头晾着。
我转身便门口走去,一只脚刚要迈出去,手臂上一紧,旋即落入季景年的怀里。脸上一红,我本能的挣扎着要推开他,他却猛然j□j一声,似是十分痛苦,我心里又是一怔,紧张地抬头看他,“你……”目光触及他带着清澈笑意的脸庞,我硬生生地将“没事吧”三个字又吞回腹中,心底隐约生出几分莫名的恼意来,冷冷地喝道:“放开我!”
季景年略动了动,却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一些,我顾忌着他身上有伤不敢乱动,只得浑身僵硬地被他圈在怀里。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缓声道:“你到底还是知道了。”我闻言有些懵,他却自顾自地苦笑道:“我早该知道你不会乖乖留在上京等我。芳菲,有我在,你什么都不必烦心,相信我,你爹和你大哥都会平安无事!”
我惊愕不已,脑海里闪过一丝清明,不敢置信地问他:“你……你便是那奉旨去查阿爹案子的钦差?”可是,为什么要瞒着我?
季景年没有回答,只是用下颌抵住我的发旋,深深地吸了口气,半晌才道:“对不起!”
我靠在他身上抿了抿唇,淡然道:“你不用道歉,我不怪你!不只不怪你,如今我还要谢谢你!”先前虽然怨他瞒着我,还做出那样冷淡的姿态,似是恨不得与司家撇清一切关系一般,甚至还打算躲出上京。可在我决定自己救阿爹和大哥时便已对他的所作所为释怀了,我同他不过是阴差阳错被绑在一起的假鸳鸯,他着实没有什么义务帮我,如今得知他离开上京原来不是为了躲避这些是非,我着实觉得心里愧疚得很。
季景年闻言却是一窒,沉默半晌才低声道:“芳菲,你我是夫妻,不该这样生分客气!”
我被他特别强调的那句“你我是夫妻”吓了一大跳,小心翼翼地以手撑住他的胸膛,吃力地想推开他。
他抱住我的双臂略松了松,被我推开了一些,却是恰恰可以与我对视的距离。我有些尴尬地垂下眼睑,盯着自己抵在他胸前的手,讷讷地道:“我以为我之前已经同你说的很清楚了……”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我就是想为你扛起所有重担,为你遮挡一切风雨!”他迫不及待地打断我的话,我讶然地抬头看着他,万万料不到他会说这样的话,往日他虽然也有同我和颜悦色的时候,但那种温和里却始终夹杂着些许漠然和戒备,饶是那晚他同我说要我继续喜欢他,之后又对我百般讨好,却也不曾讲过这样露骨的情话。
我愣了愣,脸上微有些发烧的感觉,心底飘飘然的,很不是滋味。
季景年顿了顿,见我沉默不语,又迟疑地说道:“芳菲,再试一次,用你初嫁给我时想要与我长相厮守的心,试着接受我,可好?”
作者有话要说:
44
44、不辞冰雪为卿热 ...
可好?可好?
季景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似是十分紧张,又偏偏夹着些许期望,眼底的漾动犹如微风带起的波澜,我被他眼底的那股诚挚蛊惑,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呆呆地望着他,沉默无语。目光交织,他眸色深邃地看着我,嘴唇微微地动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来。
我脸上一红,没有回避,只是愣愣地看着他的脸庞在我眼里逐渐放大……
却在此时,门上传来敲门声,店小二高亢的嗓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客倌,您要的饭菜来咯!”
我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头一偏,一把推开了季景年,他冷不防我会突然避开,是以有些愕然。
我面红耳赤地冲季景年咕嚷了一句:“对不起!”咬着唇佯装镇定地过去给店小二开门。
相顾无言地用完晚饭,又喊来店小二收拾碗筷,顺便要他再帮我准备一间上房。
季景年闻言十分莫测地看着我,直勾勾的,看得我缩了缩肩膀,打了个哆嗦继续叮嘱店小二道:“最好是安排在这间房间隔壁,方便照拂,我这位朋友有伤在身,我也不好与他隔得太远。”
店小二收拾完桌案,分外殷勤地陪笑道:“这可真不巧了,小店今日客满,没空的房间了。”他顿了顿,一双眼睛极快速地在我和季景年之间扫了个来回,又凑到我身前小声劝道:“这位夫人就别再怄气了,嫁了个这么俊俏的夫君,还带着伤出来寻您,再大的气也该消啦,可要知道,千金难买有情郎啊夫人!”
