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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见钟情 佚名 5013 字 3个月前

“早安。”

她对二十岁的自己如此说,接着拎起垃圾,步出他的公寓房门,锁两重锁,进了电梯。

她没有自己想象中的绝断,站在一排的住户信箱前,手不住地发抖。拿着他公寓的钥匙,亲吻了一次、两次……终于将钥匙丢进信箱的那一刻,胸腔像是几乎要炸裂。拉起外套拉链,推开大门,笙寒站在树旁,眺望右边的海军码头一会儿,弯下腰,确定鞋带都系紧后,往左手边跨出第一步。

早起运动的市民相当多,她走到湖滨大道旁的慢跑专用道时,人排成一长条。有人跑,有人骑自行车,间或一两人踩着滑板,呼啸而过。清晨的风夹杂了湖水与港口的气味,笙寒双手插口袋,在湖鸥的鼓噪下昂首阔步,同样的旅程,反方向前进……

而五年六个月前的那一天,迎面而来。

他走在前方,她拖着脚步,与夹带冰雪助威、转瞬而起的天上大风奋战不懈。

当年,没有行人做伴,所有路牌都被积雪掩埋,触目所及,只有眼前的那件黑色大衣,无言地再三告知,她不孤单。

之后,她记不起很多事,却怎么样都不会淡忘走在前方的背影。

想走这一趟,是因为就在昨晚,她终于愿意承认,感情上,自己始终没从这条路走出去。虽然当年的误会已经解开,但过去半年,跟以舫在一起的,却一直还是那个二十岁的喻笙寒,初来乍到,便遇上风雪来袭。

这对她不公平,对他,也不公平。

虽然一个人大步走,她却彷佛能看到五年多前的自己,跌跌撞撞,不停地与现在的自己,擦身而过。

目光追随那个透明的身影,笙寒方欲开口道别,却发现对方根本置之不理。

虽然是自己的过去,做出选择后,就连自己也没有插嘴的余地。

立志站稳脚跟也没有用,时间的洪流,推着每一个人前进。

这里?

她停脚,注视马路对岸。虽然看不见,笙寒知道,在绿树掩映之下,当年的那个停车场,就在另一边人行道的后面。

看表,才走了十八分钟。以舫并没有错……然而当年,雪地如流沙般让人难以前进。

人的思虑,永远有限。

表面突然发亮,她转头,一轮红日,终于完全跃出湖面。

晴天无片云,无拘无束的光线,落在波涛之间,穿流不息的浪头,在大湖之上,将太阳粉碎成无数光点。

去年八月的校园,他说,看见这样的光点,在她身上一闪一闪。

随着太阳高高挂起,光点在湖面上愈来愈密,慢慢连成一片,闪烁地教人睁不开眼睛。

那样的光,曾经在自己身上流连?

“我都不知道呢!”她喃喃地说。

“对不起,一直知道自己很贪心。”笑出声的同时,泪亦溃堤:“可是、居然是你给我勇气,是你教我……”

是你教我……

“无论如何,再试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

☆、姜汁地瓜派

转过身,心很沉,奇怪的是,一个晚上没怎么睡,举起脚,只觉步履轻盈,一点都不沉。

从小,她的身体似乎永远比她的心情,先做好准备。

算不算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放弃思考,迎着风跑,眼前豁然开朗。她的左手边,水天相连,右手边,高楼面湖而立,井然有序排列。

当年,在大雪淹没这个都市之前,他们曾逃命似地,开车飞驰过这一段。

跑着跑着,芝加哥河逐渐浮现在视野内。沿着河望去,有着文艺复兴年代风格、雪白的莱格利大楼映入眼帘,旁边耸立着哥德式的论坛报大厦。

当年,如果没有大雪,身为一名观光客,她应该会乘船顺流而下,从河岸一路观赏到湖岸,饱览以建筑闻名的芝加哥。

后悔吗?笙寒问自己。

并不,世上恁多风景,怎么样都看不完。

于是,在遇上芝加哥河时,她拐个弯,转进市区,一路不停脚,穿越芝大的商学院校区,过了桥,擦擦汗,又跑了一小段,千禧公园赫然出现。

她在已经没有冰的溜冰场流连一圈,维持同样的速度,直奔公园旁的车站。上了火车,爬到顶层,一路看风景。当风吹干额角最后一点汗迹时,她已抵达五十九街,芝加哥大学。

七点十五分,向北直走一段路后,笙寒停在一扇玻璃门前,然后从钥匙环上摸出一支常用的钥匙……

早安,转角咖啡!

