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
“对,他们全部专利权已在三年前过期,虽然曾申请延期,但最后法院只批准部分专利延续。所以他们现在拥有的专利,集中在如何调整雷射打进宝石的角度,让之后更容易填充,而且修补过后宝石的光泽更鲜艳,与雷射本身无关……”
虽然以舫解释得有条不紊,但太过烦琐的技术细节,还是让以森听得云里雾里,好不容易等三弟说到一个段落,他才迟疑地插嘴,问:“那他们叫嚣要控告我们侵权那部分──”
“已不受专利权法保护。”
以森夸张地呼了口气,以舫微眯眼,又开口:“不过,官司还是难免。”
“为什么?”
“我查了档案记录,过去半年,他们总共告了七家公司侵权,这七家横跨三个产业五大洲,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全都处于大规模扩张阶段。”
“干嘛?”以森声音里的困惑之意更浓了:“没筹码还大规模兴讼,脑子被门夹到了吗?”
“不、他们头脑非常清楚。”以舫倒不觉得对手无理,顶多只是无耻而已。他对二哥解释:“官司旷日费时,诉讼期间找合作伙伴相对困难,很多工作均须停摆。他们吃定了要抢市场的公司耽搁不起时间,只要沾上点边就统统告,边告边派律师团来商议和解费。”
原来如此。以森又干了一声,无奈问:“所以现在怎么样?花钱消灾的话,大概要付多少?”
“我花钱付律师费,法庭见。”这句话的语调不带一丝火气,甚至于可称得上温文有礼,但熟悉文以舫的人就晓得,他被彻底惹火了,打算狠狠给对方一个教训。
商业这块一直是以舫的领域,何时该硬何时身段该放软,以森从来没弄懂过,他抓抓头,试探地问:“我们耽搁得起?”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非常伤,但没有选择。”以舫淡淡答:“根据我查出来的旧案,那些被告的公司,只要付出第一笔和解费,马上会被其他十家拥有类似专利权的厂商缠上,好比在海里碰到小只食人鱼,本想让它咬一口算了,结果血腥味一扩散,立刻窜出整群。”
他顿了顿,又说:“不但专利权官司要打,我还会另起新案,控告对方恶意竞争。”
“还能这样?”以森嘿了一声,兴致勃勃问:“胜算多少?”
“不大。不过,我也跟他们一样,没打算赢。”以舫微微一笑,又说:“但我会要求清查他们过去所有相关的诉讼记录,以及冻结资产──我们停转,他们也别想动,摆明消耗战。对方弹药库很浅,我猜只要案子能成立,他们会立刻过来讨论如何互相撤销告诉。”
“你要战,便来战?够狠,我喜欢!”以森大乐。
其实无论以森乐不乐,以舫都认定了此事必然如此处理,只是公司内部的重要决定,他还是希望能让二哥了解并且全力支持。通常,前者比后者花时间,好在今天找到了一个好比喻,解释起来颇容易。
揉了揉额角,以舫若无其事地转换话题:“对了,今天你跟新来的设计师,是不是下班后要去‘眩晕天空’聚?没问题的话我五点半在那边跟你们碰头。”
“本来不是说好一起吃午餐?”以森问。
五点半离以舫的下班时间还远,难道工作狂终于出现倦怠期,愿意提早、不,准时离开办公室?
静默片刻,以森听三弟淡淡说:“午餐我赶不回来。”
“原来你不在办公室。”
以森这才恍然大悟,他也不在意,随口又问:“你在哪啊?不方便的话,干脆改期,不用赶了啦。”
对方又安静了一两秒,才说:“我在芝大。”
“不远啊,我们等你,两点再吃都行。”以森决定当个体贴的哥哥跟同事。
他的体贴似乎并不特别受欢迎,以舫顿了顿,僵硬地答:“我还有点私事,会在这边吃过才回去,你们不用等了。”
“私事?”以森愣了愣,忍不住说:“那挺难得的。”
过去五年,外界都说文以舫低调,不喜私生活曝光,只有以森知道,公司就是弟弟的全部,他根本没有私生活可供曝光……等一下,大学里头能有什么私事,老三不会想再捐给母校一笔钱,干脆办个文氏讲座吧?
