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她的反应,连忙追问。
苏汝支着下巴,声音闷闷的,“说真的,我觉得我过得挺不开心的,就跟你斗嘴的时候还有点儿成就感。不过也没出可说。江左第一曾经在我这儿打嘴战打输了,说出去谁信啊。”她伸手玩着定远软软的耳朵,定远可能觉得不舒服,不停的甩着脑袋。
“吃喝用度不愁,何苦为些不足矣成为烦恼的事情忧愁呢?”
“拜托大少爷,人要是为吃喝发愁,那就是简单又机械的重复着生存活动,觉得苦的,是因为身体上的劳累而已。但是真正的党烦恼升华,是心灵的不满足,那种不满足,有时候不单单是可以靠金银来弥补的。是在强行的要求着别人的行为往自己舒心的地方发展。这种控制行为比挣些吃饭的钱更加困难,你也应该明白啊?”
谢混昂了昂下巴,示意她继续说。
“你在朝堂上,面对那些人的时候说着违心的话做着不愿意的事情,因为是在谋生,有时候不得已也得做。但真的到了那种不需要为生活和地位发愁,比如就像我每天只能吃喝睡还被人排挤的人来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恐慌,或者说,我没办法告诉谢澹说我怕什么,因为这样说出来的话,多一个操持家事的人来说,是个有些可笑的事情。”
谢混是个多聪明的人,他稍微一听就知道话里的意思了。难怪谢澹这几日一直以来的唉声叹气。一个不想说,一个听不着。要不然就是一个想知道,一个又不说。这两人还真有意思呢。他无奈,旁观者清,但是心不轻啊。
“你若是不说,旁人也无法知晓啊。”
“那他也什么都没说。”她还一副赌气的模样
“大而无外,小而无内。”
“听不懂。”
你安慰她,她还跟你耍横。谢混耐心好,一字一句的说,“我换个方式说。溪流因为浅,所以总可以听到冲刷石头的声音,河水因为深,所以没有那些繁琐的声音。这个比喻,你可以类比一下别的。”
她又不傻,她当然明白谢混暗喻的是大爱声稀。但是她不知道的是,谢混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心情。
“那这些乱七八糟的下人不听我的该怎么办?”苏汝突然话锋一转。
意料之外的话题,谢混不禁皱眉,“向来只有你搅得别人天翻地覆的时候,怎地旁人还能为难到你?”
“因为我在替他人着想不行啊,我在维护他人名声不可以啊?”苏汝的小声辩解显得很没有底气,但是却着实让别人的心里毫无预兆的难受了一下,
谢混百感交集,什么时候,她也学会为别人着想了?
第五十二章
“谁叫你们是大家庭,这做人做事也不比一个人。想怎么着怎么着的轻松自在是不可能的了,自然是要做得漂漂亮亮的。”她撑着下巴,看着谢混,“说真的,你们也挺不容易。若不努力,还要被人指责毁了家族名声,想做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循规蹈矩的。”
谢混看着她不做声,心里却是极为难过的。那种失去到某种心爱玩意的难过,抑或者是亲手摧毁掉自己多年珍藏的宝贝。就是这样的心情,毫不掩饰的、全部倾*出来。她有时候总会展现出一脸毫不设防的表情,嘴里确实说着戳人心尖儿的话。她的那句不容易,比别人嘴里的大道理更容易钻进肺腑。她不说我懂,也不说怎么怎么样,就是叹气,然后说不容易。就是这样一张并不算倾城倾国的脸,就是这样不算绝伦的话,轻易的,再次的,打动了谢混的心。
可惜终究只能是可惜。事隔多时之后,他才终于明白了从兄的苦心。当时谢澹信誓旦旦的对他说,“叔源,算我求你一次,这次,求你别跟我争。我要苏如嫣,势在必得。”
那样肯定的表情,他只见过一次。那样凄凉的口吻,他也只听过那一次。是他曾经羡慕的从兄与烟霞为友潇洒恣意的人,现在,居然被我执牢牢的给困住了。谢混问他为什么,谢澹却流露出一副难过的表情,“可怜连她都不知道,她其实本就没有那么在意王桢之,她也没有在意我,而她中意的人,是你。”
他?话从谢澹口里说出来,的确是可信的。但是,这句话,可真的让谢混颇为吃惊。他连忙追问,可能微颤的嗓音里面早就泄露了他的心思。不过,那又如何?摆明了不可能的事情,问出了口,那又如何?
