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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见钟情 佚名 5016 字 3个月前

是什么,彷佛怅然若有所失,却又有些如释重负。

她走到桌旁,他的杯子还近乎全满,碟子下却压了张十元纸钞,正好够付他点的那杯咖啡,与正常数目两倍的小费。

不让我请客?

失落感更重了点。笙寒端起杯碟,拿起钞票,正打算收拾桌面,却赫然发现,纸钞下还平躺着一张铁灰色的名片,正面以银灰色字体端正地印着:“文以舫”。她拿起名片,翻到背面,除了印好的电话号码、地址、电邮之外,还有他手写的手机号码,跟一行龙飞凤舞的书写体英文……

“下次再来,你欠我一杯。”

所有伤感瞬间烟消云散,笙寒将名片与钱都塞进围裙口袋,一手端着一杯咖啡,轻快地走回厨房,举起还冒烟的那杯,对老板与老板娘问:“这杯给谁?趁热快点决定。”

作者有话要说:

☆、渐渐

虽然一口气将自己的通讯方式全给了出去,那天之后,以舫并未连系她。

不过,出于某种奇怪的直觉,当三天后,也就是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日早上十点半,某人拎着公文包,推开转角的玻璃门走进来,朝她说“早安”时,笙寒也完全不惊讶。

她回了声“早啊”,领着以舫到他上一次坐过的桌旁,倒了一大杯柠檬冰水,再重新回到他眼前,奉上水杯递上餐单,以女侍一贯的语调问:“您想点些什么?”

过程流畅,时程控制得宜,唯一不专业的部分,大概就是她自己也没察觉到的,眼底盈盈的喜悦。

他像很多初来的客人一样,请她推荐,笙寒也跟对待其他客人般,毫不犹豫地推荐了由乔依一手调配的招牌咖啡“转角特调”。之后,女侍继续做女侍该做的事,客人看报喝咖啡。

以舫比一般客人要忙。笙寒在店里来来回回,每小时总要经过他身边十次八次,他不是在打字,便是专心看电邮,偶尔拿起手机,跟人讲几句话,口气像谈生意,语言从英文到中文都有,也都流利,偶尔还冒出一串德文,很有点把行动办公室设在咖啡店的架势。

他一直坐到下午两点半多,才跟她挥手道别,中间四个多小时,两个人讲不到十句话。

三天后的下午五点半,以舫全套西装坐回那个位置,而笙寒推荐了产自危地马拉火山附近的有机咖啡。

“火山?”乍听到时,他问。

当然是死了很多很多年的火山啰。解释了这一句,笙寒忍不住又补充说,出产这个咖啡豆的庄园,历史虽没有火山悠久,也已破百年,一直由同一个家族经营。他们十分爱惜土地,不但堆肥全用废弃的果皮,也在园里到处种植各色遮荫树,既帮咖啡树挡太阳,又可防止土壤流失,还能让原生动物做窝,可谓一举三得。

“乔依说,园子里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小鸟,有一次,不知道为什么,有只本来在树上站得好好的巨嘴鸟,突然轰炸机般向他俯冲下来。他一时惊呆了,竟然忘了逃。好在,大鸟只爱他脚旁边的小木瓜,对人没兴趣……”

说到这里,她忽地惊觉什么似地,丢下一句“你慢慢喝,我去洗杯子”,便飞快逃窜,留下以舫一人坐在桌前,含着笑,不慌不忙地端起咖啡杯。

那一天,两人之后并无任何交谈,直到笙寒准备下班了,他才收拾起公文包,走到她身旁,轻声以商量的语气问:“我送你?”

“不用啦,就隔壁街而已。”她爽朗地拒绝。

以舫没再多问,只跟她一前一后,随着风铃声步出店门。

就这样,她每周打工两天,他每周来转角喝两次咖啡,大部分时候,虽身处同一个空间,却各做各的,只是一个身影的相陪而已。

时光荏冉,从九月底到十月底,以舫点遍转角的每一种咖啡,而笙寒终于逐渐适应环境,听得懂同学们来自世界各国的口音,敢在课堂上举手发言。

同时,也逐渐察觉,再一次,他正一点一滴,渗入自己生活之内。

这一次,不再是虚拟空间。

好像是种入侵,但形式如此柔软自然,让人无从抗拒。

有一次,他来早了,店还没开门,她不好把人锁在门外,只好请以舫先入座。三分钟后,景象变成女侍擦桌子,客人拿了喷壶帮植物浇水,两人边工作边闲聊,主题倒很健康,谈彼此家长。

“你爸快退休了?我爸也是,他一直梦想跟我妈坐邮轮,用一年的时间环游世界一圈……能不能如愿?等明年我大哥完全接掌家里公司,大概就有八成把握。对了,你应该也喜欢坐船旅行吧──”

匡!随着重物落地声,两人同时回头,只见乔依目瞪口呆地站门旁,过了半晌,丹从后面探出头,问:“我们什么时候多雇了这一位?”