我被店小二这通莫名其妙的劝言说得愣了愣,瞠目结舌地说不出话来。店小二却是十分利索地退开两步,弯腰作了个揖,掐着嗓子谄笑道:“两位客倌好生歇息,有事尽管叫小的!”说罢端着收拾好的碗筷转身便出去了,还顺手将房门带上。
季景年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神色古怪地盯着我,摆明了就是心里有鬼的样子。我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同店小二胡说什么了?”要知道此番出门,我可是一身男装打扮,那店小二总不会火眼金睛地看出我是女儿身,还一并看出我与季景年是夫妻吧!
他倒是没耍赖,略勾了勾嘴角,浅笑道:“我醒来时你不在,便去问店小二,他好奇你我的关系,我便告诉他你是我的新婚妻子,因同我生气,使性子离家出走了。”他眉眼浅淡,施施然地反问我:“怎么,我可是说错了?你不就是我的妻,不正是在同我使性子吗?”
季景年的语气十分淡然,眼角的那一抹笑意仿若清泉般满溢而出,搅得我心神不定。
我略有些羞恼地瞪着他,不知如何驳他才好,半晌才恨恨道:“可我没有离家出走!”
他闻言笑了笑,脸上带着三分狡黠、七分得意,挑了挑眉道:“是,你不是离家出走,你是千里寻夫!”
我闻言气极地看着他,从前觉得他阴晴不定、难以捉摸,后来以为他果然如传言那般温润如玉,是个大大的好人,可如今再看他,只觉得他非但阴晴不定、难以捉摸,且演技高超,脸皮甚厚、无赖至极!
以往沈昊同我耍无赖,我若是讲不过了,必然要追着他打,打到他讨饶。可是季景年……我仔细打量了他一番,还是觉得即使他现在有伤在身,我也定然不会是他的对手。只好沮丧地瘪瘪嘴,起身往门口走去。
“你要去哪?!”见我起身,季景年急切地站起来,伸手便要来拉我,动作急了些,大概扯到了身上的伤口,他皱了皱眉头,清俊的脸上已然沁出了薄薄的一层细汗。
我慌忙过去扶住他,借着烛光查看他身上的伤口,他却反手握住我的手,一把将我揽入怀里,十分强势的说道:“哪儿也不许去!” 端的是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惹得我耳根子发烫,讷讷的靠在他身上幽幽说道:“你的外袍还晒在外头……”
夜色深幽,明月高悬。
季景年服过药后便昏昏欲睡,我将他劝去歇下后便无事可做,懒懒地倚在窗前看月色。微风徐来,清辉当空,皎若霜雪,是极幽然的一幅画卷。然而我心里惦着千里之外的阿爹与大哥,却是辜负了这样的夜色。
季景年原是奉了圣上的旨意前往凉州,身边自然带了不少随从侍卫。但他嫌大队人马行程拖沓,是以便只带着夜隐率先启程,哪知道半路遇刺,先是与夜隐失散,之后又中了埋伏。现下他身上的伤怕是没有十天半月也不会痊愈,我十分纠结,若是等他痊愈,阿爹与大哥便还要在天牢里多待许多日子,可若是把他扔在这里,万一那些想要刺杀他的人找到他……
我惆怅不已,忍不住忿忿地瞪了瞪霸占了房中唯一一张床,正在呼呼大睡的季景年,都怪他仇家太多,出趟远门都要遭人追杀,这下连累得我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真是为难得很!
岂料不瞪则已,一瞪便将季景年瞪醒了——几乎是在我的视线触及他的同时他便睁开眼睛准确地向我看了过来,着实将我大大地吓了一跳,只能抚着胸口眨巴着眼睛讶然地看他。
他扯唇微微一笑,缓慢地起身下榻,我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