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愿意不顾原则维护自己,真好!
她笑着伸手摸摸他的脸,笑着低声说:“你好可爱。”
她的神色如此欢愉,然而以舫只觉得一颗心往下沉,而无力感则上升到人生新高点……
一定有办法弥补的。
他一边如此想,同时递给笙寒一张黑白照片:“我进门时从地板上捡起来的,你拍的?”
这张颇眼熟,笙寒愣了半晌才点头:“嗯……好久以前了。”
按下快门时,她十八岁零四个月,刚确定大学要念人类学系,靠着这系列其中的一张,第一次拿到摄影方面的奖项,替自己赚进暑假的零用钱。
她接过,指腹轻轻扫过相纸边缘,从哪儿掉出来的呢?
为了准备面试,她昨晚熬夜整理作品集,搬书像陶侃搬砖,这堆书移到左边十分钟后,再拖到右边去,最后在满地书籍讲义相册的簇拥下不支睡去,做了一夜恶梦。
“部落间的战争吗?”以舫指着照片问。
“不是耶,怎么会想到战争去……”
笙寒再将目光移回照片。结实黝黑的男子头戴藤帽,短剑背在肩上,他身旁有位老者穿了件竹盔甲,一手握拳,另一手握紧木枪。两个人都朝同一方向奔跑,背后人群虽然面目模糊,手上所拿或长或短的,却毫无疑问全是武器。
抬头,对以舫灿然一笑,笙寒悠悠地说:“战争……也对吧。人与恶灵的红白大对抗,比真枪实弹还严肃喔。”
“什么?”
“欧亚大陆旁有个小岛,叫台湾。”
“你家。”
“台湾岛旁边有个更小的岛,叫兰屿。”
“不是你家吧?”
笙寒噗嗤笑出声──以舫真肯配合唱双簧。
她带着笑意,徐徐解释:“百年来,兰屿岛上一直住有上千名的原住民,他们是兰屿达悟族,这张照片就是拍达悟族的丧礼。”
“丧礼?这些人看起来像正在打仗。”以舫看着影像如此说。
图中表情清楚的一老一少,脸上肌肉都绷得死紧,如临大敌、戒备恐惧之意,满满写在每一道肌理之中。
这是丧礼?
“丧礼,是直接面对死亡之地。”笙寒像上台演讲般,面对唯一的听众鞠躬:“而死亡,对尚在人世间的我们来说,去掉传说,去掉宗教,去掉所有因为时间而累积出来的枝枝节节,就只剩一片空白了。关于死亡,我们其实什么也不知道啊!”
想起来了。去年九月,为了争取修何曼的课,她刻意将这张照片放进作品集,以便解释悬棺葬时,可以做一比较。
后来时间不够,没讲到这一张,也忘了要归档,没想到,它选了今天冒出来。
她有些失神地抓着照片不放,以舫取过一件外套,披在笙寒肩上,开口想错开她的注意力:“十八岁就去拍丧礼?真有趣。”
“为什么有趣?”她果然抬头问。
“因为我猜,你小一点的时候,应该比现在还阳光,而死亡……总是充满阴影。”
“丧礼不是死亡,是面对死亡。”她不假思索反驳:“是拿出最大的勇气,继续下去的地方。”
以舫不语,只认真地注视着她。笙寒被他看得很茫然,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怎么了?”
“刚刚有某一刻,忽然间,你跟你的作品很像。”
“平常的时候不像吗?”好像也有人说过类似的话……一个夏夜?
“完全不一样。”他挑眉:“我还记得,刚认识你的那阵子,一直怀疑,如此锐利的影像,真的是由反应这么慢的人拍出来的吗?”
笙寒大笑,身体微倾,衣摆带过书桌,啪地一声将一本书扫落地。以舫弯腰捡起,念出书名:“《哀悼的能力》?你系主任的着作?”
“嗯。”
见她没什么反应,犹豫几秒,以舫缓缓又说:“以芝大人类学系的规模,不会让一个领域完全没有师资,过一两年应该会有这方面的专家进来,到时候,你再申请,一定能继续。”
望向他漾了一片水似的温柔眼神,笙寒低低回了两个字:“也许。”
作者有话要说:
☆、战鼓
毕业典礼结束后,到了六月中,尘埃几乎完全落定。
从晚春起,笙寒养出好习惯,天天慢跑。颖熏跟着跑了一阵子后,逐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今天下午,她穿着全套运动服跑进笙寒房间,躺在地铺上,直嚷腿好酸。
“我也不会跑很久,早上去民族志影像学会的影展当招待,后来跟魏教授在酒会里站着聊了一个多小时,现在腿有点没力……你真的不跑?”笙寒边套袜子边问。
“休息,是为了走更长的路。”颖熏翻个身,顺口问:“又是琼.拜雅?”
