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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见钟情 佚名 5006 字 3个月前

美术馆后,她站在馆外的青铜狮子旁发呆,想着午餐该怎么解决──麦当劳在两条街外,走过去吃顿饱三块半,去中国城要换公交车,虽然三个包子才索价一块半,但车钱将近一块,省了将近一块美金,却多花四、五十分钟,她的时间,究竟值多少金钱 ?

心里正滴滴答答拨算盘,一个沉重背袋啪一声撞在她身上,笙寒踉踉跄跄跌下阶梯。

人生要说巧,也真能巧过头。撞倒她的,是刚从美术馆出来,扛了一身画具,也打算去吃饭的艺术学院学生,来自土耳其的乌苏。

一条吐司两块半,中午吃一半,剩下来的仔细包好,丢几盒小果酱进纸袋,下一餐就有着落……这家店和这种吃法,得自乌苏真传。

想要甜点吗?

下午三点蛋糕出炉,刚烤出来的难免形状不规则,削边去角,切得工工整整,再点缀上鲜果奶油后,才是橱窗内有卖相的商品。而切下来的蛋糕边一大包一块钱,里面巧克力、起司、草莓……什么口味都有,一样新鲜,一样美味,甚至于有些部分烤得略焦脆,吃起来还别有风味。

女孩子胃口小,整袋吃不完,她跟乌苏对分,每人拿出两个二十五分钱的铜板,就可以吃上一顿蛋糕餐。夏天到了傍晚,日乍落风正凉,她们索性当街盘腿而坐,面对面大快朵颐。

有一次,乌苏嫌热,取下头顶草帽搁路旁,半小时内,过往行人居然丢进了一、二十块钱,并不都是铜板喔,还有高额的五元纸钞一张!

那次经验,乐坏两个女孩。不过芝加哥街道上的乞丐,可是画了地盘的,第一次尝到甜头,若有第二次,只怕麻烦与苦头也接踵而至。之后,她们两人就都乖乖坐到附近小公园的板凳上啃吐司去了。

“原来如此。”

虽然她讲得开心,虽然明明晓得这些话的宗旨并非求援,而是在分享生活中惊喜的点点滴滴,以舫却听得并不愉快。一想到她在过去几个月,过着这样的日子,自己居然一无所知,他胸口就梗了好大一块。

他不自觉轻摇头,随口问:“刚刚那位就是乌苏?”

她点头,以舫想想又猜:“会去芝美馆临摹的……她念芝加哥艺术学院?”

“对耶,你知道?”

“那是以森的母校。他当年边开设计室边念书,成绩非常差,好几次差点被扫地出门。”

在她一迭声的追问下,他开始讲自己二哥的辉煌历史。笙寒边笑边撕开一角面包吃,冬阳斜斜自窗外照进,她纤细修长的手指头沾了点蜂蜜,被照得微微发亮。忽地一阵冲动,以舫伸手越过桌面,拉起那根甜甜的食指,舐去指尖的一小块光芒。

今后,他会照顾她。

刚才那对情侣又走回店内。行经他们这桌时,男生继续往前走,目标似是洗手间,红发女孩则停在笙寒旁边,掏出一本封面满是铅笔涂鸦,右下角还黏了个塑料眼珠子的笔记本,转着笔开始讨论。

笙寒努力想介绍:“他是以舫,这位是乌苏……”

乌苏不耐烦地挥挥手,头都不抬继续研究破烂笔记本上的象形文字。

以舫无所谓地耸肩一笑,跟设计师打交道多年,他很清楚,艺术家性格跟人世间礼节,从古至今都犯冲。

懒洋洋靠在椅背上,他悠哉游哉地听着两个女生争辩,刚低头想啜口水,却瞄到一双五彩缤纷的球鞋接近中,其中红色看起来像泥,黑色应该是砂。

以舫抬起头,不意外地瞧见刚才的那个男生又走回来。这家伙鞋子脏,整个人也穿得破破烂烂,自来熟的本领却是一流。他先一只手拍向笙寒肩膀,问她最近好不好,都干嘛去啦,接着也没打招呼,大剌剌就一屁股坐到以舫身旁……

下一秒,以舫就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带着七分甜蜜与三分羞涩,轻声回答:“不能更好。”

这个答案,让以舫止不住微笑,另外两人则面露好奇之色,将视线集中在他身上。

这时候应该要介绍一下。笙寒忙又开口,指着他说:“文以舫,我男朋友──”

“芝大音乐系,主修作曲。”以舫截走她的话。

他接着伸手,跟两人各握一下,然后居然翘起了二郎腿,一派吊儿郎当模样,跟平日判若两人。

变化太过突然,笙寒还搞不清楚状况,脏球鞋男已对着以舫发问:“古典?电子?爵士?”

