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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见钟情 佚名 5003 字 3个月前

“不是否定。”罗杰很慢地摇头:“只是,不接受你而已。”

§

“否定”跟“不接受”之间,差别在哪里?

坐在哈丝基馆的木制长条椅上,笙寒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再握紧,眼前景物依稀,然而每一道光线,都像是暗示驱离──她读遍此间的历史,以热情认同一切,然而,这里却否定她的努力。

时间到了,她站起身,轻敲门板。

何曼轻松地批准了她修课的请求,接着问她还有其他事情吗。笙寒不知道自己是否多心,平常听惯了的句子,现在却觉得似乎别有用意。

她冲口而出:“我被拒绝了,第二次。”

“这是系方的决定,我很抱歉。”何曼似乎早料到她要讲什么,回应毫不犹豫。

笙寒苍白地笑了一下,果然,问或不问,都无法改变结果。

她没想到,何曼并未停下,反而追问:“你其他学校申请得如何?”

笙寒一愣:“我、我只申请芝大。”

老教授也一愣:“喔,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有他。

这当然不构成理由,笙寒于是结结巴巴地讲出第二重要的考虑因素──去年她申请过一次,全军覆没,今年只多修了几门课,就整份申请文件的质量来看,并无显着进步,更何况,每间学校都有特殊要求,申请者需要量身订做,在准备申请与眼前课业之间,她实在无法兼顾,只好孤注一掷。

听完,何曼很不以为然。

“怎么会,纯就书面条件,你的进步已经非常显着。”他敲敲桌面:“光推荐信就大不相同。统计所的瑞登教授表示,他给你的训练,足以挑战任何博士班等级的课程。我们系上的雷波尼虽然没帮你写正式推荐信,也打电话告诉我,你在她班上程度虽然不是最好,却是进步最快、最有潜力的学生。”

“真的?”

好消息跟坏消息一样,都来得太突然。笙寒消化片刻,抬起头,终于问出那个问题:“那、为什么系上拒绝我呢?”

何曼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她是否知道雷波尼今年即将离开芝大,前往史丹佛?

“我听说了。”笙寒不明白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她的研究,与你想攻的领域最为相关,如果我们抢得过史丹佛,一定会收你,但系上今年财务吃紧。如果你早几年来,我还可以指导你,但……”何曼比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我在两年内一定会退休……对你而言,本系目前没有适合的指导教授人选。”

竟然是这样!笙寒睁大眼睛。

不是她不够好,而是学校找不到人教她!

这绝对是鼓励,只可惜,放到眼下,却也是最讽刺的答案。

“你确定想进学术界?”何曼又开口。

现在问这个,是否有点荒谬?笙寒无力地点点头。

何曼沉吟地问:“你知道史丹佛大学的人类学系,有位葛林教授,刚接系主任?”

笙寒再点一次头,何曼开口:“这样吧。你赶快联络所有帮你写推荐信的老师,请他们将推荐信以电邮发到葛林教授的信箱。然后你回去准备申请所需的文件,明天用快递寄到史丹佛人类学系,葛林教授收。信封上注明芝加哥大学跟你的名字。”

半张嘴了一会儿,笙寒忘了原本要说什么,出口的竟然是……

“可是,所有学校的申请截止日期都已经过了。”

看着眼前呆头鹅一只的学生,何曼好笑又好气地回:“所以,我们得用点非常手段。”

虽然不晓得那是什么手段,笙寒依然拚命点头。何曼于是继续发号施令:“也去找雷波尼,跟她要一封推荐信……你要跟她够熟的话,直接拜托她打电话给葛林,他们以前合作过。”

讲到这里,何曼抽了张纸片,写下葛林教授的全名,递给她,然后站起身,依惯例送女士出门。

走到门口,他打开门,又说:“葛林教授,是我当年指导的第一个博士生。”

“啊。”学术界存在根深柢固的师徒制,名师出高徒,笙寒虽惊呼,却并不真感意外。

“今天下午,我会打通电话给他。”何曼对笙寒鼓励地一笑:“不能保证他有兴趣,但最起码,他会看看你的履历。”

也就是说,她又握住了蛛丝般的一线希望?

笙寒紧紧握着那张纸片走出系馆,幽魂似地在校园里飘荡了二十分钟,心情爬上云端,又重重跌下,如此往返好几趟,直到脑子清醒了点,她才重新冲回系馆,找雷波尼,找所有曾经帮过她的老师,恳求他们再帮一次。

等一切忙完,回到住处,已将近晚间十一点。

该不该跟以舫说一声呢?

