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匹马杀进市区,听露天音乐会,看街头艺术家表演,还钻进一间专卖绝版书的旧书店,找到了有克莉丝蒂签名的《东方快车谋杀案》(非常贵,买不起,谄媚半天后老板恩准她拍照留念)。
相较之下,笙寒较少去市区,更不曾远行至其他湖或其他州。她最常徘徊在芝大校园,不过,这全属心甘情愿……
是的,从安顿好的当天起,喻笙寒每天出门,背着自己做的餐盒、水壶跟相机,穿梭在芝加哥大学古老的校园里,试图捕捉这世界不经意流露的姿态。
作者有话要说:
☆、好久不见
芝加哥大学草创于一八/九○年,也就是清光绪十六年。
那年十分和平,中外均无战争爆发,一位名叫洛克斐勒的富商默默捐出一大笔钱,一位名叫哈泼的教育学者当上第一任校长。之后,这两个名字,各自成为芝大校园里着名的建筑物名称,以立体的方式,永远留在后人眼底心间。
草创初期,芝大以英国的牛津大学为蓝本而建,笙寒曾拿了两间学校的照片比对,还真被她找出外形几乎一模一样的华丽高塔。然而时光荏苒,随着美国在二次大战后国力与日渐进,各路英雄群聚此地,建筑物也跳离原先窠臼,开始走出自己的风格。
笙寒起初看得目不暇给,拍得也零乱。几天后,她索性找出地图,将每栋建筑标上年代,然后按图索骥一间一间逛,一间一间拍,更一间一间读史料,像执行一个小型的人类学影像计划。
她做得自得其乐,不知不觉中融入当地,彻底消灭所有因不确定的未来而产生的不安。
就这样过了两个多礼拜,在某个周末的早上八点,笙寒起床后,先发了封电邮给系办秘书,接着如同往常,穿好球鞋背了背包,大步迈出公寓。
她沿着五十五街一路走到五十八街,拐个弯,再走几分钟,一栋庄严宏伟的建筑物赫然耸立在眼前,这便是芝大校园内的地标型建筑──洛克斐勒大教堂。
虽被冠以“教堂”之名,这栋建筑却并不属于任何宗教。当年筹划建立的校长认为,在一个高等学术殿堂,应该要有个地方,让人能静心祈祷,让灵魂跟着知识一起提升。
经过三十多年的施工,这个梦想在二十世纪落成。剪彩那天,它被媒体誉为“密西西比河谷旁最美的教堂”。百多年过去了,岁月没有磨去半分光彩,历史却平添无数辉煌传说。
如果说以建筑享誉全球的芝大像个皇冠,那么这栋独自位于一座小丘上,睨视全校的教堂,便是皇冠中央最璀璨的钻石。
先隔着距离欣赏片刻,笙寒这才举步,爬上山丘,推开门,举起相机观察四周。
教堂内部为长方形,主梁约莫有十来层楼高,人才站进去,便马上产生蚂蚁爬进人类客厅的联想。
然而,如此庞大的建筑,用色却并不张扬,反而纯净到有些天真。四面墙贴的是乳白色大理石片,天花板则以质感柔和的北欧哥斯特维安式瓷砖,拼出鸟兽虫鱼图案,两侧高窗半开,秋阳无拘无束洒落,照得室内一片温暖明亮。
一步一停一赏鉴,笙寒花了十来分钟,才从门口走到祭坛。站定位,依照惯例,曲膝跪倒在浅灰色的石阶,伏首礼拜后,她又仰起头,让脸颊沐浴在微晕的日光中。
透过光,正前方的彩绘玻璃顿时变得鲜活,上头没有宗教故事,却画出日月星辰与土地海洋,依序在浅青底色中绽放,像极了传说中的梦之国土,飞舞于蓝天之上。
要有怎么样强大的能力,跟纯然稚子的一颗心,才能打造出这样的殿堂?
当……当……
教堂钟扬,而直到此刻,笙寒方觉魂兮归来,人、又站回地球。
随着钟声,十来人推门进教堂,他们越走越近,话语声也逐渐清晰可闻,很显然,等会儿将有场婚礼在此地举办。笙寒于是站起身,打算离开……
“笙寒?好久不见!”
随着这句话,有人拍上她的肩膀。被这突兀的动作吓了一跳,笙寒猛回头,对方“矮油”了一声,十分亲热地又开口:“怎么你来芝加哥念书,也不跟我打声招呼呢?这样人家会伤心的啦!”