“我们系上只有古典,不过自己玩电子,赚钱用。”以舫答得毫不含糊。

脏球鞋男抓抓脖子,搓出一团泥,又问:“在哪做?”

“麦迪逊街的yl,帮他们出的游戏做配乐。”以舫随意指了个方向。

脏球鞋男大乐,一巴掌拍向以舫后背:“我在他们隔壁的ttj做人物造型设计。嘿,听说你家最新出来那款法师,脸是用老板的第四任老婆当模特儿……”

………

三十分钟之后,笙寒左瞄右瞄,确定乌苏跟她男朋友真的出店了,才压低声音,讲出过去半小时内的第一句真心话………

“骗子!”

“我修过作曲课啊。”以舫演得颇入戏,二郎腿现在还放不下。

“那不一样!”还辩,她提高了点声音。

孰料,他的声音可以更高:“你不能因为我有梦想而责备我!”

以舫这句居然惹了几道注目视线,笙寒马上把语调又降了回来,顺带连头都压低: “梦你个头啦,你说谎耶,明明──”

“你好可爱。”

“不要想转移话题。”

“让我当三小时作曲家好不好?”他语气表情都正经,就眼神闪烁。

“好……很没有才气很潦倒很落魄的那种!”

“没问题。真有那一天,我跟你一起,浪迹天涯。”

“……”

闹到后来,笙寒一如往常,词穷了。

她装着生气,其实甜在心底。他一眼看穿,也没戳破,只选了个适当时机,瞬间变身回正常的文以舫,牵起她的手,说:“走吧。”

踏出店门口时,笙寒指着招牌对他说:“也是‘转角’喔。”

“我知道。”以舫颔首。

“转角面包”是连锁店,在芝加哥市区内起码有十多家分店,个个位居两条街的转角处,地点都好。他比较常去靠河的另一家。那家店里的音乐以抒情爵士为主,烤蕃茄浓汤无论冬夏,都散发着与慵懒歌声相呼应的酸甜香气。在白天,靠窗的位子居高临下,正好俯瞰沧蓝色的芝加哥河,自脚旁蜿蜒而过。

看着她眼睛里闪出“还有呢?还有呢?”的兴奋讯号,以舫不自觉漾出一抹纵容的笑意。他顿了顿,顺着她的思绪问:“我知道乔伊的正业,是帮转角面包代理咖啡豆进口,所以你带我来,除了因为朋友,也是想告诉我乔伊背后的故事,对嘛?”

太会猜了!

不过以舫这个特异功能,笙寒早就习惯。她先带着感慨说出“饮水思源”四个字,接着絮絮叨叨解释,乔伊十来岁偷渡到美国,身无分文,第一个愿意给他份正常工作的地方,就是当年还只有家小店面的转角面包。

“五年多前的夏天,乔伊正式成为转角面包特约的咖啡豆供货商,同时也在芝大开了自己的咖啡店。其实我觉得他呀,根本是拿芝大那边的顾客当实验品,混豆混到大家都说好,才拿出去卖……你笑什么啊?”

刚刚才讲到一半,以舫眼底就冒出笑意,她装没看到,他却不控制,嘴角猛往上翘,好像她在说什么很可笑的事一样……朋友的奋斗史耶,好歹认真听完吧!

面对她的些微恼怒,他索性笑出了声音,俯下腰,靠近她耳旁:“我笑……是因为那年夏天,发生的事情还真不少!”

作者有话要说:

☆、观音在遥远的山上,罂粟在罂粟的田里

下午五点,以舫的车停在笙寒的住处门前。

她准备推开车门,他却握住她的手不放:“下一次,给我完整的一天。”

他希望睡醒时睁开眼,她就在旁边。

“好。”笙寒有些歉疚地答应着。

若在平常,提早打通电话跟也青讲一声,也无所谓。但今天,却并非也青的“平常”,所以还是照约定一起煮晚餐,她比较放心。

说了再见,跨着轻快的步伐走到电梯门口,笙寒刚伸出手准备按键,就听见玻璃门传来叩叩响,她转头,门外一个熟悉的脸孔正对她挥手……

“敏世!”

呆了三秒后,笙寒才想起来,程敏生说过(还请她保密过),敏世在芝加哥。

呃,其实她昨晚吃完就反悔了,决定告诉也青。结果回到家太累,今早起来又太慌,居然把这整件事统统忘光光,现在、现在……

现在外头温度是零下,程敏世提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满头满脸都是雪花。笙寒于是咬咬牙,三步并做两步走上前开了门,然而敏世并未进来,他将手上数个纸袋交给她,说了句“帮忙顾一下,我去停车”,就往路旁一辆银白色的可乐娜小轿车跑。

他一转身,笙寒立刻抽出手机拨也青号码。出乎她意料之外,也青并未流露任何情绪,只淡淡说“来了就来了吧”。笙寒于是稍微安心了点,她挂下电话,正要重新提起纸袋,视线在无意间扫过窗外,下一秒,整个人忽然像被施了定身咒,僵直到连眼睛都无法眨……

“嗨,学妹,好久不见,有没有想我啊?”那个跟敏世并肩走过来的人,边推门边跟她打招呼,嘴咧得比加菲猫还大。

李志翔!

