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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见钟情 佚名 5020 字 3个月前

营业中”。于是,她的芝加哥打工生涯,从这一刻起正式展开,跟在丹身后,边做边学。

转角的规矩很简单。领客入座后,女侍先奉上一杯泡过新鲜柠檬片的冰水,接着便可以开始帮客人点饮料。店内咖啡选项甚多,得花些时间记清楚,才能提供适当的介绍与服务。倒是食物方面,完全不用费脑筋,因为客人只有两种选择──

吃、或不吃。

“尝尝看,今天是地瓜派的最后一天,明天换季。”忙到三点多,丹趁空档拉笙寒进厨房,从冰箱里取出一片派,递了过去。

笙寒接过,小口品尝。跟美国一般甜到发腻的点心大异其趣,这片派不太甜,奶味也不重,口感细腻,嚼起来会在舌尖上绽放淡淡的辛香。她一边吃,丹一边讲解,几分钟后,笙寒了解到,虽然转角餐单上永远只有一个“派”字,但随着四季更迭,派也依时令变样。

春天要端出色相最美、上头点缀了鲜绿薄荷叶的樱桃派;夏天则供给冰着吃痛快的姜汁地瓜派;入秋后,南瓜派的盘子上要挤朵鲜奶油花做装饰;进入冬季,热呼呼的肉桂苹果派旁,一定得挖球香草冰淇淋搭配,才算相得益彰。

丹讲解完毕,便放手让新任女侍独立服务客人。而笙寒在忙了一圈后,跨回厨房,边放脏杯盘进洗碗机,边顺口告诉丹:“只有派很棒。”

不供给热食,室内就没有油烟,空气中只剩派淡淡的甜香,植物若有似无的清香,以及浓郁的咖啡香。三种香味混在一起,让转角成为她闻过最棒的一家店!

“呵呵,那当然。”不知为何,听了她的赞美,丹的笑容却有点僵。

要等到几天后,在乔依爽朗的大笑声中,笙寒才终于了解,这张貌似专业的餐单,其实纯粹出于无奈。因为手艺一流的老板太忙,而负责顾店的老板娘又只会烤派,于是转角咖啡一年四季,派、派、派、派的基调,由此奠定。

当然,这是后话了。在上班的第一天,忙了一下午后,笙寒偷空坐进吧台后方,一边弯腰捏捏有点酸的小腿,一边还是不忘环顾四周,看看有没有客人需要服务。

靠窗那个一直扯着满头鬈发的男生,八成出自物理或数学系,他坐了两个多小时,起码写满二十张计算纸,每张上面都有着长长算式之类特殊符号,让她每次加咖啡时,都不由得格外小心,深怕打扰他做研究。

坐科学家邻桌的褐发女生,抱着素描本画了许久,笙寒不确定她是芝大学生,但可以肯定她双眼的梦幻色彩,随着构图增进而愈来愈浓。至于那两位低声争执大半个小时的男生,肯定出自法学院,法律名词成串传出,架势也十足。

一桌桌望去,忽然间,笙寒意识到,在转角咖啡,人的存在感,远远强过植物、装潢或任何其他!

几十坪的店面,被客人分割出好多块小空间,每个人一坐进桌前,端起咖啡杯,似乎立即就能进入所谓的私领域,在不干扰他人的情况下,头顶一片天,专注在自己的事情上。

难道,店面在设计上收敛所有锋芒,为的是让进来的人发光?

再度环顾四周一圈,这回,她的眼睛找着了焦点。微笑,捧起咖啡壶,笙寒轻手轻脚地再度走下场,添满每个空杯。她是转角的一员,所以也只能是一部分背景,然而她毕竟也是人,所以除了尽责之外,还能享受旁观。

的确,是个有趣的地方。

像条鱼在缸里游圈圈般,笙寒波澜不惊地工作着,不知不觉日已西斜。到了晚上七点多,玻璃门又被推开,风铃叮叮当当一阵响后,方颖熏愉快地走到她面前,掏出冏杯,跳上高脚椅,指着吧台后方一块小黑板,用英文问:“巴拿马爱依达庄园的水洗豆?有二爆中段起锅的吗?”