“……李志翔。”
五年不见,他胖了一点,但不明显,用窄身的法兰绒西装外套遮住小腹,再搭配一条版型良好的牛仔裤,加上复古味的黑框眼镜,乍看之下还真有点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潮人调调,自信则比以前更强烈,显然在国外过得相当好。
然而不管这个人是起是落,笙寒都不想搭理。她敷衍地朝李志翔点点头,道了声你好,便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她自认行动已将心意表达得够明显,但李志翔显然没读懂……或懂了,但不在乎。
随着她的退后,他立刻跨前一步,充满热忱地问,学妹是不是也来参加婚礼?算新郎还是新娘那边?你跟谁来的啊?不会是一个人吧呵呵?跟我一起来的女生是新娘的表妹,人非常非常好,如果怕落单尴尬,就跟在学长身边吧,她不会介意滴。
默默听完这一串话,笙寒终于认清现实──她绝对需要做到比冷淡更过份,才有可能摆脱这个人。
但、能不能,别在这个童话般的教堂?
笙寒又后退了一步,李志翔倒没马上逼进,他掏出一支最新型的手机,顺便掏掏耳朵,问:“你在美国办好手机了吧?”
“还没。”她打开相机镜头的盖子。
“那可以先买张预付卡。对了,你电邮是不是换了?有没有用推特的习惯?啊,要记得加我脸书啊。”对方又开始往前跨。
笙寒没答腔,却转过身,举起相机,瞄准入口处穿着礼服正与宾客寒暄的一对中年夫妇,开始对焦。
“矮油,原来你是来帮忙拍照的,不早说!”李志翔马上猜出笙寒为何在此地,他朝镜头方向望了望,热心地又开口:“新娘的妈咪跟我很熟喔,要不要一起去打个招呼?”
喀嚓,笙寒以快门声做回应。
两人一前一后往门边走去,她不断喀嚓,他则与不断跟四方人马打招呼。等走到定点,跟几个女生聊了几句后,李志翔转头张望一圈,扯住人非常非常好的新娘表妹问,婚摄咧?
表妹也四下张望一圈,说,奇怪,刚刚还在拍团体照啊,大概趁典礼开始前去上厕所了吧。
而在门外三公尺处,对着大教堂按下最后一个快门,冒牌婚摄收好相机,转身,飞奔下小丘。一路跑进自家公寓,笙寒才停下脚步。面对一排排的信箱,她边喘气,边忍不住放声大笑──奇怪,明明是落荒而逃啊,为什么她觉得自己赢了呢?
身后传来门开启声,紧接着,一缕香味跟着飘过来。
冏杯感染力十足,笙寒虽然心情明明很好,回过头后,还是不自觉先在脸上挂出个冏,才朝颖熏挥手:“拿铁?”
对方手上咖啡的奶香颇重,混杂一丝淡淡的榛果味,甜而不腻。她又嗅了两下,忍不住问:“哪里买的啊?”豆子上佳,煮得也好,远超越一般连锁店的水平。
“就在附近,走路十分钟。”颖熏边开信箱,边顺口问:“明天一起去?”
“好……呃,还是算了。”刚答应就马上反悔,笙寒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现在喝不起。”
记起笙寒在麦当劳只单点最便宜的汉堡包,连饮料都不敢买的情形,颖熏微微一笑,忽然想起什么似地问:“你是不是在专业咖啡店工作过?”
笙寒点头,颖熏又问:“‘转角’正缺人,你有没有兴趣?”
“转角?”
“煮出这杯的咖啡店,就在五十七街与坎帕街的转角处。”颖熏举了举杯,加上一句:“很有趣的地方。”
笙寒眨了眨眼。根据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她可以大胆假设,方颖熏会觉得有趣的地方,绝不可能仅止于有趣而已。至于多出来的部分究竟是诡异诡谲诡诈还是鬼屋,很难预测,端视情形与当事人心境而定。
于是,抱着一种探险、而非打工的心情,她记下“转角”的地址,然后开开心心踏着步子回房间。
打开电邮,秘书已回信,说明何曼教授的课开在博士班,硕士学生想修,需取得任课老师许可。她可以跟教授约个时间讨论,选课单只要在开学后的两周内交到系办,都算准时。
笙寒迅速回信给秘书,拜托他帮忙安排与何曼教授会面的时间。之后,她留在网上研究生活周边。隔天早上七点,她睡醒睁开眼,忽地想起昨天没有看过瘾的大教堂……
现在过去,搞不好可以独享整个空间!
