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到跌在地上,过了一会儿,才爬起来安慰她:
w3:也不错,容易记。
w3:起码,这辈子我都不会忘。
他这么说,也真心这么认为,却没料到,一语成谶。
笙寒静默片刻,又问他今天是否有空,可不可以再聊一会儿摄影,比方说,那个「镜像」系列。她明年初要去加州玩,那个桑贝湖在哪里?或许她也能跑去看看……
跟往常一样,都是些很孩子气的话。以舫好笑地摇摇头,跟她一起研究从旧金山到落基山国家公园的路线,等看到她莫名其妙说到,这里好漂亮,真适合拍婚纱时,他随意丢了一句:
w3:你想当婚纱摄影师?
寒:没有啦。
寒:付给黑客的酬劳啊。这次他干得太漂亮了,不收钱,只能用条件交换,所以我一定要好好拍,以资答谢,正好他们明年也要去美国玩,所以有好景点我都会稍微留意,看要不要到时候跑过去边玩边拍。
看着这话,以舫心念一动,马上翻回那个被黑客攻击得凄惨无比的部落客网页。
他刚刚只当恶作剧,笑笑就过去。但重看一次不难发现,黑客手法已臻专业水平,而且涵盖面积广大,举凡脸书、网页、相簿、电邮等,全毁了。
她是花了心力,认真想帮自己出口气。
虽然,之前他就这么告诉过她,但直到现在,那种“被人维护”的感动,才真正涌上文以舫心头。
他收起笑容,又问了笙寒几句。当得知她是用一百五十张照片,来换取这次的黑客服务后,文以舫忍不住说:
w3:太辛苦了,以后别这样。
寒:也没以后了,我猜。
这倒是,一丝罪恶感,缓缓自以舫心底升起。
如果说在贵州期间,两人间密切连系,还只是因为她有求于他,那么过去两个多月,是否换成他在有意无意间,藉由网络线,圈住一个伴,好排解这段压力最大、也最寂寞的时光?
她有点孤僻,并不轻易给出信任,然而一旦给了,便全心托付。在尔虞我诈的商场打滚久了,能跟性格如此单纯而坚强的人相处,即使只在虚空间,也是一种纾解,所以他纵容自己继续。
然而他忘了,对方也是人,也会受伤,也有情感。
或者他没忘,只是反正照顾不到,于是在有意无意间,选择忽略?
罪恶感益发浓厚,以舫正想着该如何补偿,屏幕上,她却又送出讯息:
寒:你不太可能再专门为摄影而出外了,对不对?
w3:暂时不会。
寒:我也不该再打扰你了,对不对?
w3:有任何问题,还是随时欢迎。
寒:我晓得了。
寒:晚安。
她送给他一颗星星,然后什么话都没说,就干脆地下线,留下以舫一个人,对着屏幕无语。
他一直知道,有些人执着起来,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但真要决定放手,那离去的身影,也潇洒得义无反顾。
他曾经认识过这么一个人,打从心底欣赏;没想到,竟能再碰到另一个,更没想到,这种性格,原来在二十岁便已显山露水!
想起那位勾着骆驼肩膀看夕阳的讲师,以舫不禁嘴角微扬。寻思片刻,他放下手上的工作,开启电邮草稿,飞快打字。
等写完一封长长的信,按键寄出后,以舫心下稍安,这才拉开抽屉,取出一枚小古董,置于掌心。
这就是他msn头像照片的实体,曾座落在掌权者头顶,俯视过整个紫禁城的龙头凤。
举起手,面对密歇根湖,以舫将龙头转向夕阳。
日已落,余晖映在水面,拉出一条条五光十色的波纹。他凝视这只可以称得上大清工艺鼎盛时期的作品,直到湖水从藏蓝变成墨黑,再从黑暗处泛出星光点点,才将龙头凤放下,取出手机,按了一个快捷键。
嘟嘟两声,电话接通,有个年轻男子用英文兴奋地说:“我刚看到你的电邮,工作室的租约谈妥了?”
以舫颔首:“对,展示店面也敲定,就在密歇根大道,芝加哥交响乐团旁─”
耳畔传出一阵喔耶喔耶,以舫于是将手机拿远点,等以森吼完,他才又心平气和地开口:“万事俱备……不过,你的设计图要改。”
“为什么?你上个月看过之后,不是说很喜欢!”乍闻噩耗,文以森的声音立刻从惊喜急转成惊吓。
设计师永远视改稿为梦魇,这一点,以舫非常了解,他马上先安抚二哥:“我现在也还是非常喜欢。这次改稿纯粹只为一个目的─防抄!你也不希望自己设计的作品,推出来不到三个月,在网络上就能以十分之一的价格买到劣质仿冒品吧?”