笙寒大窘,以舫却一本正经地回:“试用期,请多指教。”

老板、老板娘:“哈哈哈哈。”

笙寒:“……”

以前在网络上能谈得来,大概真的不是没有原因。即使过了五年,即使两人之间还有个大疙瘩,即使她天天提醒自己防人之心不可无,四个礼拜过后,笙寒还是不得不承认,他们有很多共同语言……

太多了。

才开始思考这问题没多久,期中考就降临。笙寒于是发现,自己再无余力思考任何其他问题。

考完四科后,在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日晨间,她躺在地铺上,只觉浑身肌肉酸痛,虽然已经睡了十小时,只要闭上眼,马上可以再睡十小时。

虽然如此,该上工还是要去。她打着呵欠套上毛衣牛仔裤,背起背包,跨入转角咖啡。

以舫今天跟她同时抵达,他说他没吃早餐,她切了块南瓜派,挤上一朵雪白的鲜奶油花,配上温和的拿铁,送到他桌上。

一切如常,到了十一点,随着附近教堂钟响,客人慢慢多了起来,坐完礼拜的老先生老太太们,将咖啡店挤得满满。就在她一手一个拖盘,忙到最高点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嗨,寒!”

“教授!”她回头,只见何曼教授领着一位四十来岁、身形高挑的女士,跨进店内。

作者有话要说: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几句简短交谈后,笙寒得知,眼前这位女士,便是将在下学季教同一系列课程、也是人类学系的另一名重量级学者:雷波尼教授。

她早就耳闻这位带着传奇色彩的女教授,但今天却是第一次见到本尊。雷波尼讲话有种特别的腔调,抑扬顿挫明显,整个人神采奕奕,但大概是因为长期在蛮荒地区从事研究工作,虽然才四十出头,脸上已满布细纹,鬓间也参杂不少银丝。

客人太多,没有空桌,笙寒只好在吧台前清出两个空位,请老师入坐。不过他们似乎并不介意,等她端着两杯热腾腾的咖啡回来时,雷波尼与何曼已谈得火热,你来我往像个学术攻防战。

还有其他客人等着招呼,笙寒继续忙进忙出。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午餐时间到,人潮渐散,她于是边收拾杯盘,边竖起耳朵,聆听两位大师级学者辩论。

听过一阵子,笙寒发觉,在人类学的研究方法上,何曼与雷波尼,显然站在光谱线的两端。

在进入芝大之前,笙寒原本只喜欢田野调查,对于“研究方法”这种既充满哲理、又要求逻辑严谨的主题,避之唯恐不及。但经过这一个多月的课堂冲击,她慢慢了解到,学术之路若想走长远,这方面的素养不可或缺。因此,最近她刻意多读了些这方面的书籍文章,却苦于无人讨论。上课时同学争先恐后发言,永远轮不到她,不过,如果是在转角的话……

于是,在教授们吵到口干舌燥,各自端起杯的空档,笙寒抱着咖啡壶,在一旁有些胆怯地插嘴问:“客观,有什么问题吗?”

从刚刚到现在,雷波尼都对人类学研究上所强调的“客观”两字嗤之以鼻,说人类学家在这方面自以为是,闹出最多的笑话,也是最大的错误。

两位教授都转头看她,静默数秒,何曼以循循善诱的鼓励语调问笙寒:“来,说说看,你如何定义‘客观’?”

犹豫片刻,她放弃引经据典,只依照自己平日的思绪,慢慢开口:“客观……就是当我们对一个族群进行研究时,尽量用‘他们的’眼睛去看事情,用‘他们的’角度去记录,用‘他们的’文化去思考。站在‘他们的’立场,而不是我们的立场想问题。”

说完这一串“他们的”,笙寒难免忐忑不安,她等着老师提出批评,孰料,雷波尼以锐利的眼神看着她,问出口的题目却是:“你几岁?”

“二十五。”

“最熟悉的族群是哪一个?”

台北市民?中国人?华人?

因为不晓得该把圈圈的半径画多大,她顿了顿,没立即回应,雷波尼却已修正自己的问题:“这样吧,你最熟悉的家庭,是谁的家庭?”

