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引擎,马达声戛然而止之际,四周顿时陷入寂静,笙寒举目四顾,这才意识到,黑夜已正式降临。
“走,一起去下锚。”以舫放下酒杯,快步走出驾驶台。
她跟着以舫,踏进船尾的甲板。这个区域中央有张超大的沙发床,作业完毕,两人趴在床上,看天看海。今夜无风,万顷碧波如镜般平滑,远方是迈阿密的天际线,一排排摩天大楼倒映在海面上,霓虹灯与粼粼水光呼应,现代感十足。
以舫抱着她闹了一会儿,又起身,说是要进驾驶台看看,留下笙寒独自一人。他一离开,有只海鸥立刻不请自来,扇着翅膀降落到床旁边的甲板上,趾高气昂地大步朝放食物的托盘前进。
该不该让它吃呢?她还拿不定主意,忽然间,港口出现火光,一朵烟花直冲上天,在夜空炸出一个摩天轮般荧光蓝的辐射圆,还缓缓转了半圈,才抖落消散。
“会不会冷?”后方有人用一条毯子,将她整个人裹了起来。
“不怕人耶。”笙寒缩进他怀中,指着那只丝毫不受干扰的海鸥。
“当然,这是它家,我们才是不速之客……不过,吃的可以分享,床可不行。”
以舫边说,边拜了块面包丢到前方甲板上,海鸥啊啊啊奔了过去,一大群璀璨的烟火接二连三在远方升起。笙寒正看得热闹,却突然感觉自己的腰被牢牢握住,接着,以舫在她耳边说说:“趁今年还没过完,让我坦白一件事,好不好?”
“什么呢?”他的语气里戏谑大过正经,所以笙寒并不以为意,视线继续追着海鸥。
“今年……我还记得,应该是八月二十六号。”
“我哥生日?”她一愣,收回视线,转头看他。
“我倒不晓得这个。”以舫有点好笑地又开口:“好,远生日那天,我来芝大,讨论下年度文氏捐钱办讲座的事。在教授俱乐部跟副校长用过晚餐,正要穿过四合院广场,走去拿车时,你忽然出现在我眼前。”
“虽然更早之前,我就晓得你拿到芝大的入学许可,但真实见到本人,还是让我混乱到不知如何是好……”
“你怎么会知道芝大收我?”她打岔问。
“你把申请结果贴在留学讨论的网站。”以舫从容解释。
原则上的确如此,实际执行起来比较费功夫,需要一个网络工程师帮忙搜寻,不过这是技术性细节,他不打算提。
见笙寒并无异议,以舫又说:“看着你进雷津斯坦,我居然跟在后面,也跨了进去。就这样,看你看了半个多小时,确定没有认错人,也不是幻觉。”
雷津斯坦是芝大总图书馆的名字,笙寒不晓得为什么他讲到这里,却停了下来,于是茫然解释自己的行为:“那边二十四小时开冷气,暑假太热的时候我都躲进去念书。”
她娇憨的模样十分诱人,以舫忍不住再凑近了些,低声又开口:“当晚,我回到住处,失眠一整夜。第二天一大早,跑去旧书店买了本绝版书──”
“啊?”
“我在书上写了你的名字,然后去芝大的失物中心,说捡到珍品,出示了我的身份证件,表明想亲自还书,顺便认识书主。”
讲到这里,笙寒已瞪大了眼睛,以舫笑着亲了她一下,又说:“秘书毫无戒心,马上帮我查出你的系别年级。之后……总之,你的生活非常规律,所以我很快就弄清楚你在校园里的行走路线。”
“好几次,我就站在离你不到一公尺处,犹豫是否该走上前。”想起这段,他莞尔:“寒,你知道吗?你走起路来,真是昂首阔步,目不斜视。”
“今年的八月、二十六?”笙寒重复一遍日期。
以舫将头埋进她的肩窝:“寒,我跟踪你两个礼拜,也挣扎了两个礼拜,看能不能说服自己放弃。”
“巧遇?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巧合。社科馆再相遇那天,我等了将近半小时,看到你依然大步向前走,太阳穿过树叶变成细碎光点,在你身上一闪一闪。”
“我对自己说,无论如何,再试一次。”
然后,他踏前一步,手越过她的肩膀,帮她推开社科院那扇嘎吱作响的大门。
以舫不认为自己做错,却也晓得,这行为并非纯然光明磊落。因此,他选了个最恰当的时机吐实,除了期待能获得谅解,同时也希望,所有欺瞒,即使本意为善,也在今年画上句点。
他一直想要份坦率而忠诚的关系,她信任他,而他亦然。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任何答复,以舫正准备抬起头,却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以熟悉的认真语气问:“那、我的书呢?”