“你要是知晓,她从不麻烦别人,你该当何想?她只和你斗嘴,从不向别人敞开心扉。即使是哭又怎样,那又不代表什么……”
可能是因为两人在坐在月下对酌的关系,借着酒劲,谢澹说了不少从来不打算说出口的话,而正是这些话,却让谢混决定成全他。即使他是装醉,即使他是故意的。那又怎样。自己既然不能护她周全,那就,放手罢。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然,那又如何?
不顾一切的人,注定轮不到他来做。
可能是谢混发呆的时间太长了。苏汝把那只大狗的脑袋凑到谢混面前的时候,他还没能反应过来。等着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差点被吓到坐到了地上。
“别把这只畜生离我那么近。”虽然是人仰马翻,脸色苍白。但所幸人还是帅的。苏汝摸了摸定远,嘴里还不住的念叨,“对不起哦致远,把你吓到了。”这才松了手让它到一边儿去撒欢。
本来前一秒的谢混还在感慨,后一秒的苏汝却真是让他有点儿恼火了。但是苏汝说出来的话,却又让他的心再次柔软了下来,“别绷着一张脸嘛,明天的事情自有明天担当。”
“你若能这样想那是最好不过的了。”谢混搭着苏汝的手才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落尘。收回手的时候心里还在犹豫,这叔嫂之间这么做合乎礼仪吗?但是苏汝那么自然而然就伸过来的手,他似乎没有理由拒绝不牵,也鬼使神差的,很想握住。
“你不是还有忧虑吗?让在下为你解解愁吧。”
“你?”苏汝上上下下的打量过一遍谢混,“柔柔弱弱的,看起来就不是一副心狠的模样。你能给我解决什么问题啊?”
他无视苏汝的调侃,径直往别处走去,走远了几步,还招呼着在原地不动的苏汝,“跟上,若是真想解决你的问题。”
其实也不是个什么神秘的事情。谢混只是教教苏汝怎么识人而已。
两人踱步回廊,无心两边风景。路过的仆从见到二人自然行礼,然后快速离去。当那人离去的时候,谢混就会指着那个人小声对苏汝道,“你从他躬身的动作,离开的姿势,外加走来时打量你的眼神,就能猜测一二。躬身不下,说明敷衍了事,眼神左瞄右看,说明心怀叵测,离开快速,可能是打算要去嚼舌根子了。”
“这很简单啊,我看得出来啊。”苏汝嘴硬,她走路从不看人,还看得出来?
“哦,下一个人,你说说看?”
巧的是,这下一个路过的,正好是启白。苏汝抿了半天唇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只能磕磕巴巴的对谢混说,“那什么,熟人,不好评价!”
谢混差点笑出声来,“在你眼里,熟人竟是个什么模样,居然还能瞧不真切?”
“熟人在我这里看来就是,不好麻烦,不好不麻烦;不好评价,不好不评价;不好说道,不好不说道;不好信任,不好不信任的人。”一口气说完这些,她还补上一句,“就是因为站得太近了,才看不清楚。你看看那些人,肚子里面藏着什么脏东西,我可都是知道的。”
“你看那个梳着两个辫子的女孩儿,她叫知意,能识字,是个账房的帮工而已,却处处任性妄为。因为他是钱管家的远房亲戚,任谁也得是给她几分薄面。不过我是主子,我给不着。她心里不舒坦,本来以为怎么着也能混个通房的,因为我没来的时候,谢澹夸过她两句。就两句而已。”
“这你都知晓?”谢混一脸不可置信。
“对啊,我还知道谢澹夸她那两句话是什么。第一句是,恩,这字儿写得不错。第二句是,恩,不错。”苏汝的表情显得有些无奈,不过说出来的时候还是极力的在模仿着谢澹的口气。
“你这都是从哪里晓得?”他倒是好奇,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都能被她一一扒出来?
