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不必着急去请安。
我没有想到如意算盘竟会这样落了空,心中彷徨又起,凌乱不已。良辰却是很欢喜,把我绾了一半的头发又解开来,取了寝衣便要替我换上。
我神思混沌,木偶般地由着良辰摆弄,待回过神时,她已帮我换好寝衣正在铺床叠被,我撇撇嘴,沉声问她:“你可知王爷去哪了?”季景年自送我回集水斋后便不见踪影,也不知道是要玩什么把戏。
良辰嬉皮笑脸地走过来,奇道:“小姐如今不再连名带姓地喊王爷了哦!”脸上一烧,我伸手作势要拧她,又羞又恼地嗔道:“就你记性好!”
良辰一个旋身躲开我,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却偏要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可怜兮兮地道:“小姐如今有夫君疼爱了,便开始嫌弃良辰了不是?”
这丫头,真是越来越胆肥了!我脸色一沉,十分不悦地瞪着她,“你再胡说试试看,看我不把你撵回去!”
良辰吐了吐舌头,想是看出我真的不高兴了,一脸乖巧地凑上来,讨好道:“好嘛好嘛,人家也是真心为小姐高兴啊,何至于生这么大的气嘛。”
我淡淡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摇曳不定的烛火上,默了一会,又叹了一口气。良辰见我这样,甚是疑惑,倒了杯茶递给我,言辞恳切地说道:“好像是宫里来了旨意,王爷匆匆换过官袍,连长公主那边都还没去就进宫了。”
“哦。”我语气淡淡的应了一声,低头抿了口茶,提了大半晚上的一颗心略略安了一些,又问道:“可知是为何事?”
良辰摇了摇头,又笑道:“小姐你心疼啊?”
我白了她一眼,没好气的说道:“这才多久不见,你这张小嘴是越来越伶俐了啊!”
良辰嘘声半晌,略带愧意地看着我,嗫嚅道:“小姐从回到王府后便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你往常不是这个样子的,我也只是想逗逗你……小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握在杯沿的手指一紧,我抬眸看她,心中不由酸楚难当,连日来的镇定伪装片刻间土崩瓦解,惊惧难安的情绪犹如洪浪决堤般穿心过肺狂奔而来,连开口时的声音也带了些微微的颤意:“良辰,我想回家!”
良辰见状立时便慌了,迭声问道:“出什么事了?王爷欺负你了?还是……” 我见她这样紧张,满腹的话反而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是浑若无事地打断她的猜测:“没事,就是想阿爹了!”
良辰将信将疑,睁大眼睛凝视着我,片刻又咬唇叹了口气道:“小姐分明有心事,却还要故作从容!”
我抿嘴,不置可否,伸指揉了揉额角,良辰又叹了口气,缓声道:“时候也不早了,王爷今夜恐怕是不会回来了,小姐先去歇着吧,这一路风尘仆仆的,可别累坏了!”
季景年果然彻夜未归。良辰一大早便去打听了一番,回来时甚是急急忙忙,还未站稳脚步便喘着气嚷道:“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我神色从容地瞟了她一眼,不知她又大惊小怪些什么。她不好意思地撇撇嘴,复又扬了扬眉道:“小姐,真的是大事!”我甚淡定,心道在你眼里哪件事不是大事,嘴上却应道:“嗯?你喘口气再慢慢说,不急!”
良辰却是十分着急,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将所听来的事一并告诉我。待她一五一十的讲完,我心下略略琢磨一番,随即便明白过来。
荣亲王招揽权贵日久,司马昭之心日渐明显,从前阿爹是定国大将军,手握三十万重兵,自然是他想收为己用的对象,可惜阿爹素来硬气,不屑与他为伍,他便使计诬陷阿爹叛国。因着我的缘故,季景年无法对阿爹的事坐视不理,请旨亲自前往凉州查明真相。季景年一走,朝堂上的形势便尽皆落入荣亲王的操控之中,之后阿爹被无罪释放,兵权旁落,无一不是荣亲王的杰作。
我琢磨完便觉得忿忿不已,继而又长吁一口气,深感朝堂纷争之阴暗,是随时都能赔上身家性命的危机四伏,立时觉得阿爹辞官实在是件值得庆贺的事,只可惜大哥尚在神武军任职……一时又觉得沮丧不已,倘若大哥也一并辞了官那该多好,待我寻了办法让季景年还我自由,一家子便回凉州去,其乐融融,想必会很快活。只可惜阿爹一根肠子只知报效国家,教得大哥也是如此,只知为国尽忠,报效朝廷!
