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阙如。
一年前此时,如果她愿意,时间可排到满档。温泉民宿的老板要做型录,不停跟她联络;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准备结婚,也透过关系找上门,出市价拜托她将婚纱照客制成mv;更别提各式各样由民间基金会或政府出资的田野调查计划,但如今,这些选项全都没了。
在芝加哥,如果想独立接案,她缺乏名气与人脉招揽客户;而若要进入好一点的工作室,又没有足够的学历或经历。最致命的是,虽然她的摄影风格与技巧受到不少赞美,但绝大部分公司,要的是能拍好“商品”的摄影师,而她的作品集之中,并没有太多例子,能说服人力资源部的主管,给她这份工作。
过去半个多月,她到处碰壁,虽然还不至于惊惶失措,却实在不好受。
她娓娓道来,也青听到一半,便扭头看着墙上的月历说,时间还早啦,搞不好你在候补名单上啊,人类学这种没前途的博士班很多人都申请到了又放弃,先别想太多,等结果确定再烦恼下一步,也还来得及。
“希望如此。”笙寒也看着墙作答,眼神却有些涣散,脸上的笑容稍嫌勉强。
当当当,钢琴声响起,也青取出手机,讲了几句,马上跟所有人抱歉──十分钟前就是她跟敏世约好的热线时间,居然忘了,她对不起朋友,对不起男朋友,更对不起电话公司晚间的减价时段……
“快去快去,我很习惯女人见色忘友。”颖熏挥挥手,将也青驱逐出房门。
“青青又恢复恋爱状态了。”望着那个飞奔而去的背影,笙寒语带感叹。
这句话,让颖熏不由得多看了笙寒一眼。就她印象,前一阵子,这位也差不多,身上像装了对翅膀,脚步轻飘飘,足尖永远离地一公分以上,怎么这会儿又脚踏实地,纯粹因为工作找不顺?
她将椅子拉近,问:“他没打算帮忙?”
谁?笙寒怔了怔,才意会到颖熏指的是以舫,她摇头:“我找工作,跟他没关系。”
“怎么会无关?”颖熏倒抽一口冷气:“你明明就是因为想跟他在一起,才留下来的啊。”
爱希莉那封电邮流传甚广,颖熏也曾拜读过。她起初还不晓得跟笙寒有关,后来知道了,将现实状况与信中内容一连贯,立刻分析,即使是在跟文以舫分手之后,起码还有个一两年,爱希莉仗着文氏珠宝提供的机会,吃香喝辣。至于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想来好康更是享用不尽,显然这位先生颇大方,难怪女人巴着不放……
话说回来,为什么这一次,他完全没打算照顾女伴?
非关真爱?还是因为笙寒不会哭不会闹,于是这位先生乐得轻松,交往纯享受、零负担?
颖熏无法判断以上因素何者为真、何者为伪,不过无论哪一样,都够让她打从心底鄙视文以舫。
撇了下嘴,颖熏决定当文以舫不存在。她直接问笙寒:“你工作一定要找跟摄影相关的吗?”
“不然我还有什么专长?”笙寒反问。
“人类学啊,小姐!”颖熏作吐血状:“官方文凭为证,中华民国在台湾教育部核准,外加芝加哥大学今年六月也会发一张。”
“耶!”
真是一叶障目,笙寒跳了起来,满屋子绕圈圈:“我想一下。班上跟我同领域要找工作的,有回国当高中老师,回国继续当记者,回国写剧本。等等,这些都是‘回国’类,留在芝加的……”
她眼睛一亮:“博物馆!”
早在笙寒说话的时候,颖熏已搬来笔电。一人刚讲完,另一人马上登入人力网,开始搜寻广告:
“芝大有东亚博物馆,芝美馆也有一个单位,负责跟小区互动,最近正在招人……哇,菲德尔自然史博物馆诚征导览!”
这个博物馆以恐龙骨头收藏闻名,被大家公认最有“博物馆惊魂夜”的味道。颖熏念到这里,抬头问笙寒:“科学类的你行吗?”
“他们应该会比较偏爱考古或生物背景……”想到去年才在关岭上看过的论文,笙寒胸中顿时豪情高涨:“管它的,照样丢履历,我起码参加过初代龙化石研习会!”
终于,活力重新自体内涌现。
虽然不是最喜欢的,却是一份可以接受的职业。打铁趁热,笙寒决定今晚就发求职信。她目光扫过吧台上的大玻璃壶,茶还剩一半,一朵朵淡黄色小花载浮载沉于其中。
甘菊半甜半苦的香气还萦绕在唇齿之间,她望着壶问颖熏:“你不喝隔夜茶的,对吧?”
