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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见钟情 佚名 5022 字 3个月前

洞葬对他们而言,意味着先人灵柩只暂时存放于此,直到落叶归根之际,才入土为安。”

再瞥一眼照片,何曼又问:“他们的故乡,在东方?”

笙寒这才发现自己漏讲一段,急得猛点头。

“然后呢?”何曼有点好笑地又问。

笙寒取出自己的硕士论文,推向何曼:“这些照片,加上这本论文,是我来芝大之前的研究。你也可以把他们当成,为了修你这门‘重写历史、故事、仪典与遗迹(上)’所做的准备工作……”

她打住,紧张地望着何曼,对方饶有兴味地催:“说下去。”

“没了。”笙寒自觉像个傻瓜。

她绞着双手,吐出最后一句台词:“我想修你的课,管它额满了没有。”

此话一出,室内顿时寂静无声。

过了一下子,何曼大笑:“喻小姐、寒,放轻松……你怎么会去到这个溶洞?”

“我的硕士论文,就是从苗族的丧礼出发,探讨──”

“那边有块黑板。”何曼打断她的话,手指向墙:“你站过去。我鼓励所有的学生,给学术演讲时使用黑板,关灯放投影片只会让台下的听众睡着。”

要我给学术演讲?

笙寒浑身发麻地站了过去。何曼以指节敲敲桌面,又指挥她:“你的田野在哪?画出地图,可以的话标明经纬度。”

以舫说,何曼一旦产生兴趣,可能会当场考考她。他还说,毕竟对方是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级的人物,他能帮她先声夺人,留个好印象,但五分钟以后,实力至上……

笙寒瞥一眼手表,从进来到现在,正好五分半,她已撑过了魅力范围,从现在起,全靠真刀真枪。

手软软的,不怎么有力,但也还没到发抖的程度。笙寒拿起笔,画出贵州地图,先写下“东经 106 度 5 分,北纬 26 度”。顿了顿,又在图下方标注:

海拔1612公尺,平均降雨160至220天,年平均日照时数为1200至1600小时,为全中国日照时数最少的地区。

她写得不快不慢,但很专心,彷佛想用一笔一画,抹去内心的惶恐。等最后一个句点刚画完,何曼的声音马上接着响起。

“很好。我常说,地理环境影响文化至深,要出田野就先学等高线,现在,开讲。”

笙寒转身,眼角扫过黑板上的简略地图,突然间,在溶洞最后几小时的画面晃过眼前。那一夜,伤心却不寂寞,落泪时,满天星斗为之相伴,而脸上的最后一滴水渍风干之际,太阳的无数金芒正划破地平线。

我做得到,也会去做到。i can; and i will.

站直了,笙寒先问台下唯一的听众:“我有多少时间?”

“依系上的研讨会惯例,前二十分钟你主讲,后十五分钟我发问你答辩。现在,开始。”何曼的态度和蔼可亲,答案却毫不含糊。

她果然开始,而且讲足二十分钟,之后又回答半个多小时问题,两人再就几个关键处争辩一番,等何曼拿起那迭修课相关文件时,已经快五点了。

他取过笔,把玩两下,不签名,却抬起头问笙寒:“我这门课,每周都要交报告的,你晓得吧?”

学生点头。何曼又说:“我刚刚看了你的论文,里面几乎全靠照片传递讯息。就算影像人类学是目前人类学里蓬勃发展的一支,也太偏了。”

讲到这里,他曲指敲了敲桌面,笙寒忙接话:“好的,我会注意,多用文字表达──”

“那倒不必。”何曼截断她,他弯了弯嘴角,又说:“这样吧,我让你修这门课,你呢,就放下相机,所有报告都做深度访谈,彻底运动一下耳朵跟嘴巴,怎么样?”

他的神情,配上温和的语调与满头白发,完全称得上“慈祥”二字。然而,笙寒却在听到的那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深度访谈是一种最需要说话技巧的研究方式,她大学时代尝试过几次,不是被受访者的心情牵着走,最后只记录到一堆情绪性言论,便是无法打开他人心防,三十分钟讲下来,大部分时间都在大眼瞪小眼。到后来,访谈变成笙寒最敬而远之的一种研究方式,当不能用影像表达的时候,她宁可埋头写报告,也不愿拿起录音笔。

难道说,何曼在短短时间就挖出这个弱点,还出题考她?

不管故意抑或无心,她都没有拒绝的权利。所以,在不能说不的时刻,该说什么?

