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似乎太过明显,又太不可捉摸。反正人就在眼前,笙寒决定不管网络了,她抬起头,没头没脑地说:“我不认识文以安耶。”
“会认识到的。”对面飘出一个胸有成竹的声音。紧接着,她的屏幕又多出一行字:
w3:我有段自制影片,一直想找你一起看,什么时候有空?
现在?
笙寒还是不肯动手,她动嘴,回:“要不要传过来,我笔电的屏幕比较大。”
“好。”这一回,以舫抬起头回答。
他的态度,再加上网络与现实交错、过去同当下缠绵的对话,无端令她有点紧张。然而,下一秒,悠远绵长的教堂钟声,从他桌面上的手机传出。
以舫瞥了一眼,微蹙眉──通常来说,若无紧急事件,秘书不会拨这个号码找他。
他向她道了声歉,接起电话,只讲几句就匆匆挂断,转头望向她,眼底有掩饰不了的沮丧:“北京那边出了点纰漏,我得尽快飞过去解决。”
“很麻烦吗?”笙寒其实不知道该问什么。
“做生意就是这样,出问题、解决、再出问题、再解决,直到卖完、收款,还会有问题等着要解决。麻烦的,不是这个……”顿了顿,以舫低声说:“有可能,我绝大部分时间人得在北京坐镇,要等到发表会结束,才能回来。”
也就是说,直到明年一月底,在绝大部分的时间里,他们又要相隔半个地球远。
两人面对面而坐,你看我、我看你,都在彼此眼底找到浓浓的无力感。
就这么无语对坐半晌,笙寒站起身,环顾桌面,问:“果汁机里还有大半杯,我打包了,你带在路上吃,好不好?”
她语气轻快,像已经恢复过来,然而神色中的那股不舍,只有瞎子才看不出来。
以舫凝视着她,嘴角不可察觉地往上翘了翘,欠身说:“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笙寒大步跨进厨房。
她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捧出个纸袋。以舫接过来,低头瞧一眼那杯颜色鲜艳的胡萝卜汁,忽地笑出声,揉着鼻子说:“放心,兔子表示,一定统统舔干净,保证连渣都不剩。”
“兔子好乖。”笙寒也忍不住笑了。
想到之后几个月,再也见不着了,笙寒忍不住伸出手,像摸小白兔般地摸着他头发。
才碰了两下,正要收回,手腕却被对方抓住。以舫将她的掌心,移到他脸颊,缓缓蹭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抬头问:“等我回来,一起看影片?”
“一言为定。”
他站起身,紧紧抱了她一下,然后推开玻璃门。
笙寒立在原地,目送以舫骑上脚踏车离去。过了半晌,有人拍她肩膀说:“走啦?”
她转头,丹靠在柜台上,抽着鼻子,又问:“你用什么煮的?我怎么闻不出蓝山。”
作者有话要说:
☆、我猜,你习惯复制黏贴
送走以舫,笙寒在转角一路忙到傍晚,才回自己房间。
隔天,她还没起床,他已下了飞机。
以舫人离了芝加哥后,反而变很黏。一天四五通电话不说,电邮跟短信更是走到哪发到哪。在其中一封电邮里,他写着:“马拉松开会八小时后,朋友拉我到香山公园放松,站在半山亭外登高临远,北京大雪初晴,绵延无际的峰峦悉数银装素裹,倍极壮丽,也许等明年此时,我们一起来?”
信末附了个网址,跟一串注明“密码”的英文,与过去五年,她收过的那四封生日快乐电邮,有异曲同工之妙。
也许他习惯性用这种方式寄照片。
忽略心里的不适,笙寒打开相册,只见一、二十张照片,张张都是雪景,斜阳下几抹流云半幅蓝天,将积雪的山岭衬得如玉般晶莹。
景美,拍得也好。她微微一笑,却没回那封电邮。
时序进入十二月,在期末考前的某天晚间十一点,她的手机冒出一条短信:“好消息:人事搞定。更好的消息:我今年肯定能回到芝加哥……对了,届时可否省略胡萝卜,直接上蓝山?”
笙寒哈哈大笑,干脆地回:“恭喜,ok,兔子万岁!”
以舫绝对归心似箭,因为二十四小时后,他就订好机票,再等四十八小时,他们又会在同一个城市里了。
他登机的那天早上,是美国的周二晚间,以舫将笔电搁在床上,开了视讯边跟她聊天边忙。他住在一间复式套房里,家具清一色由红木打造,古色古香,卧室在二楼,一楼是客厅,不停有人进进出出,以舫也不时需要跑到楼下,跟人交谈讨论。
就这样断断续续聊了两个多小时,他又下楼去了。这一次,笙寒等了比较久,而以舫回来时,脸上写满兴奋。
他坐上床,对她说:“刚刚收到通知,我们应该能借到故宫午门的展览厅!”