“有。”丹的声音从地下室传出来。

这也是“转角”惯例,新进的豆子还来不及放上饮料单,会先用粉笔写在小黑板上,供君尝鲜。这一个下午,已有好几位客人对着黑板点咖啡。

颖熏点的单品要用摩卡壶,此时店内客人只剩两三位,没什么太多要忙的,笙寒于是边煮咖啡,边听新同学讲新学校新体验。

颖熏修课着重实用,她考虑去商学院修一门创业课程。听说青青买婚戒的那间珠宝店,就是芝大学生创业所成,被列进个案研究,创办人跟母校关系颇好,不停捐奖学金,也曾受邀来演讲。听起来像良心企业是不是?不过真相谁晓得呢,搞不好这么做能够节一大笔税,还趁机免费做形象宣传,两样好处相加,收回来的远比送出去的划算……

虽然颖熏分析得头头是道,笙寒抱着平常心听到一半,还是将煮好的咖啡送上桌,不着痕迹打断。

方颖熏喝了两口,对手艺给出正面评价后,话题一转,问笙寒还记不记得班上有个男生,剑桥毕业,金头发,当过泰晤士报特派记者,之前曾跟她们两人在校园里碰到过,还凑在张小圆桌上一起喝了杯咖啡?

“罗杰。”笙寒马上说出名字。这男生外形显眼,个性健谈,经历又特别,想忘都难。

“他这几天衰神附身,问我有没有秘方可以解除,结果交流了一下中西习俗差异后,过几天他会来青青家吃猪脚面线……你要不要一起?”

无语片刻,笙寒先点头,答声好啊,想想又问:“英国人吃猪脚吗?”

“我也这么问,他说他大学去德国当过一年交换学生,啃了不少猪脚,安啦。”

无言的感受还在持续,笙寒继续点头,又问:“他最近发生了什么事?”

“骑脚踏车撞到树,摔断两颗门牙;送黄菊花跟白蜡烛给上海女生,对方翻白眼拒收;想修一门博士班的课,结果额满了,找教授争取无效;最后一击出现在前天晚间,路边摊买热狗,吃完回来水泻,半夜被室友送进急诊室……”

流畅数完这串,颖熏忽觉不妙,她摸着下巴又说:“其实我不确定找他来吃饭是个好主意,就算霉运不会传染,如果他肚子里装的是诺罗病毒,也还是隔离一下以策安全,你说对吧?”

问完,又过半晌,颖熏仍然没听到任何回应,她于是转头望向笙寒。后者像个雕像般举着洗好的杯子,双眼朝向窗外……

“有帅哥,还是酷斯拉终于也来芝加哥了?”颖熏跟着望向窗外,四处搜寻异象。

然而她失望了,窗外一片空荡荡,方颖熏于是又将视线拉回到笙寒身上。后者怔怔地将杯子挂回架上,同时开口:“罗杰想修却额满的那门课,是……开在人类学系?”

“好像。耶,你们那天是不是就这门课交换过意见?”

刚问出这一句,颖熏脸上就流露出恍然大悟表情。同一时间,笙寒点点头,无力地坐在椅子上,开口:“我来芝大之前,指导教授还要我一定去修这门课。”

“这样。”

看着木然的笙寒,颖熏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想想又建议:“那你要不要也跟罗杰一样,约个时间找教授谈?”

“要。”

这个迅速而坚定的反应,吓了颖熏一跳。她歪着头想了想,问:“这就是所谓的──反正都进入伟大的航道了,不热血一次,对不起人生的真谛吗?”

“不是。”

“那是?”

“已经约了,非去不可。”

“噢……”

这声回应拖了个尾巴,笙寒不解地抬起眼,只见颖熏一脸抱歉地摊摊手,解释:“我也不晓得讲这个会不会让你有心理阴影,不过据罗杰说,他只在伟大的航道上、呃,教授办公室里停留了三分钟,就被轰出去了。”

“……了解。”

“那、明天你那碗猪脚面线,要不要多加颗卤蛋?”

作者有话要说:

☆、心防

之后,笙寒也学颖熏,进系馆找秘书同学聊天。她因此听到了更多传说,同时也对自己的处境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何曼教授以性格闻名。在这个大家都很有个性的校园,他硬是比其他人更有个性一些。最近的故事发生在今年春天人类学系每周例行的研讨会上,有位东岸来的知名学者被邀请来发表论文。他站上讲台,先花五分钟简述研究动机,还没讲完,便被何曼打断,指出这个动机本身就有逻辑上的谬误。

学者能知名,大抵也都不好欺负。客人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何曼的打断,不但为自己辩护,还顺带讽刺一番。两位都上了六十岁的重量级教授就此展开唇枪舌剑,完全偏离那篇论文,成为一场人类学的方法论大战。

两个小时吵下来,底下莘莘学子无不目瞪口呆。然而更妙的还在后头,研讨会结束,他们两人各端一杯咖啡走出系馆,一路上不顾行人注目,继续戮力争辩,吵着吵着,似乎真吵出了点共识(或情感)。之后,这两人竟连手写了篇这方面的论文,初稿甫见世,便在学术圈掀起一阵波澜……

所有人都鼓励笙寒向何曼争取修课,最好是能够跟他大吵一架,那前途肯定光明灿烂……加油,你可以的!