“好,我会努力。”笙寒深吸一口气,给出标准答案。

学生的答复让何曼眼角皱纹加深,嘴边笑意变浓。他龙飞凤舞地在选课单上签了自己的大名,递给她。

笙寒接过来,只觉大脑一片空白。早该入侵的紧张感,在慢了很多拍之后,终于涌进体内。

“我得离开了。”何曼站起身,看一眼坐着不动的学生,又问:“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啊,没……教授,谢谢!”笙寒马上跳起来。

她头重脚轻走到门口,发觉何曼居然开了门等她,还说了句女士优先。似乎,在激烈的讨论结束后,跳回原地的不只是学生的心脏,连老教授的英国绅士风度,也跟着归来。

步出门,两人漫步在斜阳夹杂了树影的长廊上,边走边聊。

“寒,这系列共分上下两门课,下学季的任课教师是雷波尼。基本上,只要你在我这里的修课成绩还不错,也不用再像刚刚那样,铺了满桌子照片,雷波尼就会收你。”

想起进门时自己的唐突,笙寒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朵,何曼则顿了顿,又问她:“在春季,系上还会开一门相关的进阶课程,也是由我教,你知道吧?”

笙寒点点头。她可不仅仅知道而已,还非常有兴趣,只不过……

没等她开口,何曼又说:“我认为你刚刚那段研究的切入角度,非常有趣,等你修完秋冬两学季,要是对我的理论有兴趣,入春后,欢迎来挑战这门课。”

“但、那仅限博士生啊!”笙寒大惑不解。

她就是问了系上秘书,被告知这个规定货真价实,从来没有开过特例,才万分不甘愿地打消了主意。

何曼带点兴味看了她一眼,然后貌似感慨地摇摇头:“你们年轻人啊,规矩这种东西,不就是为了被打破,才有存在的意义吗?”

说完,两人正好步出系馆,何曼道了声晚安,便缓步消失在朦胧的暮色之中。

笙寒伫立在系馆门前,对着老教授潇洒的背影无言良久,才举步往前走。她沿着每日必经的数字街,五十八、五十七、五十六……一路梦游般轻飘飘地行至转角咖啡。

推开玻璃门,正要从背包里抽出围裙时,她猛然停下脚步。

有位客人背着门,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桌上除了咖啡跟柠檬水,还有台平板电脑,只见他左手不时轻点屏幕,态度专注,像是正阅读一份重要文件。

笙寒摸摸胸口──心跳、怎么会这么正常?

他没回头,她则快步走进厨房。

再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笙寒一手各持一壶咖啡,沿着走道,每桌依序询问。斟满一杯咖啡、两杯咖啡、三杯咖啡……轮到他时,她手上的两壶咖啡都剩不到一半,问题倒跟别桌的一模一样:

“先生,请问您要加普通咖啡还是低卡咖啡?”

“寒?”

“以舫。”

作者有话要说:

☆、你欠我一杯

“顺利圆满?”等她加满了咖啡,以舫才开口询问。

“很棒,谢谢。”笙寒捧着咖啡壶,用力点了几下头。本来以为他的练习只是说着玩玩,没想到,真能有效打开局面,让何曼听下去。

她神态坦荡,却并不亲昵,比起昨天,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又远了些。

这是必经之路,以舫虽微微感到失落,倒也不意外。他没显露一丝情绪,只端起热咖啡浅啜一口,淡淡说:“到了年底,如果这门课成绩不错,也可以请这位何曼教授帮你写推荐信。”

“学校说只要看这学期的成绩,倒没说需要新的推荐信……”

但如果能有,当然大加分。想通这点,她脸色马上现出惊喜,而他见状,立刻打铁趁热,追加一句:“昨天你走之后,我才想到这点,可惜联络不到你。”

“啊,不好意思!”

他昨天问过她的联络方式,她也的确想过要给,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就忘了。笙寒傻笑一下,赶紧取了张“转角咖啡”的名片,迅速写下自己的手机、地址与电邮,两只手各捏一小角,略显恭敬地呈交给以舫。

见她这模样,文以舫只好什么都不说,垂下眼,以一种接近漠然的态度接过。事实是,他一直知道这些讯息,只不过她不主动给,他就不方便使用。好在,问题总算解决了,虽然解决方式不怎么合意。

就在此时,挂在门边手捏陶的风铃忽地响起低沉的当当声,紧接着,一个男人推门走进来,用散漫的语调朝他们的方向开口,问:“寒,站那干嘛?还不快进来欢迎家庭新成员。”

“嗨,乔依……货到了?”