“真的?午门……”
她也不喜欢浇人冷水,但“午门”个词,她从小到大常在古装连续剧里听见。所以笙寒想了想,不好意思地又问:“午门在我的印象里,是……”
“砍头的地方?”以舫接过来,他笑笑又说:“我知道,戏里常这样演。不过在清朝,处刑地点是菜市场,午门是皇帝发诏书的地方……先不管历史,那个展览厅本身相当棒,不过更好的是外围场地。”
“为什么?”
“因为午门在盖的时候,就特意把建筑物做出左右呼应的高低错落,外形像凤凰展翅,我们的模特儿就是在那一双翅膀围绕出来的空间里走秀。”
他讲到这里,笙寒已经“哇”了出来,以舫也开心地冲着她笑笑,才继续说:“除了空间,色彩是更大卖点,午门墙上那种沉淀了光阴的赭红,现代颜料怎么样都做不到……”
他讲,她听,两人都兴味盎然,然而讲着讲着,以舫却话题一转,忽然打趣似地说:“别担心,这次绝不会再剽窃你的创意。”
“什么创意?”笙寒听不懂,有点愣。
然而,完全愣住的人却是以舫,他足足静了半分钟,才开口问:“你没看见?”
“看见什么?”她反问。
他捧起笔电,以不可思议的语气反问:“我还特别拜托记者,请他们把整行字都拍进去──那么大的中文贴在红布条上,你完全没看见?”
红布条、中文、记者拍的照片……
模糊的影像掠过脑海,以舫还没讲完,笙寒就迅速翻到了两年前她生日当天收到的那批照片,等他语声落下,她也如遭雷击般盯着他身后那幅“此致,你我的鎏金岁月”……
“所以,你寄照片,就是为了给我看这个……”笙寒喃喃。
“当然不是!”以舫断然否认。
他神色古怪地盯着屏幕好一会儿,才又迸出一句:“那只是好玩而已。”
“那、那?”她真的懵了。
“讯息都在密码里。”
笙寒依然一头雾水,以舫却彷佛想通了,他苦笑着慢慢又说:“不过我猜,你习惯用复制黏贴……”
心里当了一声,笙寒迅速找出过去五年收到的电邮,再加上刚刚那封,屏幕上,并列了五个不同的相册,跟五个一模一样的密码──
wishyouwerehere
加入适当的空格,翻译成中文,这一串字的意思是:“希望你在身边。”
每一年,不同的地点,他只想告诉她……我在这里,希望,你也在?
泪水迅速在眼眶凝聚,笙寒咬着唇,一言不发。以舫从来没见她这个样子过,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过了好一阵子,他才试探地伸出手,碰了碰屏幕上她的脸颊,低声说:“我快回来了。”
“嗯。”
“好想你。”
“我也是。”
这三个字,笙寒想都没想,直接冲口而出。等见到对方眼中的笑意,她才意识到自己讲了什么……
没说谎,可是,是属于那种“不想让人知道、尤其不想让他知道”的实话。
她的慌乱,让另一个人满心欢喜。以舫捧着笔电蹬蹬蹬下楼,边走边说:“我要先去办公室,晚点去机场,后天晚上八点,转角见?”
“嗯。”为了掩饰,笙寒大力点头,在笔电前挥手:“省略胡萝卜了,直接上蓝山……兔子拜!”
他跨出门,影像倏地消失在眼前,笙寒脸上的笑容也倏地消失。
作者有话要说:
☆、我暂时不考虑跟任何人在一起
刚才,她确实非常感动,却无太多欣喜。
重逢之后,以舫没提起一次过去,她当然也没提。这种默契,可以重新做朋友,却绝对无法重新谈感情。
或许他以为可以,或许,在过去一个多月,她都快成功催眠自己,可以。然而,心内控制不住的苦涩感,像被一巴掌甩在脸上般,清楚响亮地说,不行。
笙寒瞥了一眼屏幕右下角,十小时后,也就是明天早上八点,第一科期末考开始。
自己为何来到芝加哥?现在想这些,意义何在?