这念头太吸引人了,笙寒于是从地铺上跳了起来,三分钟梳洗完毕,扛着背包迈出大步,又朝洛克斐勒大教堂走去。
然而人的主意,很容易受外界事物的改变而更迭。行经社科馆侧门时,她的视线无意中扫过那一面面爬满长春藤、藏着壮丽浮雕的灰色石墙,然后脚下行军般的速度逐渐递减。
听说这栋外表清冷的建筑物里,藏了一间华丽异常、被公认为全世界前二十名最美的图书馆?
先进去看一眼,教堂等十分钟应该无所谓。
侧转三十度,踏上右手边林荫蔽天的石子路,几分钟后,她来到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前。门轴充满锈斑,看上去年代久远,笙寒双手握住门把,正准备用力之际,后方突然传来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寒?”
她的手慢慢自门把滑落,同一时间,一名穿着浅灰色克什米尔薄羊毛西装的男子走上前,伸手拉开门。
整个世界刹那间寂静无声,他转头,比了个请的手势,轻声说:“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二十一同学,作者终于冲破了和谐区…..
☆、错得离谱
笙寒不知道是谁指挥自己双腿,平平稳稳跨进门的,等她恢复神智时,他们已经站在大厅里面。
大脑一片空白,她试着动了动嘴唇,只挤出两个字……
“以舫?”
文以舫对她微微一笑,问:“今年进芝大?”
他说起话来不急不徐,带着淡淡的客气──不过份,但足以保持距离。
这种态度,跟她的预期完全吻合,因此,在起初的惊慌过后,笙寒逐渐恢复冷静。
她应了声是,同时侧头看他一眼。
以舫穿得相当正式,西装里是件米白衬衫,搭条暗紫丝质领带,末端点缀着简单的手绘兰花草水墨花纹,配色雅致大方,风格跟她印象里的他一般无二,那种凛冽的气质却比四年多前更明显。
“还是念人类学?”他又开口,声音跟之前一样温文有礼。
“对。”
“博士班?”
“硕士。”
他一停住,两人马上陷入尴尬的沉默状态。笙寒脑子空白了一两秒,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该轮到自己贡献一份心力,好让场面不至于太难堪了。
她于是清清嗓子,僵硬又客套地开口:“你回学校啊?”
“查资料。”以舫急急回了三个字后,彷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了好几声,才又说:“顺便来找以前教过我的一位教授,请教几个国际贸易上的问题。”
“这样。”
笙寒狐疑地又瞄了他一眼──以舫似乎有点紧张……错觉?还是他真的怕自己纠缠上来?
好吧,如果是后者,他会很快就晓得他错得有多离谱。
这个念头,让她一颗心莫名沉了下来,耳朵边,他又开口:“我记得人文社科的硕士学程只有一年,那你念完,打算留在美国找工作吗?”
楼梯口到了,两人都停下脚步。
笙寒决定假装没听到最后一句,她侧身指指二楼,面向对方说:“我要去图书馆。”
“我要找的教授,办公室也在二……”
不知为何,以舫讲到一半就闭嘴,眼底闪过一丝狼狈。
然而,笙寒管不了那么多了。有股深沉绝望的伤痛,不知所起,却如洪水般在心底蔓延开,短短几秒内淹没了胸腔,如今直扑喉头而上。
她勉强压下那股酸涩,朝对方摆摆手,正准备抬腿跨上阶梯之际,目光无意识地带过他左手无名指。
空的……等一下,以舫是左撇子。
笙寒也不晓得自己究竟在找什么,却不由自主地转头瞧他右手──还是空的。
下一秒,她听见有人用空洞淡漠的声音,轻轻问:“你不习惯戴戒指啊?”
“我从来不戴戒指。”他迅速如此答。
皱起两道漂亮的长眉,以舫接着反问:“寒,为什么这么问?”
作者有话要说:
☆、北与南 (1)
与那位专门研究国际贸易的教授面谈半小时后,文以舫离开社科馆,走进附近的车棚,牵出一台款式复古、英国手工打造的布兰登折迭式脚踏车,往南骑去。
再过几分钟,他进入芝大法学院内的迪安格娄图书馆,向柜台秀出证件,顺利取得钥匙,进入一间只有四张椅子与一张小型长条桌的迷你会议室,抽出笔电,连上数据库,开始忙碌。
忙到十二点半,他对着屏幕上的笔记沉思片刻,站起身,拿出手机,按下一个代号为“w2”的快捷键。
铃响两声,文以森有点紧张的声音传出:“我刚收到你的电邮,结论是什么?”
“威胁要告我们的那家科技公司,之前的确拥有‘km雷射处理法’的专利。”文以舫如此回。
“干!”以森先是沮丧,脑子转了一圈后觉得不对劲,急急又问:“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