社会公益也从来不属于以森的领域,他等了几秒,发现以舫似乎不打算解释,便放弃追问。兄弟两人又聊了几句,敲定傍晚碰面的细节后,分头挂下电话。哥哥吹着口哨步出办公室,走向电梯,弟弟却握着手机,缓缓闭上眼,往椅背靠去……
而今早相逢的画面,一幕幕在他心底浮起。
作者有话要说:
☆、北与南 (2)
虽然五年不见,她的变化却很少,大体来说,也都在意料范围之内。
依旧衣着简单,脂粉不施,但整个人也依旧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彩。那份晶莹蕴藉,总教以舫想起家中温室里,一株被爷爷特意从洛阳移植到德州,在黑夜中若隐若现的古老牡丹品种:夜光白。
四年半,花苞已长至盛开,她脸上稚气消得一乾二净,身材也从少女一转而凹凸有致,神情举止倒还是一样,坦率中带着英气。
唯一的改变,是她看他的眼神,从百分之百的信赖,一跃而成百分之百的防备。
他依然惊艳,却再也不敢伸出手,帮她勾回飘在脸颊上的发丝。
以舫不是没料到这点,但当心底的预期骤然变成眼前的事实,其冲击还是剧烈到他当场反应不过来。
只有一点,出乎他意料之外──她不恨他。
似乎不仅不恨,就连看他的眼神也毫无厌恶感,只充满了谨慎小心与紧张。
这跟心理医生的推测颇有一段差距,是时光医治了创伤,抑或她当年的情况,也就……没那么糟?
此外,那个关于戒指的问题,又是怎么回事?
刚才问她,她只结结巴巴地答称,之前看报纸,以为他结婚了,或者起码也早订婚了。他当场断然否认,继续追问是哪家媒体?什么时候的新闻?她就低头看表,嘴里喃喃念着什么快迟到了,也不解释,摆摆手就转头往二楼冲。中间左脚还绊到右脚两次,每次都在膝盖落地前急速爬起,简直比被猎人在后头追赶的兔子还惊惶,看得他又好气、又好笑,还有那么一丝心疼在其中翻搅……
也罢,来日方长,把人逼急了反而弄巧成拙。
抱着这个想法,以舫又开始忙公司事务,直到下午一点半,他才收好笔电,交还钥匙,走出法学院大楼,又跨上脚踏车,慢慢往北骑去。
同一时间,笙寒站在房内的穿衣镜前,确定自己从头到脚都算干净整齐之后,推开门,走出位于五十五街的公寓,向南方大步前进。
作者有话要说:
☆、转角咖啡
芝加哥大学并无一块完整的校园,学校的建筑物与民宅交错,整个校区绝大部分散布在五十五街到六十一街之间。因此,位居中点的五十七街,就成为餐厅酒吧集散地,师生们民以食为天的最佳选择。
以舫一路骑到五十七街,这才跳下来,牵着车慢慢走。九月中,阳光依然具备热度,他拣定了个灯柱,锁好车,才脱下西装外套,还来不及松领带,对街一个迅速靠近的身影,就吸引了他的视线。
笙寒越走越近,却在离他不到十公尺处,五十七街与坎帕街的转角前,倏地停下来,推开左手边一扇玻璃门,跨了进去。
望着门旁的原木招牌,以舫眼底闪过一丝困惑。他在芝大念了四年,从没见过这间“转角咖啡”,八成是他毕业后才开张,不过店门口挂着“休息”的牌子,她怎么却走了进去?
不管理由为何,看上去都不像个冒失的错误。他透过大玻璃窗,再望一眼那个纤细的背影,这才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迈进。几步路后,以舫推开左侧一扇门,进入平日常去的意大利餐厅。
而在同一时间,笙寒站在一扇挂了串陶土风铃的门边,环顾四周。
这间店的装潢相当有整体感,从桌椅橱柜到吧台跟地板,均由未刨光涂漆的原木搭建,线条简洁明快。室内并无任何摆设,只在向外推出的大窗台上,错落有致地搁着数株半人高的仙人掌。此外,便是每张桌面都有盆植物。笙寒对园艺所知甚少,只认出了薄荷、罗勒与荷兰芹,这些香草统统栽种在手捏的粗陶盆里,风一吹,绿叶摇摆,姿态不输鲜花婀娜,映得人满眼碧意。
大环境朴拙,小细节倒是十分讲究。采光柔和,通风也好,杯碗瓢盘是清一色浅淡的青灰手拉胚陶器,模样有些胖嘟嘟的,颇具童趣,色调则与室内其他布置浑然一体,应该是特别订做。
很舒服的地方,客人入坐后,应该能够迅速放松,不过……
笙寒不解地再度四下打量。过去几年,她去过不少艺文咖啡馆,每间都各有特色,也都布置到让人在一踏进门,目光就马上集中至亮点。相较之下,这间店像是片清淡疏朗的背景墙,缺少了一处画龙点睛所在。
遗漏,抑或故意为之?