笙寒似乎颇喜欢这位民谣歌手,店里也放,手机的音乐也收藏。
半天没听见答复,颖熏又翻腾了一下,抬起头继续问:“史丹佛那边有没有下文?”
笙寒避开她的目光:“有……不太好。”
“喔,那你打算怎样,去芝美馆打杂?”
“也许吧。”笙寒垂下头,盯着地板。
“薪水这么一点,住市区只能睡阁楼……还是你打算继续住这里?虽然通勤来回时间多了点,但起码青青在楼上,有朋友,生活条件也能接受。”颖熏开始考虑现实面。
笙寒低声答:“以舫要我搬去跟他一起。”
颖熏对这个安排并不满意:“文先生住湖滨大道,没有地铁,连公车站牌都要走一段,等一下……”讲到一半,她忽地自行领悟:“他当然不只一辆车,借你用一辆无妨,也当然有司机……不对,他准备自己当司机!”
朋友的推理能力实在太强,笙寒先投之以佩服到五体投地的眼神,再开口补充细节:“他办公室离芝美馆不远,住得也算近。”
其实颖熏全猜对了,以舫的确三样都安排了,虽然他自己喜欢最后一样。
颖熏在地铺上滚了一圈,漫不经心又问:“要你搬去跟他住,所以你们打算先同居?”
“呃、这他没提,不过我猜不是。”
“那是怎样?”
笙寒有点尴尬地说:“他没跟我求婚,却一直提暑假想见我爸妈,所以,我猜……”
“大概到时候求婚、订婚一起来,去一趟台北一o一观景台就搞定。”颖熏帮忙补足后,打了个呵欠,又问:“你几月搬?”
“七月……会先住一阵子旅馆。”
“这又是为什么咧?”
“因为他买下隔壁的公寓,要打通了重新装潢,弄成适合两个人起居。”
“龟毛。”
“是啊。”
难得一次,竟是颖熏无语良久,抱住枕头又翻了个身,才开口:“就是他了?”
“一直都是。”
只有这个问题,笙寒的答案最坚定,始终不移。她看看钟,又说:“我该出门了,不然来不及。”
“加油!”颖熏从地铺上跃起,看起来完全没有腰酸背痛痕迹,嘴上也换了个说法:“现在跑太热,我先回房间拉筋。”
于是颖熏施施然离开,笙寒则拉开书桌抽屉,先取出橡皮筋,扎了个马尾,怔了片刻,又取出一个信封,放进口袋,然后才走到门口,慢慢穿上球鞋。
§
在笙寒磨蹭的时候,方颖熏已进入电梯,按的却并非她所住的六楼,而是此栋公寓最高层的十四楼。
于是,十分钟后,宣称要拉筋的某人又倒在客厅沙发上,旁边也青偏着头、嘟起嘴问:“她真要留在芝加哥?”
“爱情万岁。”
“会结婚?”
“九成九。你那时候应该还在,可以当伴娘,我应该也工作存了点钱,却又要变成红包飞出门外。”讲着讲着,颖熏蔫了下去。
另一方面,也青捧着头喃喃:“奇怪,文以舫明明对她不错,为什么我最近每次看到笙寒,都觉得自己不算太惨,程敏世不能算最烂?”
“因为她正在谋杀自己的前途,偏偏理想性格过重,不愿意接受金钱交换贴补?”颖熏反问。
“……完全无误。”也青放下手:“而且被你这么一讲,还让人感到完全无解。”
颖熏打了个呵欠,淡淡吐出两个字:“可能。”
对上这种没心没肺态度,也青满腔伤感无处发挥,只能一口一口噎回肚子里去。她没好气地从茶几上取过一串钥匙,对颖熏晃晃:“我跟敏世借到车了,反正你也不跑,要不要干脆绕去市区好好吃一顿,之后我再送你去机场?”
“好啊,我下去拿行李,十分钟后玄关见。”颖熏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起身走到门口穿好鞋,又转头问:“为什么我姑妈的大哥的女儿的婚礼,我居然会收到喜帖?”
“因为那也是你大伯的女儿,你唯一的堂姐。”同样给出“完全无误”的解答后,也青忍不住问:“这是你到美国之后,参加的第几场婚礼啊?”
印象中每次放假颖熏都有喜酒要吃,这是怎么回事?