笙寒转头打招呼,而顺着她的动作,以舫瞧见一名四十来岁,绑个小马尾,肤色黝黑的拉丁裔男人冲着他们这桌一笑,然后转身跨进吧台。

乔依……转角咖啡的老板?

以舫多看了乔依的背影两眼,才收回视线。

自从知道笙寒在这里打工,他便对此地做了些调查,结果却大出乎以舫意料之外。数据显示,除了这间店面,乔依还是芝加哥市区内一个大型连锁餐饮业的咖啡豆供货商,生意上口碑极佳,三教九流各路朋友都交,人脉盘根错节,跟芝加哥市几派地方势力也处得颇好。

然而,谁能想得到,这名貌似平和、甚至于有些懒散的中年男子,在十五岁还不到的时候,曾独自一人穿过位于亚利桑那州西南边,布满仙人掌、毒蝎跟响尾蛇的大沙漠,于高达摄氏五十度的夏日里偷渡到美国,从最底层的洗碗工干起,一路往上爬,靠着大赦,取得合法身分,就此生根。

老板好本事,而她……还真挑了个有趣的地方打工。以舫又啜了一口咖啡,笙寒则在帮隔壁桌的客人加满咖啡后,回过身轻声告诉他,她得去工作了,他爱点什就点什么,无论多少都挂她帐,派味道不错,尽量吃!

面对这份慷慨大方,文以舫只客气地回了句你忙,便重新翻起电脑。等笙寒离开,他把玩了一会儿她刚刚给出的名片,便掏出皮夹,数钞票,心里多少有点好笑……

她不至于真的认为,自己摸到这里坐半天,只为贪图一份免费甜点吧?

应该不是,如果人的本性不会变,而他对她的了解也没有太大失误,那现在的她大概什么都没想,真的就是忙……外加下意识逃避。

虽然漏算了一项变因,基本上,以舫所料不差。笙寒在店内绕了两圈,确定所有人的杯子都满,也没有脏盘碗要收拾之后,便三步并做两步,冲进吧台内。

她没走几步,便见一台崭新的大型磨豆机,安静地立在水槽旁,而乔依正指着研磨刻度盘,得意地对着丹发表高见。

“意大利牌子,卖点就在磨盘设计,不分段,可以手动微调。刀叶平行式,这才是磨豆子而不是砍豆子,这样磨出来的粉末颗粒均匀,煮出来的单品咖啡味道最干净。要是分批磨了再混煮,口感的层次、厚度就容易出来。”

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家庭新成员”了,看起来很……先进。

笙寒上前摸了摸,丹则噘着一双红唇问:“上一台刚买回来的时候,你是不是讲过类似的评语?”

那台两个月后就被丢上网络拍卖,她因此对老公失去了点信心。

被质疑的男人立刻面色不悦,现场教育起老婆与伙计:“不一样,上次那台根本是圆锥型,刀叶不错,磨出来的粉颗粒也够细,但设计不良,转速太快,发出来的热度让咖啡味道变差……”

机械的东西,两个女人都有听没有懂。丹的腰转来转去,将一副魔鬼身材扭成了颗葫芦,全身充斥不耐烦,笙寒则像小学生听朝会般规规矩矩站好,等老板讲到口水干了,才举手发问:“要不要现在煮一壶?”

好不好,试了就知道。

“附议。”丹学她举手,又说:“我下去点货,你煮好敲门。”

转角有个大地下室,平常被拿来当仓库使用,门就在厨房地板上。于是,老板跟老板娘走了下去,只留伙计在地面。

身处工作场所,笙寒照例心无旁骛。她拿起量匙舀咖啡豆,启动新机器,看细粉从小孔落下,再取了量杯加水,点火。一连串动作结束,几分钟后,“转角特调”独有的榛果香逐渐弥漫至鼻端,她嗅了嗅,满意地点点头。

多了点淡淡的酸味,不管口感如何,起码新磨豆机让香气层次变丰富了。

深褐色液体一点一滴被蒸馏而出,当她好奇地围着咖啡壶转,想知道是否连色泽都改变时,一把沙哑而性感的声音忽地从脚下响起。

“看那么专心,想毒死哪一个?”丹从地下室探出半个身子。

笙寒还没来得及回话,乔依已走上来,执起满满的咖啡壶,往空杯里面倒咖啡。

一杯、两杯……等倒出四杯咖啡时,乔依指指杯子,又指指外头:“听说,小伙子等了你两个多小时呢,请人家喝一杯吧。”

以舫等她这么久?

笙寒端起咖啡就转头,还没跨出厨房,就见他原本的座位,已空无一人。

说不清心情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