季景年一连几日未回集水斋,想是荣亲王的事确然令皇上察觉到危机,棘手难为。虽然这件事曾经牵扯到阿爹和大哥,也确然因此带累季景年落入荣亲王圈套,弄得皇上一时失了左膀右臂,以至兵权旁落,朝局动荡。我对季景年虽心怀愧疚,也心疼他大伤初愈便这样忙于政事,但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季景年说的没错,我嫁的是大佑皇朝的王爷,天子皇家,若有私情,必定是诛连满门的罪行。
我已非完璧之身,无论事情真相曲折如何,对季景年来说,总归是奇耻大辱!他若不忙于朝政,我必定日日坐立难安,哪里还能有时间苦思冥想着要如何才能让他改变心意,放我离开。
饶是如此,我琢磨了几日也没想出什么好法子,倒是心中愁苦愈盛,令人夜不能寐食难下咽。
良辰为此急得几乎要跳脚,日日想方设法的逗我开心,我没心思出府玩,她便整日拉着我在府里转悠。也是托了她带我在府里散心的福,这才让我听到一个初初听来颇感心痛,转念一想又觉得或者是我的转机的消息。
作者有话要说:
60
60、寸心乱 ...
话说当日阿爹被关进天牢,手中兵权被暂且交到了振威将军严守正手里。这位严将军原先在朝中的立场一直模棱两可,既非荣亲王的人,亦与季景年并无什么交情,可见,当初在朝堂上,荣亲王的人在争抢兵权时,皇帝也是费过心思的。
只可惜万万没料到,兵权在握的严大将军,近来同荣亲王走的略略有些近了。皇帝自然不能坐以待毙,眼看朝中大权尽皆落入荣亲王的手里,若连兵权也尽数归了荣亲王,后果只怕不堪设想。是以,季景年一回上京便被召进宫去商量对策。
所谓对策,自然是同荣亲王暗中效劲,争夺这位大权在握的振威将军的忠心效力。
显然上苍有眼,十分偏爱季景年。巧的是严将军有个独生女名叫严敏,年方十五,正是及笄待嫁的好年华,更是季景年众多仰慕者里颇为痴心的一个。严守正十分疼爱这个掌上明珠,是以,季景年和严将军的这一番交情套着套着,便套到了人家女儿那里去了。他这几日忙得不见人影,原来是忙着和佳人游园赏景踏青访春,累是累了点,可委实是个美差!
流言传到此处,自然便是公子世无双的长宁王新婚不到一年,又得佳人,郞有情妾有意,不日将册立侧妃。
我初初听到这个传言时十分难受,心肝脾肺肾都如坠冰窑般,难受完了却又突然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我和沈昊既有了夫妻之实,和季景年即便再两情相悦,也断然是没有可能了。那日在思归亭他同楚瑾瑜说的不愿享齐人之福的那些话,恐怕也只是为了婉拒她而胡说的,是我糊涂,不该在明知不可能的情况下还把它当了真。如今他要另娶她人,想必对我的那些心思也已经淡了不少,佳人在怀,说不定他早忘了长宁王府里还有他的一个挂名妻子!
如此想一想,心里虽然还是略有些隐痛,却也莫名有了几分期盼,说不定,季景年会就此放开我,不是吗?
又过了几日,季景年欲纳侧妃的传言在长宁王府里愈演愈烈愈传愈开,竟传到了宁平长公主的耳朵里。
这日早晨我去长安阁请安时,宁平长公主拉着我的右手,同我语重心深苦口婆心地说了好一番话,无非是劝我谣言不可尽信,别太往心里去。继而又劝导我即便此事当真也不要有什么不良情绪,说是男子三妻四妾再平常不过,多人多福气,再者这也是为了顾全大局,让我看开点,多担待些!
我浅笑盈盈的点头应是,隐在衣袖里的左手却紧握成拳,心里且悲且喜,矛盾重重。等出了长安阁时才惊觉自己太过用力,以至指甲都嵌入了掌心也不自知。
失魂落魄地回了集水斋,支开同样一脸苦大仇深的良辰,自己在集水斋的园子漫无目地的转了一会。
集水斋里流水处处,远远近近,绕着朱廊紫阁,亭台园林,曲涧回廊间,随处可闻珠玉琤琮的流水声,深深浅浅的水流汇聚在一片竹林后的水塘里,阳光下,水波潋滟生辉。j□j明媚,衬得我满腹心事更显沉重。
我在岸边随意坐下,水波微漾,沾湿了松花色的绣鞋,在清雅素净中氲出一抹青翠的深意,衬得鞋面花纹更加繁美。我索性脱了鞋袜赤脚弄水,素色裙角静覆于岸边青石之上,隐约是天上的流云之姿。抬头仰望天空,湛蓝之间几抹淡云翩翩,春风微过,云朵自在逍遥,无拘无束。
我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看向塘中寂寂的倒影。
水光一晃,潋滟水波里多出个高挑秀雅的影子,身长玉立,穿一袭荼白色直襟长衫,玄纹云袖,右手握着一把并未展开的玉竹折扇,意气风发目光磊落,眸中温和似与眼前春水融为一体,水光粼粼,映出他眉宇间的闲淡舒适。竟是多日不见的季景年!
