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贩卖机在哪儿?我渴死了。”
“问地主。”笙寒随手一指,把这位姑娘指给了最帅的一群男护士,便头也不回地冲进电梯。
那句“没事”起了很大作用,出电梯时,笙寒已不再张惶失措,她向柜台通报了欲探访的病人姓名,取得房间号码,才刚踏上走廊,就又遇到另两个熟人──一个很熟,另一个只在春天的史丹佛,见过一面。
“雷波尼教授,葛林教授。”笙寒跟两人打招呼。
雷波尼左手也拎了支麦克笔,右手则抱着一迭书,正跟走在她身边的葛林争论不休。葛林满脸大胡须,穿了条皱巴巴的半短裤,跟一双鞋带快烂掉的凉鞋,像是刚从某个蛮荒之地归来。不过笙寒前两个月遇到他时,他就穿成这样,所以应该是造型原本就如此性格,并不因任何学术会议而有所改革。
两人同时跟她挥了挥手,葛林问她有没有作品参展,雷波尼则也说,快去快去,迟了就没位子了。
什么位子?
笙寒一头雾水走进病房,只见魏教授左手打了石膏,床旁边排了一列人,正依序在石膏上签名画花。见她进来,魏教授先举起右手朝门口挥了挥,再指着手肘部位说:“快啊,我特别替你留了一块。”。
笙寒靠近一看,果然,其他地方已布满各种文字的签名。她哭笑不得地问:“老师,你这是……”
“车祸摔倒,肩关节脱臼。”人群中一名穿白袍的,举起x光片看了看,又说:“还好,没伤到大血管跟神经,麻醉退了就出院吧,三个礼拜不能打篮球啊你。”
说完,他随手抓起一支麦克笔,在原本预留给笙寒的空白处,龙飞凤舞签上大名,然后转身,潇洒离去。
笙寒指着他的身影,问旁边一位蓬头乱发的老先生:“医生?”
“是啊。”老先生一脸欣慰:“馥如运气不错,就摔在医院门口。我第一次出田野去帛琉,走山路摔断了两颗门牙,巫医不肯帮忙,只好请村子口的鞋匠补。”
说到这里,他张大嘴,秀出一排大门牙,示意她靠近观赏。笙寒正要行动,背后传来魏教授中气十足的吼叫:“年年拿这招骗小朋友,你烦不烦!”
老先生哈哈大笑,而从他跟魏教授接下来的几句对谈之中,笙寒才发现,这位老先生,竟是研究帛琉母系社会的重量级学者。
魏教授这一摔,像是摔出一个环太平洋的人类学民族志盛会,川流不息的人跑来看她,病房里遇上同行,就这么聊了起来。
笙寒夹在其间,大部分时候她听,有时也插几句嘴。讲到高兴,有个高瘦的男孩四顾无人,从牛仔裤后口袋摸出一个扁扁的镀银小酒瓶,递给旁边的红头发女生:“威士忌,我在营地里打死了几条蛇,蛇胆顺便泡了进去,味道还不错。”
红发女喝了一口,再传给身边人,却被拒绝了。有着鲜明轮廓的褐发女生苦着脸说:“拿远点,我在丛林里喝到快吐。”
显然许多人都参加过部族盛宴,好几人纷纷表示同感,高瘦男孩大概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另一只扁瓶子,送到褐发女面前,问:“那这个呢?纯威士忌,什么都没泡过。”
他得到众口一致的嘘声。
笙寒跟着嘘,也跟着哈哈大笑。有护士想靠近制止,却被其他护士拉走。高瘦男孩自己喝下一口纯威士忌,装成半醉地说:“她八成以为我们疯了。”
“我们本来就疯了。”褐发女语调冷静地回,赢来一片欢乐掌声。
身处在这群疯子之中,笙寒只觉无比放松。她舍不得走,索性一直混下去,有时言不及义,有时也谈学术界、谈论文、谈图像处理、甚至于谈死后。直到护士长板起脸赶人了,她才跟着大家一起,踏出医院。
回到住处,身体的疲惫感忽地涌出。笙寒索性在浴室就着莲蓬头,让热水柱冲到皮肤发红、发根发痛,才包着毛巾出来。
她还正边擦头发边开冰箱搜剩菜,忽然间,鼓声又响,接起后,熟悉的声音唤她:“寒?”
“以舫?你不是要去法国吗?”
“东西到了,所以我把飞机改到半夜。”他语气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你出门慢跑了好久!我从五点半起打电话,一直找不到人。用过晚餐了吗?我还没,一起吃过我再去机场,好不好?”
什么东西?