她还正想不透,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女子,已满头大汗地从柜台后头绕了出来。女子长相有着明显的拉丁血统,蜜褐色肌肤,在黑围裙下套了条破破烂烂的牛仔短裤,穿件男款白衬衫,身材前凸后翘。
她走到笙寒面前,笑着说了声嗨,然后解释因为忙着进货,转角咖啡今天开门比较晚,还要半小时才营业,麻烦客人晚点再来。
“我来应征女侍。”想起自己进来的目的,笙寒赶忙指着窗上的征人启事如此说。
对方脸上的友善笑容迅速被狐疑取代,女子睁着一双眼睛,先上上下下打量笙寒好几遍,再以西班牙文腔浓厚的英文,迟疑地问:“你满十八岁了吗?”
“……很多年前就满了,我带了护照,你要看吗?”
“有没有驾照?或者出生证明也可以。”
于是,在十来句鸡同鸭讲与一阵混乱之后,笙寒终于亲身证实了一个传言──外国人不会判断亚洲女生的年龄。
在没有出生证明的情况下,笙寒掏出身上所有证件,想证明自己芳龄已老大。到最后,她的诚意似乎终于战胜她的外形,转角咖啡的老板娘丹开口,迟疑地说:“这份工作……唔、你晓得,我们这边,大部分客人来,是为了喝杯好咖啡的吧?”
“……晓得。”不然呢?
她站在原地,有些不安地等老板娘继续出招。然而丹却向她招了招手,然后转身,一边往吧台走,一边指着台面上类似化学仪器的玻璃器皿,再问:“认识吗?”
“虹吸壶。”
给出正确答案之后,笙寒忽地意识到,除了对她的年龄存疑,有没有可能,老板娘也不信她自报的履历?能做点什么,好证明自己所言不虚?
跟着丹,跨进吧台后的工作区,笙寒抬起头,看到柜子里放了一袋袋咖啡生豆。她思索片刻,然后指着其中一个麻布袋上的标志,略显笨拙地问:“你们透过公平贸易买咖啡?”
所谓公平贸易,就表示这袋咖啡豆来自小型独立的庄园,符合环保、劳动人权与第三世界利益。
这个勉强算有内容的问题,似乎稍微降低了老板娘的疑虑。丹于是招呼笙寒坐在高脚椅上,从柜子里捧出那袋豆子,放到台面,带着自豪开口:“乔依,我老公,前一阵子去到衣索比亚,拜访几家专门代理有机豆的合作社,这袋就是成果之一。这是我们头一次进口非洲国家的豆子,产地庄园的海拔很高,植物成长速度比较缓慢,咖啡带佛手柑香,口感还算清新平顺,手艺合格的话,煮出来余味会带点莓果酸。”
她让笙寒闻闻生豆,收起麻袋,又打开抽屉,取出个密封罐,放在台面:“这是我前天烘好的,一段中爆起锅。”
讲到这里,丹抬起头,以探究的眼神望过来。笙寒很想告诉她,别担心,你讲的我都懂,又觉得空口白话没意思,只好继续点头。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丹忽然指了指那套虹吸壶说:“我喜欢口味重一点。”
紧接着,她拉过一张高脚椅,抱胸坐了下来,一副等着看好戏、或者喝好咖啡的模样。
笙寒原本还呆呆坐着,等会过意来,立刻跳下椅子,抓起密封罐就朝虹吸壶前进。然而走没两步,她却又转头问:“可不可以借个打火机?”
太好了,说服人的艺术她没修过,但论到动手,倒是有绝对把握!
丹拉开抽屉,取出个外形粗犷的手枪打火机丢过去,笙寒接起,先磨豆、再点火,过了近十分钟,她拎起刚打好的一大壶绵密细腻奶泡,将奶注入陶杯内。待杯内液体差不多有八分满时,她开始稳定摇晃手腕,随着这个动作,咖啡表面逐渐出现美丽的叶纹,就在奶泡升至杯缘之际,她手往前一带,干净利落画出叶梗。
习惯性敲敲杯缘,笙寒将咖啡杯放在碟子上,递给老板娘。丹优雅地端起来,先轻嗅,再浅尝一口。然而,在吞下咖啡几秒后,她忽地脸色一变,放下杯子,双手扼住自己的脖子,朝笙寒吐出长长的舌头……
怎么了?
笙寒偏头,眼神中只有疑惑,却不带一丝紧张。
“不好玩,你果然不只十八岁!”吓新人没成功的老板娘伸出手,欢快地说:“欢迎加入转角……你最快什么时候能上工?”
“现在。”
穿上一件纯黑色、以浅绿丝线在角落绣了“转角咖啡”的围裙,笙寒在丹的指挥下,把挂在门上的牌子从“休息”翻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