笙寒也不晓得为何自己迟疑,她开了笔电,开启网络电话,铃响数声后,某人翘着二郎腿问她:“喂,妈问你工作有着落了没?”

整天心情大起大落,乍听见哥哥的声音,笙寒双眼竟不受控制地又一酸。她抽抽鼻子,跟笙远讲了今天所发生的事,而他听完,竟反问她,要不要干脆来加州一趟,亲自见这位史丹佛的系主任一面?

“有需要吗?”她不确定。

“如果是谋职,几个人抢一个位子,那绝对有必要。学术界的惯例我不懂,但起码算秀诚意。”笙远龇了下牙,又加一句:“特别是,你之前的状况,实在相当缺乏诚意……我都没想到你居然会只申请一间!”

“我也没想到……”她声音低了下去。

那个举动,可以算一时冲动,在她删去所有其他学校之前,并未仔细想过后果。

然而,笙寒再不曾料到,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她竟如此后悔,如此害怕!

她甩头,想摆脱那股惊惶,眼前哥哥还在念:“真不知道怎么办,就去问何曼,只要他说可以,就赶快跟史丹佛那边约时间,机票我可以搞定,睡也可以就在我这里打地铺,到时候我直接开车送你去学校。”

“好,等下马上发信问。”她慎重回应。

睨着妹妹,一抹笑意缀上笙远的薄唇。他问:“很难下决心?”

笙寒一直坐在电脑前没换过姿势,如今她将目光移往窗外,坦然答:“不会。”

“我现在下定决心,出尽全力,争取一个可能性。”

转头直视哥哥,两个人眼神透过电流交锋,笙寒平静地讲出如今唯一的心情: “再把时间浪费在后悔这件事情上,我会看不起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也许

雪融了,树发芽了,郁金香满地盛放,街上行人脱了手套围巾,拿起纸巾猛打喷涕。

在这个花粉与花粉热纷飞的人间四月天,几经回忆,笙寒依旧肯定,与哥哥那几句对答,堪称她近年来唯一气壮山河之代表作。

只可惜,英雄史诗是一回事,现实是另一回事。

她去了加州,也见到了葛林教授,秀出破表的诚意。但史丹佛之后再无音讯,而她最后也没告诉以舫,在他出差的那三天,她也曾离开芝加哥。

课余闲暇,她继续专心找工作,成绩还不错,几间博物馆纷纷来电,要她前往面试。于是在四月底,颖熏在自己房间内,召开一场服装仪容的恶补大会,两名应届毕业生理所当然参与,还没毕业的韩也青同学,则因之前工作过的实战经验,以指导身份应邀出席。

当笙寒拎着自己的白衬衫走进门时,颖熏正抱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西装外套悲呼:“这件有什么不对?当年我应征上台积电就是靠它!”

“当工程师你只要有穿就及格,现在转型成顾问,这种款式出场,很容易让亲爱的客户联想起小学训导主任。”

也青没好气地抽走外套,扔在床上,转头招呼笙寒:“你呢?应征职位叫什么?”

“策画交互式展览与招待团体观光客部门主任的助理。”

笙寒一口气讲完,所有人跟着喘口气──好长的职衔!

“工作性质?”也青只顿了一顿,便依旧气势如虹质询。

这个工作有点杂,笙寒边想边讲:“高层订好展览地点,我负责联络场地跟所有人员;重要文案写好,我负责校对;无关痛痒的小活动文案,由我起草,事后写报告归档,同时负责拍摄活动照片、整理发票。如有大型团体前来参观,我还可能随时被派去客串导览,向他们介绍馆藏──”

“简而言之,打杂?”听到一半,也青就忍不住打岔。

笙寒点头,颖熏在旁做请教状:“这种工该穿什么去应征呢?”

“我怎么觉得重点不是这个……”也青摸摸脖子,偏头问笙寒:“年薪多少啊?”

笙寒报出一个数字,另两人脸色微变,互望一眼之后,换颖熏说话:“我目前听到,同学有拿到工作的,最少都起码比这个多百分之八十……你最好再考虑一下。”

笙寒苦笑,纯粹只考虑价码,她当然有其他机会。

以前在台湾打工过的出版社总编辑,听说她毕业了,特地打电话联络。总编日前跑去北京当旅游杂志主编,手下一半外国人一半华人,办公室里全讲英文,非常欢迎笙寒加入。不但薪水比博物馆多一倍,想再赚的话,还可以自己去外面接案,只要在非上班时间,公司政策是睁只眼闭只眼。

这个工作机会真的很不错,更棒的是,总编还记得她!笙寒几乎是带着哽咽谢过总编提拔,然后才说明自己状况,婉拒对方。

孰料,总编听完,不挂电话,却在沉默半晌后问:“你要不要养只狗?”