我瞥了他一眼,没理他。他却笑得恰如春风,俯身问我:“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
我懒懒垂眸,低声回道:“这里清静!”
他却突然一把握住我的手,剑眉微拧,淡淡道:“会着凉的。”话音才落,便不由分说地把我拎了起来。
他今日不去陪那什么严敏,倒有闲心来理会我了,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心头一把无名火熊熊燃起,我一把甩开他,怒目相向,“不要你管!”
季景年愣了愣,僵着身子半晌才露出个恍然大悟的神情,似笑非笑的问:“你在生气?”
我咬唇不语,只呆呆凝眸看他,只觉得满心悲怆却无从说起,以前听说书先生说情深缘浅,只是叹息一声,如今才知所谓情深缘浅其实能叫人肝肠寸断。眼前的这个人,他喜欢我时我懵懂无知,等我明白自己心中情意,却已是山长水远无路可返。
季景年见我不答话,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神色间略显疲色,柔声道:“这几日事忙,便冷落了你一些,待事情过了,我必定好好补偿你,你别恼了,可好?”说着,伸手又要来拉我。
我后退两步,偏头看他,挑眉道:“那位严小姐可曾比楚瑾瑜漂亮?”话一出口又懊恼不已。
季景年闻言果然失笑,甚笃定地道:“你果然是生气了!”
我又羞又气,恼羞成怒,不顾自己尚且光着脚丫,面红耳赤地转身就跑。
季景年长臂一揽,便稳稳当当将我捞进怀里,我正要挣扎,身子却倏地一轻,被他打横抱起,耳根发烫,眼看挣扎无望,我仍旧沉着脸喝了声:“放我下去!”
他略收紧双臂,瞅着我的一张俊秀脸庞上满含苦笑,语带无奈:“你没穿鞋袜!”
“关你什么事!”话虽如此,却也不再挣扎,只是失神地嗅着他身上传来的清雅桅香。
季景年弯唇一笑,也不答话,只是抱着我阔步往竹林南边的厢房走去。
坐在回廊里愁眉苦脸的良辰见到季景年抱着我回来,眼中一亮,立时福身行了个礼:“见过王爷!”
“免!”季景年大步越过她,穿过花厅进了内室,将我放到美人榻上,回头嘱咐慌忙跟上来的良辰去帮我取干净鞋袜。
良辰应声而去,季景年在我旁边坐下,浅笑盈盈地将我望着,目光柔得似能沁出水来,“不过是些流言,瞧你恼得,虽已入春,可终归尚未大暖,你就不能好好照顾自己吗?”
我略往美人榻里头挪了挪身子,虽然之前也领受过他的无赖讨好,可委实很不习惯他这样柔情似水深情款款的模样,只得“嘿嘿”傻笑两声,道:“我没恼,我也挺好的!”
季景年抿唇一笑,淡淡地“哦”了一声,兀自埋头把玩手中折扇,一脸的若有所思。
我紧张得手心都冒汗,不知他又想唱哪出,汗液浸入被指甲戳破的伤口,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他不知所以然,秀眉微蹙,柔声问我:“你很怕我?”
怕,怕得要命!这么阴晴不定令人难以捉摸,我想不怕都难!我心中恨恨,忽又想起某一夜在问书阁的湖心亭里他也曾这么问过我,一时又觉得甚伤感,讪讪应道:“您是深不可测的长宁王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芳菲焉有不怕之理?”
季景年显然没料到我会这样回答,神色微变,一双黑眸甚复杂地将我望着。
我皱着眉头想了想,抱着豁出去的心态很直接地说:“王爷自小生于皇家,身受万千宠爱,手握生杀大权,凡事随心所欲,可芳菲和您不一样,虽然司家将门显赫,却不及长宁王府的万分之一。王爷天生风流,无双公子名动天下,芳菲却是寂寂无名的乡野丫头一名,天悬地隔,云泥之别,焉能不怕,芳菲怕,怕极!”
他伸手揽住我肩膀,语气低沉,微带了几分无措:“你无须怕,我是你夫君!”
我挣开他的手,扬眸看他,沉声道:“王爷可知芳菲的怕里,更多的便是不敢高攀?”
季景年怔了怔,愕然看着我,深邃墨瞳里暗涌翻腾,薄唇紧抿,握紧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