“拿去拿去。”对方挥挥手,问:“需不需要履历表范本?”
“颖熏,我爱你!”
“看到错字记得回报,不然下次不给你爱。”
§
当喻同学抱着一壶花茶冲下楼之际,十多公里外的芝加哥市中心,文氏珠宝的创办人之一(股份比较少的那个),正非常难得地以雷霆万钧之势,教训另一名创办人。
“你带她出去却没想到帮她买衣服?把车送我以谢天下吧,不然没人会原谅你。”
“我也永远穿同一套西装出席,从来没听说谁有意见。”以森垂涎他的车很久了,讲什么都可以扯上,以舫从来当笑话听。
“那不一样。”以森对弟弟的顽冥不灵很伤脑筋,他继续教育:“第一,她是女的你是男的,性别在穿着上造成无穷大差异。第二,大家都知道你习惯同样的衣服一买十套,但你起码会换领带、袖扣跟搭配的皮鞋。第三──”
“第三,爱希莉根本不该收到邀请函。”以舫冷冷截断某人逃避责任的发言。
始作俑者的以森噎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辩解此乃无心之过,又听三弟开口:“不过,我不是为这个半夜打电话找你。”
“不然咧?”
“我要委托你设计一套首饰。”
身为文氏的首席设计师,这句话,以森常听见。但从以舫嘴里说出来,倒还是第一次。
以森于是兴致勃勃地问:“随便我发挥创意,还是你已经有概念?”
“不只概念,我已经有了一部分,需要你补全……”
听以舫讲了几分钟后,以森惨叫:“拜托,那只是文氏的商标!你起码娶回家再送,东西虽然转了手,好歹还姓文!”
现在送出去,万一人追不回来呢?以森对自家弟弟的情商没啥信心。
以舫不为所动:“所以我说一整套,包括戒指──记得把我的戒指也设计进去,她的要三款,多的那款日常戴。”
另外两款戒指以舫没提,按一般惯例,一款镶宝石的用来求婚,一款素面的其实是一套男女对戒,用在婚礼当天,新人互相帮对方戴。
果然,这位是真命天女。以森边在心内八卦,边摸着下巴问:“要不要我顺便把你收藏的那些全美钻石也统统设计进去?”
“挑十六克拉、梨型切割那颗当主石。”以舫胸有成竹地下了指令,不放心地又叮咛:“千万别‘统统’,我要设计,不是要你镶一片电灯泡墙壁。”
“兄弟,我警告你,身为一名设计师,你可以攻击我的人格,千万别攻击我的品味……”
就在文氏兄弟讨论设计理念(与设计师人格理念)的时候,笙寒已经写完履历表,还抓了两遍拼字与文法错误,这才寄给芝加哥地区几间公开征人的博物馆。
脑子乱糟糟的,很多声音此起彼落响着,很多影像在心底晃过去……
然而,最后停格处,既无声音,也缺影像,只是文字。
那是个如今已鲜少人用的msn窗口,未曾谋面的网友这么告诉她:“我早熟……从小就对感情很认真,怕别离,更不信任距离。”
w3,我在努力。
作者有话要说:
☆、后悔第二次,我会看不起自己
随着光阴流逝,到了三月初,以舫终于发现了笙寒的失落。
经过几次旁敲侧击,他顺利得知她所有关于前途的忧虑。于是在相聚的某一天,两人聊着聊着,以舫貌似不经意地提说,从初相识起,他就非常喜欢她镜头下那虽有人烟、却十分奇幻的石窟苗寨,一直希望能为这些作品举办跨国摄影展。策展、场地跟营销他都有想法了,她只要负责出席就好。
心爱的人欣赏自己,永远令人开心。笙寒的笑容如同乌云旁的银边般展露,以舫趁机又建议她再念一个摄影相关的学位,同时开设自己的工作室,这样一边念书,一边拓展人脉、累积经历,他有把握让媒体爱上她,等知名度打开,案子自然源源而来。
这些话从一间跨国企业的创办人口中说出,格外具备说服力。然而情境好到太不真实,经过几天的左思右想,笙寒打了通电话给哥哥,告知一切。
笙远沉默地听完,只问:“他推荐的那个影像学苑,一年学费多少?”