踏进门,直奔厨房,取出备用的黑围裙,脱下外套,一把将过肩的半长发扎个马尾巴,她站在柜台后方,环视店内一圈。

好高兴,还有这么个地方,日后回想,可以不带一丝心痛地怀念。

拿抹布擦桌子,搬开大盆仙人掌清尘土,当她再进厨房想将喷水壶装满时,门边的风铃轻响,有客人了!

笙寒想都没想,转身高喊:“欢迎光临……”

丹与乔伊手上抱了几个纸袋,好像看到怪物似地立在门口瞪着她。

呃,难得老板如此勤勉,更难得的是居然被她碰见。

笙寒擦干手,出了柜台,敬个军礼:“报告长官,今天六月十五,我工作的最后一天……”她缩缩脖子,再加一句:“下午想请假。”

丹与乔伊对望一眼,这才走了进来。

“吃过早餐没?”乔伊放下纸袋问。

“还没。”探头看了看纸袋,满满的食材教笙寒恍然大悟,自己打扰了人家夫妻的亲密早餐时间。

她忙说:“给我五分钟,浇完水马上──”

“十五分钟。”乔伊截断她的话,指着地板:“浇完水再用吸尘器清一遍。”

“我铺桌子……牙买加蓝山一号,华伦福庄园?”丹在厨房扬声问。

笙寒小声提醒老板:“那豆子一磅八十几块美金。”

“所以要趁新鲜赶快喝。”咖啡店老板自有其咖啡哲学,他挥挥手:“还不快去干活。”

笙寒拿出吸尘器开始工作。闻着厨房里传来的香味,她才想到,一直听说乔伊除了煮咖啡,灶边手艺也是一绝,却从未有机会见证。

不过话说回来,这还是头一回,她在转角咖啡嗅出了人间烟火味!

嘴角噙了点笑意,笙寒继续收拾整理,等工作完毕再回到厨房时,小桌子上已铺了方格子的桌布,上面堆满她不认识的食物,外加一大壶咖啡。

乔依指着一盘各色甜椒炒牛肋条:“墨西哥牛肉卷饼。酱在小碟子里,饼在竹篮里,吃的时候爱加什么料自己卷。”

他再指指另一个大盘子:“烤虾沙拉,酪梨酱口味。”

丹托了个白磁盘:“西班牙蛋饼,这个做好要摆一个晚上,当冷盘吃,就只用马铃薯、蛋、鲜奶油、盐跟一点黑胡椒,简单食材最考验本领。”

厨房空间不大,桌子更小,一盘沾了巧克力酱的草莓,与另一盘芒果起司夹了鸡肉条的薄饼,只好堆在柜台上。

笙寒揉揉发酸的鼻头:“我拿刀叉跟杯子。”

三人坐下大嚼。乔伊递给她一本食谱,早餐的菜色都在上面,他顺口讲解一两样书上没有提到的诀窍。丹则聊起她学捏陶已小有所成,居然有人看上转角的花盆跟咖啡杯,想买回家自用。

阳光徐徐洒落,笙寒啜着咖啡,听着老板夫妻斗嘴,伴随墙上的老爷钟滴滴答答,看着门外的家长牵小朋友们去上学。时间,彷佛在此刻冻结。

“当!”笙寒一震,丹站起来,走向烤箱。

“新鲜樱桃派好了。”丹对笙寒嫣然一笑:“你还没吃过刚烤出来的吧?”

“没有。”笙寒清醒过来:“啊,明天换季,夏天到了。”转角咖啡开始供应冰凉的姜汁地瓜派。

去年夏天她刚开始打工,还在地瓜派的势力范围之内,而以舫初次推门进来时,餐单上已是秋天的南瓜派。转角咖啡一季一派,她吃遍全年,他却还没品尝过夏天……

这里,还是有他。

笙寒低下头。世上其实不存在任何一个地方,可让回忆只有甜,不带一丝缠绵,即使是最醇的蓝山咖啡,也要苦后方能回甘。

吃完,收拾好碗盘,八点半,加州时间六点半。还很早,但……这个人,她不怕吵他。

摸摸口袋,没找到手机,她于是转头问乔伊:“我要打通电话,可能会讲比较久,但是九点以前一定结束,能不能借店里的电话用一下?”

夫妻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丹伸个懒腰说:“好久没去芝大校园走走了。”

乔依直接以行动表示支持,他将猎装外套搭在肩头,揽住妻子的腰,对笙寒交待:“不管什么事都好好讲,我们半小时左右回来。”

笙寒啼笑皆非:“我讲中文,你们听不懂,不用走……”

风铃又响,目送这一对离开后,她走回厨房,搬了张高脚椅放在电话机旁,一个键、一个键,用力戳下号码。

一个低沉的男声,在耳畔毫无睡意地说:“哈啰?”