“第四。”方颖熏木着脸回答。
人生果然怕什么来什么,她都搬到美国了,红色炸弹却好似装有卫星导航系统,接二连三命中,准确度教人发指。
也青同情地拍拍她:“几号回来?”
“六月十九号下午,麻烦接机一下。新郎是硅谷新贵,听说发给宾客的结婚礼物会是新出的高科技产品,我摸两打回来大家拿着打蟑螂玩。”
“……不太好吧?”
“不然你想拿来打什么?程敏世目标太大,跑起来又没蟑螂狡猾,命中了也缺乏成就感啊。”
“……我结婚可以事后再送块蛋糕给你就好吗?”
“不必啦,发剩下来的中式喜饼寄三斤过来就好。对了,我不挑,就口味比较传统,莲蓉枣泥豆沙都有爱,什么葡萄干巧克力的千万别送过来。”
“……了解。”
就在也青数度无语(又硬撑着想讲话)之际,笙寒已穿过街道,沿着偌大密西根湖的岸边,慢慢跑起来。
风很大,浪涛不停拍打岸边,大片湖鸥在附近吵个不休。
她跑得不快,但脚步却从来不停。每踏一步,就改变一次她与湖之间的方位关系。艳阳下,无数个浪头像长了脚的镜面,簇拥着闪烁出变幻莫测的光芒。
身旁一辆救护车缓缓开过,扬起一阵车尘,远方水天之间,云朵与浪花擦身而过,细细一条分隔线时隐时现。
来来回回五圈,跑了近一个小时后,她停住脚步,弯下腰,双手放在膝盖上喘气。汗一滴滴溅在石子路上,t恤已半湿。
生平头一遭,时间没能解惑,运动不让心敞。
盘腿坐在岩石上,笙寒掏出那个已经磨得有些破烂的信封,抽出信,再读一次。
这封信来自北加州,史丹佛大学人类学系,在信纸末尾有系主任的亲笔签名。
信上的条件比去芝加哥美术馆打杂还差,所允诺的生活清寒艰苦,还存在极大风险,当然不能算好消息。
但,不是拒绝。
她没跟任何亲朋好友、包括以舫,提起过这个机会的存在。只有两校的老师、系主任与一群陌生人,看过这封信。
而陌生人每摇一次头,她的希望就灭去一分。
日复一日跑步,日复一日读信……她再次念出第二段第三行:“请于六月十五日前,给我们答复。”
还有二十四小时,自己会不会什么都不做,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截止日期过去?
一滴汗流进眼睛,她抓起毛巾猛擦。
谁说过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做,也是一种表态。
文氏要在巴黎开设法国第一间旗舰店,以舫今晚飞去欧洲,预计七天后回来。他千叮万嘱,回到芝加哥的那晚,已订好餐厅,希望她一定盛装赴宴,有香槟与上好法国菜搭配本市夜景。
这顿饭必然有事,因为以舫来来回回说了三四次。每次提起,眼神里满满都是掩饰不住的热烈,再加上以森之前偷偷摸摸量她指围,又不时瞄她脖子,一副恨不得拿起尺来量的模样,在在让笙寒忍不住想笑……
跟想流泪。
风太大,吹得她头有点疼。笙寒站起身,打算原途折返,只要跑过三个十字路口,上楼冲个澡,随便下个面,晚餐就算解决了。
加油!
她跨出几大步后,运动外套口袋里,咚咚咚,鼓声响起……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就疯了
“抱歉、抱歉……借过!”
一路从湖畔狂奔到芝大附设医院,走进室内,笙寒虽明知道该减速,却无法完美控制身体肌肉,只好不停地向人说对不起。
幸好,大厅里人不多,被撞到的见她满脸焦急,也都挥挥手就算了,一路跌跌撞撞,倒也平安顺畅抵达电梯门口。
冷气很强,之前汗湿的运动型内衣紧贴在身上,冰冷黏腻地让人很不舒服。她抱着胸,拉紧薄薄的运动外套,用舌头舔舔干裂的嘴角,仰着头,等电梯从十楼一层一层往下降。
当,门开了,一群人涌出来,一张熟悉的脸飘在眼前,这是以前她去贵州出田野时,遇过的贵州大学博士生。笙寒赶忙拉住人问:“魏教授怎么样?”
二十分钟前,她收到短信,来开会顺便拜访母校的魏教授,因车祸住院。
博士生手上抓了支麦克笔,听了这问题,先笑嘻嘻地说:“没事、没事。”顿了顿,又加一句:“你赶快去看看吧,晚了来不及,怕没空位了……嗳,你晓不晓得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