理由太具说服力,无力反驳的以森叹口气:“说吧。”
“我要让消费者一眼就能辨识正品与仿单的不同。为了达到这个目标,产品本身的精致度还需要再往上提升,初步构想是在镶嵌宝石的部位,采用比较特殊的工艺技术……”
以舫娓娓道出一套计划,语气充满自信,以森却愈听眉头皱得愈紧。几分钟后,他忍不住打断问:“短期内去哪里生出这种技术?”
“花丝如何?”注视着手上的龙头凤,以舫如此答。
花丝是种以金银线在火上烧烤,拔出比头发还细的金银丝,再运用编织掐填等技巧,制成首饰的手工艺。这项技术在清末发展达到高峰,清廷皇室御用的冠冕,泰半由花丝织就,再镶以各色珍珠宝石,因而有“万缕织金冠”的说法。
然而到了民国,花丝已渐渐失传,以森能掌握的,也不过就一些粗糙的手法,他正觉不妥,却又听以舫不慌不忙加一句:“我连络上刘爷爷了。”
“他!”以森眼睛立刻暴凸:“你去哪里把他挖出来的?”
在一九七○年左右,文以舫与文以森的祖父,为了吃下大笔订单,毅然将公司从加拿大迁至美国。这位刘爷爷,便是跟着移民过来的少数几位银匠之一,其手艺精绝,无与伦比。不过他十年前便退休了,以森实在想不出来,以舫究竟花了多少精力,才能在人海里捞出针来。
“我没挖,他自己跑来加入我们公司的脸书粉丝团。”这段误打误撞的经过,以舫说来都觉得有趣:“我跟他连络,才晓得他已在加州买下一个小酒庄,现在自产自销,自得其乐……”
轻抚手上的龙头凤,他眼底笑意明亮。这只凤凰还不及他半个掌心大,却有三对翅膀,其中两对还设有机关,佩戴者只要一动,凤翼便会跟着身体起伏而上下挥舞做飞翔状,其构思可说是巧夺天工。只可惜,当年他收到时,其中一对翅膀的机关已然损毁,还是刘爷爷戴着高倍率放大镜,在作坊里忙碌半天,才得以修复。对这样的手艺,以舫深具信心。
“我跟刘爷爷约好,明天去加州找他讨论。确定计划可行,你马上带设计图过来,我们一起脑力激荡,先看要怎么改,再来,还要弄出一套完整的流程,确定我们的银匠在三个月内能学起来─”
“三个月!”以森惊呼:“你疯子啊?”
“早疯了,你又不是今天才晓得。”以舫这么一反驳,以森顿时噎得说不出话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一语成谶 (2)
文家的银工在珠宝业内一直维持高质量的声誉,过去十年,在文父与老大文以安的努力之下,产能蒸蒸日上,收入虽然进不了富比士财富排行榜,但要负担两个小儿子夜夜笙歌花天酒地,倒还真是小事一桩。
也许因为家庭环境太好,父母又太忙,无暇照顾两个小的,文以舫与文以森不约而同偏离了家长帮他们规画好的人生。只不过,两人的叛逆路线,却跟一般纨绔子弟不太一样。
以森从小对功课兴趣缺缺,专爱涂涂画画。十六岁那年,当文爸爸还在绞尽脑汁,想要托关系把二儿子弄进名校的美术科系时,这小子已自行逃学,跑进家中作坊,跟着老银匠学手艺。
二十岁那年,以森练出满手老茧,也终于练出师。接下来的两、三年,他连夺数个国际珠宝设计大赏,回头便宣布成立自己的工作室。文爸爸来芝加哥转了一圈,帮忙付了一年份市中心的办公室租金,回家后立刻宣布不看好,理由如下:
老二的确有艺术天分,但要把东西卖出去,艺术是最前头的那个“1”,商业、营销与管理是跟在后面的无数颗“0”,以森对后者一窍不通,这条路,很快就会走到尽头。
文爸爸是老江湖,眼光毒辣不在话下。他一语中的,工作室在半年内耗尽所有现金,到了六月的某个周末,为了避免拖欠员工薪水,以森在大热天连冷气都不敢开,打赤膊穿条破牛仔裤坐在办公室里画设计图,正头昏脑胀之际,忽然听见门铃响。
他打开门,即将升大三的以舫站在门口,轻松地说他放暑假了,想找份工来打,问二哥有无需求,薪资好谈,真付不出来,当弟弟的也不介意做白工……
“然后咧?”文家老二狐疑地看着老三。
以舫自小学业成绩一流,平日待人接物也温文有礼,然而以森曾在无意中发现,老三整起人来,手法不但稳狠准,还一招接着一招,虽然只是简单的连环计,其间对人心的透视与利用,远超过青少年的范畴。
之后,以森慢慢了解到,比起自己的逃学莽撞,以舫的早熟冷漠,才更令父亲忧心。无奈老三从小表面功夫一流,再加上优异的学业成绩,教人很难挑他毛病,于是渐渐地,也没有人知道这家伙心里在想什么。
等等,所以他对这间快破产的工作室打主意,又是哪一招?