熟悉的声音让一直压抑的情绪爆发,她眨着眼,一颗泪滴在牛仔裤上,晕成一个深蓝色圈圈。

“哥……”

“小寒?”

她抽抽鼻子:“你有没有三千美金?”

电话另一头沉默了几秒,喻笙远反问:“干嘛?”

“学费。他们收了我,却只肯免一半学费……我所有的存款加起来,还差三千。”

她没讲明谁是“他们”,但笙远立刻理解。

他摇头:“史丹佛在北加州,吃住开销都大,你就算筹到学费,生活费怎么办?”

“系主任给了个研究助理的机会,我算过,勉强够付宿舍费。吃的话自己煮,省很多,其他就多打几个零工。”她仔细想过了,日子可以过,只有第一学季的学费最麻烦,开学前一定要筹到。

“史丹佛也是学季制?那你就算现在交了秋季的,岂不马上就得愁冬季的钱?”笙远依旧不以为然。

“冬季最晚明年一月一号交,还有半年可以努力。一入学,我会先想办法争取奖学金……哥,你有的话,先跟你借,以后一定还。”

“为什么不找爸妈?”

“因为他们不会让我还。”

又过了一阵子,笙寒听到笙远以调侃的语气问:“要借钱了,第一个就想到我?”

“怎么可能。”面对老哥,她无需掩饰,沮丧冲口而出:“我跑了三家银行想办助学贷款,都被赶出来,不得已才跟你开口。”

“那我的准妹夫呢?听说他对女伴一向慷慨。”

“谁说的啊?”笙寒大怒。

“他前女友写在电邮里的啊。”笙远慢条斯理:“所以,他作何反应?”

笙寒勉强回答:“以舫还不知道。”

笙远提高声线:“这能瞒到什么时候?你搬家了他总会知道。”

“他这礼拜出差,等回来……我已经不在了。”

她回话的语调平淡,只有自己心里才知道,需要多大的控制力,才能将这几句讲完。

顿了顿,笙远一改戏谑,语气变慎重:“小寒,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所作所为,第一个效果是将他推远,第二个效果是让你身边所有的亲朋好友,对那人充满反感。”

她抓紧话筒:“第一个我晓得,第二个……为什么?”

“因为很明显,在你做出人生的重要抉择之际,他完全缺席。”笙远声音严峻。

“是我不让以舫参与的啊!怎么能怪他。”她也大声起来。

“你不让他参与,意味着你不认为他会支持。今天一个男人追我妹妹,追到她连念个书都得遮遮掩掩,更别提你跑银行跑断腿要借的学费,还不够这男人以前买礼物祝前女友生日快乐。你说,我这个当哥哥的,做何感想?”

牛仔裤上两个深蓝圈圈、三个圈……她将话筒搁肩上,靠墙痛哭起来。

“小寒……抱歉。”笙远语气渐缓。

“哥,你不能这样讲以舫,不是这样……”然而外人看上去,就是这样吧?

“刚刚讲的多少是气话。我很赞成你婚前跟男朋友财务分清楚,这笔钱我有,家里也不缺。但是……若他真不是个烂人,那你就陷他于不义之地,听得懂吗?”

“嗯。”她以手背胡乱抹抹脸。

“死不悔改?”

“就是怕后悔,才如此极端。”

“好吧。”

笙远有些头痛地应了一声。妹子平常素来好说话,但认真倔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是全家最顽固的一个。

笙寒收了泪,继续恳求:“对了哥,你能不能帮我标一张芝加哥飞旧金山的便宜机票?我会先去史丹佛看看,好决定要不要申请宿舍。还有,从六月底到开学,恐怕要打扰你几个月。”

换喻笙远磨牙:“你好像很确定我会帮你?”

“你刚刚不是说‘好吧’?”

笙远无言,笙寒赶紧澄清:“借住期间白天我上图书馆或打工,家事全包,还会烧西班牙蛋饼当早餐。”乔伊刚示范过,她现学现卖。

做哥哥的顿了顿:“账号跟银行名字给我,钱我今天就汇进你户头。对了,机票开哪天?”

她咽下了“越快越好”四个字,慢慢地说:“明天之后,哪天都无所谓……麻烦就、这礼拜内。”

“你房子的租约不是到七月底?”

“可以提前解约,应该没问题。”以舫说了的,他不会弄错。

她闭上眼,很多事,也许,他从来不该弄对。

“订好了我寄电子票给你,今晚记得查电邮。还有、小寒……”笙远欲言又止了一会儿,才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