“为什么?”

“比男人可靠。我很怕你这样为爱情放弃一切,最后又被放弃,会受不了。有只狗每天要喂要遛,等于还需对另一个生命负责,走极端前总得多想想。”

话筒另一端的语气很慎重,完全不像开玩笑,于是笙寒也慎重地说了她会考虑,这才道再会、再联络。

她其实并不考虑再对另一个生命负责,也不考虑为更高薪而离开芝加哥,而且,已经一点都不想再解释自己的选择。因此,面对所有质疑,她只不停用微笑与无声以对,现在,也不例外。

也青见状,只叹了口气,说:“好吧,来看看你有什么可以穿。”便开始翻笙寒带来的粗布衬衫。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炮轰笙寒:“你有没有一点上班族的自觉啊!”

“有自觉,没预算。”笙寒瞄向颖熏之前被批评至一无是处的套装:“那件可不可以给我穿?”

反正她一没客户,二也不在乎看起来像小学训导主任。

这种自暴自弃的态度令也青气结,她索性抱着胸不说话,倒是颖熏也拿起笙寒的衣服,一阵比划后转头问:“如果你在转角做全天,不用花钱治装,小费也不用扣税,会不会赚得还比较多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笙寒当天就直奔转角。只可惜,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乔依并无扩充的打算,当然也不可能聘全职女侍。

于是,在五月中,某个没有课的周间午后,笙寒面对镜子抬头挺胸,努力适应自己身上全新的穿着风格。

她上半身是一套藕色纯丝的针织背心与外套,从肩膀到腰的曲线都服服贴贴;下半身则穿了一条布料轻柔的过膝小鱼尾裙,行进间纯靠衣衫轻摆,便自然增添三分风采……

运气真好,也青跟自己的身材差不多。

还没完。打开右手边的化妆盘,笙寒对着左手边的笔记,开始在脸上涂涂抹抹。她小心翼翼地画好大地色系的眼影,搽上珊瑚红的水晶糖唇蜜,对着镜子端详片刻,决定省略睫毛膏,只画眉毛就好。

妆毕梳头,喷完定型液之后,她只觉得脖子跟着发型一起被固定,连带肩膀都十分僵硬。终于一切搞定,踏出浴室,却赫然看到以舫斜倚在书桌旁。

他指着门:“我早到,敲了门没人应,自做主张先进来。”

执起笙寒的手背轻吻,以舫又退后一步,以鉴赏的眼光从上到下看一圈,才又说:“我一直以为华人的肤色与紫色系不搭,身材也不适合某些剪裁,原来这完全看人……怎么从来没见过你这样打扮?”

“借来的……”笙寒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随即大惊失色:“我房门没上锁?”

幸好进来的是以舫,不然换成闯空门的怎么办!

她余悸犹存地拍拍胸口,他笑着摇摇头,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你知道,文氏内部雇用不少摄影师,我几天前跟营销部门的主管讨论……”

笙寒的表情,令以舫说不下去。他打住,两人对看了半晌,他忍不住用英文赌气似地说:“我是老板(i am the boss)!”

她没忍住,清脆地笑出声来,以舫抿了抿嘴,决定还是把话说完,他清了清喉咙,又开口:“你别想太复杂,我的意思是,以老板的眼光来评估,认为你一定能胜任愉快。而且公司里不光我一个人这么认为,昨天我找了以森跟营销总监讨论,他们统统非常欢迎你加入。”

他的语气铿锵有力,彷佛对自己的话信心十足,笙寒很想把自己表情调整得认真一点,但不管如何努力,眼睛都雾雾的,嘴角却自行猛往上翘,根本压不下去。

好像还在昨天,才有个未曾谋面、只在网络上交谈过的男生,以同样铿锵有力的语气,如此教育她:“所谓‘专业摄影师’,其实是个笼统的名词,底下可以再细分许多类──顶尖的婚纱摄影师拍不来青蛙伸舌头吃虫,而你也不可能要求人像高手上战场,捕捉具时效性的新闻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