“偷听的。这女孩儿大嘴巴,一句话可以说上十遍,看到我和谢澹闹别扭她就开始打心眼的开心。我根本懒得跟她计较。不是因为别的,俱是女人,何必相互为难?”其实她根本是懒得计较,对于她这个实际年龄有23的女人来说,16岁的小女孩儿怎么跳脚,她都只是当好玩,看看就过了。
“该计较还是要计较。谁是主子谁是奴,不表态有时候并不能代表大度和宽容,在不明事理的人的眼里,可能是软弱和默认。对事的时候,也得对人。”谢混淡淡道。
“唔……也是这么回事儿。”苏汝想了想,估摸着这谢混的意思,也是主张着她去报复一下。看着她眼睛里跃跃欲试的光芒,谢混觉得有些好笑,似乎回到从前的日子。只要苏汝的眼睛里流露出这样的目光,他就知道,有谁要遭殃了。不过好几次都是他自己。
是啊,这样的苏汝才是她自己。那么委屈求全小心翼翼的模样,看得人怪是难受。人能由性是奢侈的事情。若是做不到,看着亲近的人做到,也算是了却了自己的心事。
“谢混,说真的,其实你也并没有那么讨厌嘛。”
说真的,跟他说过话了话之后,苏汝的心里敞亮多了。是啊,因为从来没有成亲,所以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小心翼翼,谨小慎微,神里神经。这样的她,根本不是当初的自己啊。如果睁着眼睛走路很可怕,那么就闭上眼睛好了。那就看不到那些神色各异的目光。即使会撞倒,那也只需要爬起来,就当是给大地一个拥抱。
“在下就当没听到好了。”
“喂你明明很开心吧。”
是啊,被她呼来喝去很开心,听她说话很开心,看她认真的样子耶很开心。
谢混在心里默默的想着,但这些话,是永远都说不出口的秘密。
他还记得强行抢来的那张画,被他裱好了挂在了墙上。多次想要摘下来题字,却始终是犹豫不决。提起的笔又落下,落下的笔再拿起来,也是无法多加一点笔墨了。再细看来,那幅画,真的不知道画的是谁。
说是谢混自己,凭空多了份妖娆;说是谢澹,凭空多了份狠戾。
也许是她想象里的人。更也许的是,她自己都没察觉。画里已经表露的心意。
到底是谁,谁都无法考究。谢混只得先下手为强,留个墨宝,做个念想也是好的。多年后的曾经,还能记得,有这么一个妙人儿,活在自己的生命过。也许只是路过,但凭空多增添的光彩,也是他想忘都忘不掉的。
两个人都含着一抹相似的微笑站在廊下看着荷花。这时正好有斜阳照来,施施然为荷叶上的水珠镀上了一层金边。清香拂面,妙不可言。如此美景,他们也不舍得浪费,就是这样并肩看着,看着。
远处而来的谢澹看到这样的场景莫名有些心酸。他让苏汝那样的不快乐是他心酸的理由之一,他让谢混那样的全然的放弃也是心酸的理由之一。
不过,那又是如何。
爱人永远都是自私的。
第五十三章
是日骄阳似火,热的人根本乏于动弹。苏汝这会儿本来刚准备出门走去水榭纳凉,但是一出房门就能见到白光晃眼。太阳都晒得跟前来了。廊外植物已经都垂着脑袋无精打采的半死不活了。扑面就是热浪。
而且这还不算是特别中午!她无奈的拿着扇子扇来扇去,却看到来来往往的人都手捧着好些书来回在穿梭着。这一问才知道,今儿是七月七日,俗称七夕。在古代是曝日。人们选择这一天将家里的衣服和书籍拿出来在阳光下曝晒,以杀死虫蠹。
怪不得玲珑早早就要她起床,把她的床铺衣服全部都抱出去了。也不说声是这么大的日子,害她没有个准备。
说实在的,这个屋子里都忙得前前后后的,就她无聊。索性闲闲散步到谢澹那儿瞅瞅。
谢澹也在忙,他有很多孤本善本的书根本是不假人手的在搬运。见到苏汝也只是抽空点了点头,手上事情也不停。
“有什么可以帮手的吗?”苏汝双手背在后面拦住了谢澹的路,见他忙得额前都沁出了汗珠,便拿着随身带着的帕子伸手给他揩汗。嘴里说着别动手上还揪着他的衣襟让他低头,表情里尽显认真。
“有劳夫人了。”谢澹浅笑,“若是夫人闲得没趣,就帮我把这些书全部置于案板之上然后摊开,那一个案板上的书全部都帮忙翻动一下。可好?”
“没问题!”她顺势接过谢澹手里的书,依照着他的指使一一码好,接着再去另一个案板上翻页。然后几趟下来,衣服也是汗湿了。不过还是挺有趣的。
她和谢澹两人忙前忙后的,终于把手里的事情忙完了。两人也顾不得形象什么的,双双跌坐在石阶上。苏汝以袖当扇自顾自的扇起来,“想不到你的书还真是多。居然还不许别人碰。”
“那是自然,自己辛苦求索而来的,怎么能让旁人沾染。”谢澹拿着扇子给苏汝扇风,看着她的脸蛋儿红扑扑的,心里也是莫名的欢喜。
观他藏书,道家居多,佛家占少数。字画寥寥。还剩下一些就是前朝旧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