笙寒问时,心跳也加快,他却不肯泄露,只笑着说,看到就知道。
于是,在晚间八点整,两人各捧一个大盘子,里面排着满满的寿司,跨进他的公寓。
笙寒将盘子放上长条餐桌,刚拉开椅子要坐下,却见以舫自顾自卷起袖子,从橱柜里取出两只拖盘,铺上餐巾,将食物摆上去,端起拖盘放在落地窗前。
她怔住不动,他再从酒柜里取出一瓶白酒,拎起高脚杯,这才转头,欠身问:“是否介意我省略烛光?”
坐在窗前吃?这主意不错。
笙寒环顾四下一圈,走到窗边,伸手切掉总开关。初夏时节,日虽落,天却并未全黑,一颗黄澄澄的柠檬月挂在深蓝靛青的夜幕之中,月色艳,夜色更艳。
“上月光?”她靠在窗帘上如此问。
他大笑,也走到窗前,坐下后对她招手:“来。”
月亮继续往头顶爬,晚餐则在他斟酒后开始。远方摩天轮像个光圈般缓缓转动,一直映在笙寒眼底,她本来没注意,看久了,忽然想起来,这才问他:“为什么我当年来没看到这个,雪太大挡住视线?”明明冬天也照常运转的。
“这个是真的停摆了好几天,发誓没骗你。”以舫举右手做立誓状,左手晃着酒杯,又指着窗外说:“怕不怕高?不怕的话等我回来一起去坐,从那上面不停变换角度欣赏芝加哥市的天际线,非常壮观。”
“我会怕高吗?”她扬眉如此问。
想到那些攀着悬崖才能拍到的悬棺照片,以舫抚额:“你对,我才怕。”
轮到笙寒发出清脆的笑声。她取出一块寿司,喂给以舫,顺带提到今天在医院里见到魏教授的情况。她讲得很详细,口吻在不知不觉中带着争取他认同的味道,然而以舫听到蛇胆酒那段,抿抿嘴说:“这样进医院闹,不好吧?”
这话百分之百正确,笙寒顿了一下,挣扎地说:“单人房,应该没吵到别的病人。”
不、她想讲的,跟医院无关……
“不吵到人护士怎么会想赶?”以舫笑着摇头:“还好你滴酒不沾。”
她其实喝酒的,而且天生酒量好。只是不爱,所以只在不得已的时候才举杯。
他也取了块寿司喂她,笙寒用嘴接了,一下一下咀嚼着,却怎么也不懂,为什么好多话,都到了嘴边,却始终说不出口。
你一口、我一口的,快吃完时,以舫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指着茶几上一个绑了银色蝴蝶结的小礼盒说:“你的。”
“我的?”
笙寒带了点紧张打开盒子,只看见一支通身雪白的手机。
不知为何,她暗暗松了口气,他则取出自己同型但纯黑色的手机,按了一个码。她手上那支立刻开始震动,发出熟悉的悠扬教堂钟声。
“我们连号。我已经帮你设定好,快捷键1就是我。”他靠过来,在她耳边细语:“带着好不好?下个月你开始上班,房子开始整修,会比较混乱,这样联络起来方便些。”
“谢谢。”她低下头。
就在此刻,窗外忽地出现火花闪烁,天空为之一亮,整个室内流光剪影轮转。
“烟火!”她站起来。
“九点半了。”以舫看表:“海军码头开始放烟火,再跟你一起半小时,我得去机场了。”
他拉住她的手:“对了,最后一件事。”
两人手牵手,走进主卧室。
开灯后,映入笙寒眼帘的,是一幅与电影海报同样大小,以无框方式裱褙的照片。
照片里,有个女孩穿了件男款米灰色的宽大衬衫,挽着头发,赤着双足,坐在地上,侧脸往窗外看去。
背景是一大片灰蓝色天空,越靠近她脚底,颜色越浅,在天与湖的交界处,一抹若有似无的红霞自云层背后透出,颜色恰似她带了三分醉意的脸庞。
女孩凝视远方,笙寒凝视自己──照片中人,是五年多前的她。
“这幅,我本来一直挂在这里。去年九月重逢的那天晚上,怕你发现,气我偷拍,连夜取下来。”以舫从后面抱住她。
“什么时候拍的?我、我怎么完全没感觉?”她摸摸自己的脸,又走上前,摸了摸照片。
“你离开的前一天黄昏。那七天你常这样,看湖看呆了,要叫好几声才会应。”
说到这里,以舫轻咳一声,很正经地说:“这是我第一次拍人像,却是自己最满意的作品,而且永远不可能送出去参加任何摄影展。所以……你搬进来以后,愿意让她也归位吗?”