笙寒当场上网查,当场心凉了一半。
这间学苑不发文凭,只给证照。每年四期,每期光学杂费便四万多美金。如此高昂的代价,自然请得起名师,也买得起昂贵设备供学生使用。进去念的许多人原本就已有一份不错的工作,有的甚至于还在好莱坞制片厂掌过镜,只因想更上一层楼,所以暂时停下来,入学充电。
就学苑网站的记录来看,入学竞争十分激烈,而且非常着重资历,并不太管之前学校的成绩。就算她付得起学费,笙寒想不出自己有任何条件能进去,但奇怪的是,以舫似乎认为这并不困难……
“我查了查,文氏珠宝过去几年有好几场活动,这间学苑都是协办单位,看样子要动用关系让他们收一名学生,毫无问题。”笙寒查学费跟学苑时,笙远也没闲着,他查旧新闻。
至于开设一间工作室的开销,乃至于跨国办展览等所需的人力、物力与财力,笙远根本懒得提,要是妹妹连这点都想不清楚,那就白活二十多年了。
商场上不是没有人这么做,看准了新人潜力、砸大钱捧出一颗明星的故事,比比皆是。但尚未成名之人在得到支持前,照惯例都会被要求签下各种类似卖身契的条款。文以舫什么都没要喻笙寒签,连讲起来都轻描淡写,其背后的动机太过明显,妹妹如果想当金丝雀,那也是她的决定,身为兄长,他会尊重,却绝无可能表态赞同。
因此,讨论过那间学苑的状况后,他只对笙寒说:“你自己看着办吧。”便挂下电话。
哥哥的冷淡吓了笙寒一跳,等回过味来,便是当头一盆冷水。
她确实反应慢了一点,而在失去人生方向之际,面对情人伸出来的那只手,也多欢喜了一点。可这绝不等于,她会天真到以为自己真是个不世出的天才,值得这般栽培。
之后,当以舫再度提出,希望能进一步讨论细节时,笙寒只对他笑笑,便改聊其他。
这个转折很生硬,他自然察觉得出来,一时半刻却也无法可想。于是,整个冬季学季,就在大雪中开始,小雪中结束了。
到了期末,笙寒虽然还未接到学校正式的拒绝信,却也心里有数──她跟芝大的缘份,仅止于今年。
无论雪大雪小,气温都一样低。三月初,在一个天很晴、风很大的下午,笙寒打着哆嗦,一路小跑步进系馆,准备找何曼签名,挑战那门从来不让硕士生修的博士班课程。
约好的时间还没到,她于是先去信箱取信。两个没贴邮票的长方型信封,端端正正摆在里面,一个由人类学系所发,另一个则出自芝大教务处。
她先拆系上来函,打开一看,原来是成绩单──又是四个a,笙寒于是弯起嘴角,愉快地撕开第二封。
信很短,语言很官腔,劈头就写着:感谢你对芝大人类学博士班的兴趣,今年的申请者均十分优秀,校方经慎重考虑,很遗憾……
目光停在“遗憾”这个字上头,笙寒先觉得头晕目炫,紧接着,身后响起鼻音浓重的英文:“你也没上?”
她转头,只见罗杰指着信,又开口:“他们到底用什么标准来选人啊?”
“啊?”这是她唯一能发出的反应。
但不要紧,前泰唔士报特派记者、如今的同学,并不需要她有任何反应,就滔滔不绝地讲出来龙去脉。十几分钟后,笙寒了解到,这次拿到入学许可的同学,统统都是男性,而且没有一个人在成绩或表现上能赢过她……
“非常奇怪。”这是罗杰的结论。
“也许他们不只考虑成绩?”笙寒说完马上觉得荒谬。她在干嘛,帮学校辩护为什么不收自己?
“显然如此。问题是,他们考虑的到底是什么?家庭背景?照顾族群要均衡?还是说有政治因素在里面?坦白说,学校这样干,难道不怕有人告他们性别歧视……”
讲到这里,罗杰见笙寒毫无反应,忍不住问:“你不想知道理由?”
“我、我……”一滴泪滚落脸颊,笙寒慌乱地举起袖子抹去。
太震惊了。直到如今,笙寒才意识到,她对这个入学许可始终抱持着希望,是以找起工作来虽然卖力,被拒绝后却并不真放在心上。
今天,才是她面对现实的第一天。
哭出声反而让她变镇定。笙寒吸吸鼻子,靠着楼梯扶手对罗杰说:“谢谢。我冷静一下,待会儿还跟何曼有约。”
“了解。”罗杰想了想,又开口:“你打算问他吗?”
“何曼?”笙寒怔了怔:“问什么?”
“为什么不收你。”
“有差吗?”
“应该无法改变系上的决定,但、如果是我,我会想知道为什么。”
“被否定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