“我家。”这次的小圈圈很明确,笙寒毫不迟疑。

“那么,你能客观地观察自己家庭吗?”雷波尼如此问。

啊了一声后,笙寒晓得自己刚刚的答案错在哪里了。

她摇头:“不行。我已经是我家的一分子了,自己成为自己的观察对象,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客观。”

“但如果引用刚才你对‘客观’的定义,你完全可以‘客观’地观察你家这个小型社会,不是吗?因为你就已经是这个小社会的一分子了,你的眼睛,不也就是‘他们的’眼睛吗?”雷波尼微笑,神色和气,出口却毫不留情。

笙寒还想着这是否根本是一种悖论,何曼已插嘴问:“所以,‘客观’本身,是否存在一个真正客观的定义呢?”

他目光转向笙寒,和蔼可亲地加了一句:“你要不要在下次的报告里,加入对‘客观’的探讨?”

微张着双唇,笙寒在眨了半天眼睛后,果断点头,答:“是的,教授。”

就这样,趁着客人少,她在工作空档,不时旁听老师们的讨论,偶尔也加入自己的意见。等雷波尼跟何曼离开之际,笙寒竟产生一种“下课了”的错乱感。

其实很有收获,就只是累瘫了。

她带着满足与疲惫,一桌一桌添热咖啡,轮到以舫时,他抬起眼,轻声问:“意大利人?”

“啊?”

“那位女教授。”以舫顿了顿,补充:“文氏有位老银匠来自波隆那,口音听起来跟她一模一样。”

“可能喔。”想到雷波尼那歌剧般的说话方式,笙寒笑了出来。

以舫耳朵很厉害,这阵子相处,她发现他往往只要听人讲上几句,就能判断出此人的出生地,甚至教育背景与文化。换成她来听,就算讲的是中文,笙寒也不认为自己能听出这么多信息。

不过,有件事,以舫一定听不出来!

想起雷波尼过去近二十年倾全力关注的地区,她嘴角微翘,以人类学术语,不无得意地说:“不过,这个意大利人的‘部落’,可是在印度!”

“什么意思?”他很配合地马上追问。

大概是好不容易放松下来,以舫又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笙寒干脆坐到他对面,讲了些雷波尼在将近二十年前,还在念博士班的时候,便包上头巾戴了面纱,前进北印度村落做田野调查的故事。

讲着讲着,她忍不住感叹:“来到这里才晓得,真的有人为了学术,连感情跟婚姻都放弃了。”

“怎么说?”以舫转着咖啡杯的把手。

“我听助教讲,当年,雷波尼本来跟未婚夫约好,三个月田野调查期一结束,她就回国结婚。结果工作进展比预期要来得顺利,整个小组跟当地人建立了良好的互动关系,印度政府不断批准他们的延期申请。她担心中途飞回家,之后万一拿不到长期停留的签证,所有成果付诸流水,硬是在北印待了一年多。后来,她回到家,未婚夫也已经结婚了。”

当然,新娘不是雷波尼。

从进芝大后,她陆续听到许多关于雷波尼的事迹。包括她四十岁还不到,就取得正教授头衔,包括她在人类学上的贡献,与照顾学生不遗余力。这些点点滴滴,让雷波尼在魏教授之后,成为笙寒心中的另一位偶像。也正因如此,她讲起这一段,不自觉热血沸腾,也就没注意到对面听者眼底,一闪而逝的不赞同。

对这位雷波尼的作为,以舫不置一词,等笙寒讲完后,他才貌似不经意地又问:“你们人类学,为了研究……都需要去到偏远地区?”

“不会啊。”一听他对自己学科的错误印象,笙寒忙纠正:“头两年先修课,之后看论文主题,决定要去的地域……哪里都有可能,我有个学姐做都会区次文化,过去一整年,她天天泡在北京茶馆里,跟人泡茶套交情以收集信息!”

“所以,你申请上博士班之后,起码会在芝加哥住两年?”以舫边问,边在心底盘算,加上这一年,等于三年相处,时间相当够。

笙寒当然不知道他问题背后的用意,她不太好意思地回:“那要申请得上才行。”

开学后她慢慢发现,有好些同学跟她的处境相同,都是申请博士班踢到铁板,只好先念硕士,准备卷土重来。要跟这群来自世界各名校的精英竞争,她真没把握,不过……

“我想好了,先全力以赴,没有的话,也不遗憾。反正回家应该也能找到喜欢的工作──”

“回家?”以舫愕然打岔,不自觉提高了声音。他马上意识到自己失态,压低了嗓子又说:“我一直以为,你会跟你哥一样,起码留在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