聊完一圈,笙寒觉得自己身上蓄满了正面能量,跟一种莫名其妙的风萧萧兮易水寒气息。

只不过修个课而已,需要这么紧张吗?

吃面线的那天晚上,她如此询问头发颜色像枯黄稻草的罗杰同学。他用眼角扫了她一下,慢条斯理表示同意──是啊,我也听经济系的同学讲,诺贝尔奖算什么,我们这儿量产,论打卖的。

笙寒当晚回到家,把网络昵称改为“英式幽默好难理解”。

其实,她对罗杰话里的言外之意,完全感同身受。头衔跟奖项也许不算什么,但当大批人才都集结在同一个弹丸之地时,那光华自然让人无法直视。而要向这些人争取认同,那心理压力也大到令人喘不过气来。

她加速准备功课的脚步,同时也默默调整心态,不停催眠自己:都来到这里了,不做出点成绩,对不起打工的存款,对不起爸妈出的机票钱,更对不起魏教授帮忙的一片苦心,所以即使偶尔会违反本性,在未来的三个月,她要主动,要积极,要奋力求表现!

就这样,来到新城市的兴奋与探险心情,逐渐被被前途的忧心与执着所取代,日复一日,时序很快走到九月的最后一个礼拜一,开学第一天。

新学校的第一堂课,她提早进教室,从早上九点坐到十一点,全神贯注两小时,下课铃响的那一刻,笙寒喘了口气……

授课分量很重,难度倒没高出太多,英文更不是问题,只要下足功夫,她会有好成绩,更会有收获。尽管如此,两小时扎扎实实的课下来,也真的很累人。她抓起笔记本,慢慢走出教室,想借着初秋的校园风光,松弛肩头僵硬的肌肉。

大学生对开学的态度,显然跟她这个研究生很不一样。走上大学路,只见两旁草地上人们三五成群,有的站在一起抓块披萨边吃边聊,有的拎着啤酒罐边走边说笑,还有好几个脱了上衣的大男孩,抱着橄榄球在她身边冲来冲去,秋阳洒在他们小麦色的皮肤上,照得人金黄,汗水一滴滴,也闪闪发亮。

走到雷诺兹俱乐部旁时,她不经意地抬了下头,一只蹲在墙上的怪兽石雕,骤然跳进视野之内。

这些神话里才存在的动物,是芝大建筑的另一特色,也是人类想象力的极致。它们虽形态各异,却全都面目狰狞,眼前这一只,头像龙,躯干四肢都像狮子,背上却长出两只老鹰般的翅膀,正张大了嘴做嘶吼状。

从她的方位望去,有数缕黑色长线,自石兽的牙根深处流出嘴角,顺着身体蜿蜒而下,像是噬人后滴下了血迹,风干多年,变色凝固。

刻意染上,以增加戏剧效果?

偷闲的心只要冒出个芽,就再也抑制不住生长。笙寒索性挪到路旁,站在墙角取出相机,举镜头观察。调整好焦距后,她发现,那所谓干涸的血迹,在黑中隐隐透着一抹苍绿,应是斑驳的青色苔痕,经过大自然鬼斧神工,以假乱真。

少了血腥联想,相机屏幕上,那只石兽微侧头,斜睨苍天,在趾高气昂中,竟带了三分撒娇的味道……

太太太可爱了!

笙寒发出会心的微笑。边调整角度,边往后退,想完整取下这幅画面。

一步、两步、再一点……最后半步,她重重踩在某个人的脚背上。

“小心!”那人没喊痛,却忙着先扶住她。

下一秒,有股熟悉的茶香窜进鼻腔,笙寒马上站稳,连退三步,跳出他的怀抱。

“以舫!”

随着这个名字散落满地的,是她原本夹在笔记本里的照片。

为了跟何曼解释这门课对自己的重要,她前两天印出了几十张在贵州拍的照片,本来都编好顺序,加上批注,如今这一下全乱成一团,笙寒立刻蹲下去,一张张捡起。

捡到一半,有只修长的手,握着一迭照片,伸进她眼前。

“我检查过附近,剩下的都在这里了。”以舫声音轻快。

她低头喃喃道谢,接过来时,顺便瞄了他一眼。以舫深棕色的头发像刚剪过,比之前短,凌乱中带着层次感,嘴角仍有隐约的笑意……

刚刚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八成很滑稽。

“你又回去,把想拍的都拍了下来?”见她不言不语,他于是指着她手里的石洞与悬棺影像,开口询问。

笙寒拘谨地点头,回:“对。”

“后来变成你的硕士论文了?”

“对。”他怎么会知道?

脑中才闪过疑惑,耳边又传来新问题。以舫指着她手里的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