“什么?”终于,有一次,轮到他反应不过来。
“那本有我名字在上头的绝版书啊。”面对他,笙寒摊手,掌心朝上:“我不记得你还给我了。”
远方天空又爆出一长串烟火,在她的眼底烧起一簇亮光。瞧着笙寒嘟起嘴,一副理直气壮模样,以舫不禁庆幸自己早有准备。
他伸长手,从沙发旁的书报架上取出一本精装书,递了过去。她一把抢过,抱紧了,翻个身说:“我看一下,不准吵。”
“好,不吵。”
他在她身后,没发出半点声响,只身体紧紧贴住。夜空如今满满全是烟花,绚烂至极,就在所有火光同时往下落之际,港口那端率先传出一阵疯狂的喇叭声响,紧接着,在他们左右,一声又一声的气笛长鸣,笙寒这才了解到,原来,有好多艘船,就在附近……
“我们也该去按个喇叭吗?”要人别吵的那个,反而率先开口。
“不管它。”
“以舫……”
“嗯?”
“然后在你帮我签的名字底下,写的日期是十年前。”
“对。”
“十年前我还不到十七岁耶。为什么你认为,高中女生会去花大钱,买一本社会写实派的推理小说首刷本来收藏啊?”
“你素来特别,不是吗?”
“……”
“可以吵你了,对吧?”
作者有话要说:
☆、双重努力
一月四号,披着巴哈马的阳光,笙寒回到系馆门口摆了冰雕怪兽的芝大。
开学后,压力回升,但有了上学季的经验与成绩当倚仗,她不但轻松修到雷波尼的课,也不时回头找何曼讨论,整个人朝气更胜往常。
然而,步入二月,有些人慢慢看出来,她身上起了质变。
乐观积极倒还在,只少了些轻快,走神的次数开始增加,就连平日的笑容也带了些恍惚,像是荷叶上清新的朝露,随着旭日东升而慢慢蒸发,转成朦胧的晨雾。
第一个发掘出不对劲的人是也青。二月上旬的某一天,她拎着三页打印在纸上的电邮,叩叩叩敲开笙寒房门,举起纸问:“这人有病啊?”
笙寒接过,读了几行,便肯定地给予否定:“没。”
“她写的都是真的?”
“我不确定。”笙寒又读了半页,抬起头:“不过她真的是以舫前女友。”
对比纸上的内容与文以舫给她的印象,也青忍不住问:“你有没有觉得,男人的智商高低,跟他们找女人的品味好坏,根本毫无关连……等下,这个爱希莉胸大吗?”
见笙寒沉稳点头,她怒了半晌,最后恨恨地说:“那就合理……他可以跟程敏世去结拜兄弟。”
笙寒有些心不在焉,闻言也只给出个莫可奈何的表情。也青又指着纸上的日期告诉她,爱希莉在上上礼拜寄出这封电邮到芝大的中国同学会信箱,要求内部人士帮忙转寄,中国学生圈查无此人后,发来台湾同学会,也已流传了一圈,要是再无人认领,大概下礼拜会转去香港同学会,可能还会发给纽澳同学会,那边华人也不少……
“你打算怎么办?”最后,也青如此问。
看着手上把自己姓名全部拼错的电邮,笙寒果断答:“装死。”
“要不要通知另一位当事人,有人不但公开他高中的恋爱事迹,还号称是他的真爱,闲杂人等速速退散?”也青再问,语调讽刺十足。
如果她自己都打算装做没看见了,还跟以舫讲干嘛?
因此,笙寒再度果断答:“不必。”
“怕伤他自尊?”也青问。
“那倒不是。就最近烦的事情太多,不想浪费时间处理这个。”
“这样?那也好……”也青抽回笙寒手上的纸,唰唰唰撕成碎片:“我带回去,免得你连看垃圾桶都烦,之后小心点。”
“为什么?”笙寒不懂。
也青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瞪她一眼,反问:“你以为‘真爱’甘心就此罢休?”