笙寒没有回答,只转过身,整个人埋进他怀中。
以舫一只手搂住笙寒,一只手则拉开她背后的抽屉,取出一只雅致的檀香木镶珍珠母贝的盒子,放进他们中间:“这才是我讲的最后一件事。”
盒子有点大,而且貌似与珠宝无关,笙寒于是安心地打开。
下一秒,她傻掉了。
那只曾在屏幕上看过千万次的龙头凤,如今改头换面,躺在盒子里,千丝万缕的金线从底部以流云的姿态延伸而上,构成一条项链。
这一交错了古典花丝手工艺与现代金工的设计,让整个龙头凤活了起来,华贵依旧,却不再给人遥远的年代感,反而有股振翅欲飞的轻盈。
“你、这个、不是……”
她讲半天,也只迸出这么几个字。相对之下,以舫沉着多了,他取过项链,微微一笑,开口:“我帮你戴上。”
一抹金属的冰凉围绕在笙寒脖子上,翡翠沉甸甸,只要她一动,就流转出冬天湖水在太阳下的光华。
她握着龙头凤,正欲开口,以舫却抢先一步,握住她的手说:“我得出门了,你留下来,好好睡一觉,明天再回去……晚安。”
一个暖暖的吻落在唇上。她呆呆地继续握着项链,梦游般地走到门边送他,再坐回落地窗前。
烟火表演早已结束,脚底下,一盏灯接着一盏灯熄灭。直到夜半时分,她仍坐着不动,而室内,只余一角月光。
作者有话要说:
☆、无论如何,再试一次
这不是她第一次坐在这扇窗前,看月光撤退,星光盘据湖面。
地板上还有一杯饮料没人动过,笙寒端起来,嗅了嗅,一口饮去小半杯凉凉的黑咖啡。
很累,连眼皮都撑不太开。她抓过自己的薄运动外套披在身上,靠着窗缩成一团,不时昏睡过去片刻,又立即因梦境而回复一会儿神智,然后再跌进梦里,如此这般,在两个世界不断来回往返。
梦不惊奇,却很蒙太奇。像是有人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将她的人生录像留念,而今剪碎了胶卷,从天空下雪般洒下来。她站在地上抬头望,四面八方,过去的生活片段历历在目。
画面跳到她溜进博士班迎新的教室,恰逢何曼教授致词。他一上台就表示,自己从小就最痛恨又臭又长的长官演讲,底下哄堂大笑,何曼则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人类学(anthropology)”。
等学生笑完,他才开口:“这个英文字,有个希腊字源。而在希腊文中,人类学就是‘人’与‘知识’两个字,连在一起。”
“很多研究者将人类学的重点,放在‘知识’上面。可是对我而言,人类学里,‘人’才是重点,‘知识’只是参考用的坐标。”
“你可以采取任何一种角度,来切入你们的问题。可是记得,最后永远要去回答,在自己设定好的架构下,人本身怎么解释这些问题?身为观察者、同时也是‘人’的你,将被观察的‘人’定位在哪里?”
“人性在哪?”
“人在哪里?”
镜头开始疯狂切换。马尾大叔说:“重点是,兴趣。”乔依讲到横越沙漠那段经历时,脸上像带了面具般的神情。在医院里,魏教授握着她的手,要她慎重考虑。下电梯时,红头发女生平静地回答:“值不值得,要看代价是什么。”
派对的场景跳了出来,而这一次,她居然能看到自己!
那个穿着纯黑礼服的女子站在桌旁,望着眼前衣香鬓影的人群,手动了动,压抑住想掏出相机的念头。眼前这个亮丽的部落,虽然跟自己居住在同一个城市,却似乎比钟乳石洞里的人们,更像“外族”……
人在这里,存在于做过的每一次选择里。她缓缓睁开眼睛,天空将明未明。
试着活动筋骨,试着站起来,笙寒踮起脚尖,凑近窗前。
鼻尖微微觉得冰凉,再跨一步,她索性把整个额头贴在玻璃上。
湖依旧,潮声依旧,波光也粼粼依旧。虽然还早,已有数艘白帆迫不及待出航,远望像是有人在碧海青天上加注,米粒般点上去。
先摸摸口袋,确定那封一直跟在身边的信还在原来位置,再寻出垃圾桶,笙寒开始收拾晚餐的残局。她撕下一大迭纸巾,细细将桌椅地板都清干净。起初,手脚还不是很稳,渐渐地,越做越利落,很快,动作小心仔细,彷佛深怕留下任何遗憾似地。
绕着客厅检视一圈,确定一切妥当之后,她将手机放回盒里,再把银色的花缠好,垫着撕开来的包装纸,搁在小茶几,这才走进卧房,跟那幅照片面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