笙寒惶惶然转向敏世,希望能得到个解释,但显然后者什么都不晓得。程敏世一跨进门,就问她认不认识这个人,而笙寒还没来得及昧着良心否认,李志翔就以“热情”征服了一切。

他熟络地跟两人打招呼,说自己刚从台湾回来,带了好吃的日出土凤梨酥,女生看到还没有不尖叫的,所以就想到该给学妹尝尝。这位是你同学吗?喔,麻省理工的,来芝加哥干嘛?看望未婚妻?哈哈,不是笙寒吧?我就说嘛,学妹看起来不像有人顾的样子啊。对了,我小阿姨就住波士顿,听说今年冬天东岸不太冷是吧……

就这样,无论是进电梯、电梯中,直到出电梯,三人间毫无冷场。李志翔讲得开心,敏世双手插裤袋,神色消沉,笙寒则满脑子嗡嗡嗡,想着自己居然引狼入室……

咦,他们怎么上了十四楼?

糟糕,她引狼,入的竟然是也青的室!

这可不行。虽然已走到目的地,站在公寓门前,笙寒硬是不肯按电铃,敏世也不动,李志翔于是自动自发伸出手,边按还边问敏世:“帮脸书做面孔辨识系统啊,那你写程序一定很厉害啰?”

“普通。”笙寒恶狠狠地插嘴:“他电脑这方面统统很普通。”

她这么一打岔,让两个男生都怔了一下,接下来,敏世居然点点头,答:“对啊,见识过真正的高手之后,回过头再看自己,真是普通到掉渣。”

听了这话,李志翔立刻卯起来追问真正的电脑高手是怎样,那种“龙纹身的女孩”型的黑客真的存在吗?有的话能不能介绍一两个给他认识,噢,有美女当然最好啦,哈哈哈……

话题一直围着敏感边缘打转,笙寒急得直冒汗,就在此时,门大开,也青探出头:“来了……啊?”

可想而知,这最后一个字,绝对是冲着无端冒出的第三人而发。但在此时此地,任何解释都非常有可能造成维基解密,笙寒于是重重咳了一声,端出端庄严肃的神情,开口表示客人远道而来辛苦了,建议大家先进去再说。

在心底,她暗暗下定决心,必要时宁可使出暴力手段 ,拖也要将李志翔拖离十四楼。

三人于是鱼贯而入,笙寒刚跨进门,就瞥见颖熏好整以暇地抱着冏杯,坐在沙发上。

出于某种强大、而且不会不祥的直觉,她迅速将目光像探照灯般直直投射在颖熏身上。后者被这么一瞧,先是怔了怔,随即站起来,快手快脚收拾茶几,将垃圾与用过的杯盘一股脑儿送进厨房,然后挂出春风满面微笑,殷切地向两个男生打招呼,说这么冷的天还远道而来,真辛苦了,请上坐,女生们赶紧进厨房泡茶吧。

这活似老駂迎客的姿态,颇令笙寒无言,李志翔听了却很很受用,他毫不客气地挑了张最舒服的单人沙发,一屁股坐了下来。

另一方面,敏世完全没理其他人,径自走到餐桌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有龙头凤标记的小丝绒盒,放在桌面,推到也青面前,哑着声音说:“给你,不要的话自己处理掉,我不回收。”

也青顿时红了眼框,笙寒站一旁,急得额角直冒汗。她也晓得,此时此刻,外人理应退避三舍,将空间留予情侣缠绵,但现在……真的不是时候啊!

趁颖熏跟李志翔攀谈的空档,笙寒一把抓起小丝绒盒,塞进也青毛衣口袋,先随手指了张椅子,喝令敏世:“坐。”再抓着也青的手臂,扬声:“我们烧开水泡茶。”

就这样,她丢下半张着嘴的程敏世,推着还在用手揉眼睛的韩也青进入厨房。

也青的厨房虽非开放式,却也没有门,笙寒于是用最粗鲁的方式拿水壶开瓦斯炉,装了一点点水,发出一大堆噪音,同时急急附在也青耳朵上,开始解释李志翔此人的来龙去脉。讲没几句,就有人发出惊呼……

“网络淫──”最后关头,四只手同时摀上也青的嘴,阻止她讲出最后那个“虫”字。

狠狠喘了口气,也青忙低声问:“敏世知道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