以森将疑问诉之于口,同时也做好了被唬弄的心理准备。孰料,以舫这次倒挺诚实的─他打量着以森身后的空间,一脸不在意地回:“你可以转让部分股权给我。”
以森刚张嘴,又听以舫补了一句:“也不用多,百分之五十一就好。”
“干!”
骂完脏话后,以森才想起来,就算以舫要百分之一百零一的股权,现在也只能拿到一堆债。
兄弟小时候打得凶,长大了倒满替对方着想,以森于是开口,无可奈何地解释了自己工作室的窘况。
讲到此处,以舫已走进门,正在巡办公室。等巡完一圈,他摆摆手,止住以森的解说,淡淡地回一句:“我晓得。”
然后再抬眼,问:“百分之六十一?”
这下子,以森终于肯定,以舫是有备而来。
于是问题转了一圈,又回到起点─他想干么?
两年后,当工作室员工人数增到二十人,年营业额近千万美金,而文以舫终于大学毕业了,谜底才告揭晓。
这家伙想做出一个珠宝业的世界知名品牌。
文爸爸听到的第一反应,就直截了当两个字:“疯子。”
不过这一次,他骂完之后,倒是没接着预言老三的失败之路。以舫于是按照自己的蓝图,进入纽约蒂芬尼总部,以森留在芝加哥。之后,工作室的规模就一直保持原状,接单做高级订制首饰,只有内部才晓得,过去两年,两兄弟已将大部分心思,转移到蕴酿自己的产品之上。
如今,离问市不到三个月,以舫却要推翻重来?
等等,这也不能算推翻,就只是将不可能的任务,再提高三成难度而已……
心理上说服自己后,以森抹抹额角不存在的冷汗,放弃“疯狂”这个早被讨论到烂的话题,与以舫言归正传。
兄弟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月已升至密歇根大湖的顶端。
作者有话要说:
☆、我试试看
文氏兄弟全面启动的同时,地球另一端的喻笙寒刚睡醒,正抱起笔电上网。
信箱里只有一封署名w3的新电邮,写了满满三页的落基山桑贝湖攻略。
他没有提道别,不过她晓得,以后,很难遇见。
笙寒不打算回信,她闲晃一会儿,又连上那个盗图部落客的网站。上面还是一片混乱,也青找来了各种语言的“干”,要敏世贴上去,而她看着看着,却再不能像昨日般,笑成一团……
这算不算,是个轰轰烈烈的再见?
只能这样了。两人毫无重迭,死皮赖脸这种东西,只能当作手段,却不可以变成目标,她会振作起来……哪天也许拍出得意之作,寄给他当生日卡片?
怀着积极向上的期待,之后数天,笙寒过得颇灰暗。她尽量避免上网,却无法避免生活倏地头重脚轻,失去方向。
也许因为心境实在太惨,所以当沈彦君在路上拦住她,问她能不能帮个忙时,笙寒连想都没想,马上点头答:“没问题。”
说起来,这个忙还挺有趣的。有家百货公司十月初起周年庆,在首周周末办了个魔林大赛,广邀各大学魔术社高手切磋武艺。沈彦君已报名参加,想找个会摄影的人到场拍照,之后社团存档或他自己办活动都可以用上。
她答应得爽快,似乎颇令沈彦君愉快。他先谢过,又要了她的连络方式,于是在隔天晚间,笙寒接到来电,沈彦君表示,为了报答,想请她吃个简餐。
“不用客气啦。”听到一半,笙寒就拒绝了。
那下星期一起吃个冰好了,不然,他受之有愧,对方如是说。
笙寒屈指算了算,嗯,下星期,正好生理期……
她总不能告诉一个只讲过三句话的男生,下星期我大姨妈要来,别说吃冰,连点杯热奶茶,都最好能多放两匙黑糖。
笙寒只好重复自己上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