走进浴室,狠狠用冷水洗了把脸,她回到书跟笔记前,开始奋战。
念到凌晨,肚子咕咕直叫。笙寒于是替自己倒了一大杯牛奶,站在小厨房内,拉过半条已经摆了三天的全麦面包,小口小口像松鼠啃胡桃般,慢慢吃了起来。
开了暖气的室内非常干燥,面包早已发硬,得不时喝口牛奶才咽得下去。匆匆果腹后,她从柜子里拿出头痛药,吃了两颗,然后用力按着太阳穴,回到书桌,坐着等药效发挥,可以继续念书。
就这样,撑过了四十八小时,考完三科,整个人也累到一种睁着眼睛都能睡着的状态。但累从来不是不上班的理由,礼拜四傍晚,笙寒准时抵达转角咖啡,如行尸走肉般擦桌子、倒咖啡,做到七点多,风铃声响,她机械式转头,却发现那个之前还远在千里之外的人,正踏入店内。
大概真的太久没见了,笙寒也不晓得自己在想什么,竟直直走到以舫面前,伸出手,放在他脸颊上,等手指出现温热的触感时,她才意识到这并非幻影,而是真人……
惊呼一声,她掉头跑进厨房,取出虹吸壶,开始磨豆子。又过了一会儿,蓝山特有的果酸甘香,慢慢传了出来。
一切如常,他上网看信处理杂事,她穿梭于客人与厨房之间。两个多小时后,她收工,他则收起笔电,两人一起出门,并肩漫步在五十四街的红砖道上。
累到快晕了,笙寒只问了句北京天气怎么样,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以舫似乎也有心事,聊着聊着,常常前言不搭后语,有时候甚至于讲到一半,就突兀地停下,再开口时,却跳到一个新话题。
路程很短,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没讲几句,便已走到目的地。
站在大厦前的小草坪上,笙寒举手道再见,睫毛忽地传来一阵凉意。她仰起头,只见各户灯火交会的空中,似乎有一点一点银粉似的碎屑,在风里晃荡……
“雪!”她小声惊呼。
这还是今年入冬以来,她看到的第一场雪。笙寒恍惚地仰起脸,以舫也伸出手,随意捞了朵雪花,接着低声唤她:“寒。”
“嗯?”她没看他,只闭起双眼,感受小雪球一颗颗落在脸颊。
过了一会儿,以舫的声音,水般温柔地流泄:“寒,如果、这对你有任何意义……我现在、没跟任何人在一起。”
她依然仰着头,一颗小雪球又落到睫毛上,但这一次,落的地方稍微有所偏差,眼皮马上像被小小的针尖戳了一下,又痛又冰凉……
经过这么多事之后,他只想告诉自己,他“现在”、没跟任何人在一起?
又过了一会儿,笙寒睁开眼,对着天空,以不带感情的声音,回答:
“我的话,现在也没跟任何人在一起,而且,暂时不考虑跟任何人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我想,你知道这是哪里
回到房间,笙寒告诉自己还剩最后一科,加油!接着打开何曼的讲义,盘腿坐上地铺。
念了两个多小时,她伸长腿准备站起来,一个没踩稳,狠狠滑了一跤。就在她整个人跌在地板上,脚踝痛得冷汗直冒之际,脑子里莫名出现一个声音说,你拒绝了他。
另外一个声音随即响起:算吗?顶多是拒绝沟通而已吧。不过话说回来,他有打算沟通任何事情吗?
笙寒从来不晓得,自己还有如此讽刺的一面,如今见识到了,也无喜无悲。她慢慢撑着身体爬起来,一拐一拐走进厨房,吃了双倍的止痛药,靠在流理台上歇息片刻,走回地铺上,继续努力。
又过了一个不眠夜。第二天她准时进教室,准时交出考卷,又赶往图书馆,埋首于期末报告。等白昼渐渐消逝,天空转成藏青色,而报告终于放进助教手里后,她蹒跚走回住处,一头栽上地铺,马上昏迷似地失去意识,进入梦乡。
感觉好像睡了好一会儿,但再度睁开眼睛时,天空居然大半都还是黑的,只远方透出一丝亮光。笙寒茫然四顾,正好看到街灯一盏接着一盏熄灭,这才明白,现在已经是早上,她睡过将近十二个小时。
走进厨房,取出最后一杯牛奶跟半块面包,笙寒坐在吧台前发怔。应该要很饿很饿了,但实在没什么胃口,只对着不新鲜的食物,聆听车声人声自地面蒸腾而上。
笔电就在手旁,邮箱里,有一封未读的电邮,由“w3”所寄。
以舫在前天晚间发了这封电邮,笙寒当时没看,就这样,拖到考完、睡完,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