“喔。”笙寒这下懂了。她想想后耸肩:“随便啦。”
这句的确是真心话,却被也青解读成消极抵抗。她拍拍笙寒,又东扯西拉了一会儿,才带着不安的表情上楼。
之后,事情果然如同也青所料,爱希莉奋起了。她终于找着了笙寒的学校邮箱,一封一封寄个没完,同时,听说也尝试了喝醉、吃安眠药、闯以舫办公室找人被警卫拦下等等举动。
这些事,多少构成心烦,但却又没大到形成乌云遮蔽阳光,所以笙寒始终没将爱希莉的所作所为告诉以舫,而在同一时段,以舫也什么都没告诉她。
二月中,以森在市区北边买的临湖别墅,装潢终告完工。于是在期中考结束的周末夜晚,笙寒又穿上一件素面无花的纯黑长礼服,脚上套了双一寸半高的包头鞋,参加以森的新居落成狂欢派对。
离家之前,喻妈妈硬塞了这两样进行李箱。笙寒当时颇不乐意,现在只佩服妈妈具先见之明,她到芝加哥后,遇上任何正式社交场合,都同一套行头以不变应万变,既方便又简便。
因为主办人的缘故,派对有大量设计师、模特儿跟时尚记者到场,玩得非常疯狂。笙寒心里原本就挂着事,这种场合对她而言,又从来就缺乏放松效果,因此她继续挂着心事参与,等回到住处时,嘴角已累到怎么努力都弯不起来了。
挥别以舫,跨进电梯,她先按下自己住的三楼,老电梯嘎吱嘎吱启动。望着面板,笙寒想了想,又按下数字六……
一分钟后,叩叩叩,轮到笙寒敲颖熏房门。
运气很好,不但颖熏在,也青也在。她们两人一个从十二月起便戮力找正职工作,另一个则刚开始寻觅暑假实习机会,新鲜人进职场,甘苦谈无穷,正聊得浑然忘我。笙寒对此一话题也颇有兴趣,她提着长裙跳上高脚椅,聆听有志于出版业的也青说:投完履历,发现职缺几乎全在美东与美西,看情形势必得离开芝加哥两个月,租的房子怎么办?就这么空着付月租不住人,钱心疼,要当二房东,却又找不到租客。
“要不要租给短期来玩的游客?”
虽然五年前的经验不佳,笙寒还是觉得这计划可行。孰料,她刚说完,颖熏便用凉凉的语气补充:“不错喔,还可以请李志翔先生保管钥匙!”
另两人同时噎了一下,喻笙寒额角冒出三条黑线,韩也青则翻了个白眼,不客气地问:“你还忘不了他啊,要不要敏世帮忙查电话?”
颖熏早已习惯自己的幽默感不被欣赏,她神态自若地改变话题,转问笙派对如何,俊男美女贴近看,是否依然养眼?
这问题属性平和八卦,应不至于引起任何争议,然而,笙寒沉默半晌后,却冒出来一句:“我被礼仪界权威人士纠正,说不该一直穿同一件礼服出席派对。”
颖熏微怔,也青打量笙寒身上那件眼熟的黑裙一眼,问:“‘真爱’的意见?”
虽然心情相当差,笙寒还是笑出声后才点点头,补充说明:“这是她第一次在公开场所表达敌意,我猜,她可能以为我想抢她工作。”
在爱希莉批评她的穿着之前,她正跟长期帮文氏拍照的摄影师聊天。这位摄影师在时尚圈颇有名气,成立的工作室规模不小,前几天刚贴出征人广告。爱希莉经过时,他正执起笙寒的手,亲吻一下,用法文口音跟法国男人的浪漫口吻说,比珠宝还耀目的美女,理当成为闪光灯集中的焦点,为浮生留下倩影翩翩……
然后爱希莉路过、听到、炸掉。
“好吧,男人诚可弃,薪水不可抛,被男人弃了又被薪水抛,我决定给‘真爱’同情分……”也青风凉话讲到一半,忽觉不对:“所以误会在哪里,你没打算抢她工作?”
“当然不!”笙寒哭笑不得:“我问的是摄影师工作室新贴出来的征助手广告。”
广告里要求应征者最少拥有两年全职的工作经验,她知道自己不符,但存了一丝侥幸。孰料,人家老江湖了,根本没给她开口的机会,便将话题绕开。
也青觉得这也对,她认识笙寒十年,对方也美了十年,真有心要当模特儿早当了,现在下海实在嫌太晚。她于是点点头,又马上摇头,问:“博士班呢,不打算念了吗?”
“想啊。”笙寒不自觉长长叹出一口气:“可是过去几个礼拜,已经有同学陆续收到入学许可了。”
这个,才是她日趋不安的真正理由。
人类学博士班名额极少,一个萝卜一个坑,眼看坑陆续被填平,不由得笙寒不发慌。起初,她还安慰自己,反正来芝加哥前已做好心理准备,念不上去就工作,只是工作地点从台湾搬到芝加哥而已,没什么。但,当几十份履历表全部石沉大海后,笙寒赫然发觉,有一个很大的差异、或者说障碍,自己从未考虑过──
人在故里能轻松找到的工作,于异乡,悉数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