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愧疚。”母亲喊破了嗓子,眼中满含泪水,将头转到另一边,“你想吃点炒蛋吗?我吃不下去,这味道快逼死我了。”
“你们逼死我才是,”安琪说,“好像我毫无压力一样。”
她跑上楼,回到自己房间,一把摔上门。她背靠着门,大口大口喘气,仿佛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她心想,她才没有义务让父亲开心起来,应该父亲安慰她才是。
安琪把录音机甩在床上,脸朝下扑在枕头上,她好想大哭一场,好想憋死自己算了,但是她发现一样都做不到。她闻到枕头套上有一股清新的洗衣粉香味,这味道让她好开心,很快忘记了刚才的不快。她坐起来,重新调了调吉他的音准。这是她唯一可以掌控的事情,唯一可以调整的事情。愤怒之河慢慢流走,留下一条悲伤的河道。
木制吉他在她的手中慢慢温热,她在同一个音阶内上下弹拨,慢慢摸索出一个熟悉的曲调,那是奶奶的摇篮曲。“当你醒来时,你会拥有所有漂亮的小马驹……”她闭上眼睛,一遍一遍弹奏,到最后她想都不用想,看都不需看,就能弹奏出这首小曲了,她已经完全沉醉在自己的音乐中了。
一阵吱吱声把她从音乐中拉了回来。真倒霉,可能是她无意中按下录音机的开关了。它在自动倒带,刚才那首《漂亮的小马驹》应该录了大概十五分钟。
安琪把录音机放在大腿上,按下了大大的绿色播放键。磁带也很旧了,已经反复录音无数次。静音持续了几秒后,安琪正打算按下停止键,谁知录音机竟然传出了声音:“喂,喂,听到了吗?我想这个录音机还能用。”这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沉,有点喘不过气。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安琪全身仿佛触电一般。
“大姐姐让我谢谢你找到了录音机,”那个小女孩继续说,“真好用,我好喜欢。”
小女孩言语中透露出的礼貌让安琪不禁一笑,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甜美。
“接下来是我的故事,”小女孩说,“说出来,我都有点害怕。他让我发誓,不让我告诉别人。他说,不守诺言的人会遭到惩罚,一辈子都要活在烈火之中。我真的不想永远活在烈火中。他给我演示,火柴燃烧时,烧伤皮肤后的样子。他说,那只是一根小小的火柴,想象一下,全世界如果都在烈火之中会是什么样子。他还说,朋友之间不得告发对方,就像他没有告诉他爸爸我打破了他的咖啡杯。所以,我才做了这个承诺。他说,魔法咒语就是一个字——嘘。”
随后是一段时间的沉默。咖啡杯?安琪模模糊糊地回忆起,自己有一个布满棕色斑点的大咖啡杯,放在桌上,摇摇欲坠。磁带又转了一圈,安琪想,小女孩应该鼓起勇气,打破之前所做出的承诺。
小女孩继续说:“他来找我玩的时候,我们玩了几次过家家,我们举办茶会,打扮成海盗和公主。真的很好玩儿,他教我怎么打优诺牌,玩疯狂八和拍杰克等游戏。还有每周五晚上,爸爸妈妈出去参加晚宴时,我们也玩了很多好玩儿的游戏。爸妈出门前,给我一个晚安吻,让我一定要做一个好女孩,一定要按照比尔蜀黍说的去做,他说什么就得做什么,任何事情……”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任何事情。”她在吱吱声中,用一种沮丧的口气说。
还挺听话的嘛,安琪心想,不过一般小孩子都还是挺听话的。比尔蜀黍?为什么她的替身小女孩提到了比尔蜀黍?那可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胸部一阵刺痛后,她大口大口喘起气来。
“那天,比尔蜀黍想了一个点子。他告诉我,他扮海盗扮腻了,和海盗相比,小公主更喜欢骑小马驹。他问:‘你喜欢小马驹吗,安琪?’”
“‘当然喜欢了,’我说,‘我超爱小马驹,没有哪个女孩不爱小马驹的。’他咯咯笑出声来,然后让我骑在他背上,他四肢着地,我大叫着‘驾驾驾’,他就会驮着我到处跑。他又说,所有骑马的人都要穿着t恤,于是我和他脱掉外套,都穿着t恤骑马。”
安琪的口有点干,一股毛骨悚然的恐惧感从她的脖子根向上袭来,她显然不想再听下去了,但是这个童稚的声音还是驱使着她继续听下去。
“他说:‘我怕你掉下来,我的小公主。’他一边笑,一边抱着我在地上打滚。我咯咯咯开心地笑着,看到他的四只‘马蹄’向上举着。他接着说:‘对了,我想到一个更好玩儿的游戏,我给你演示一下,大姐姐们是怎么玩的。’我说好的,我觉得刚才的游戏是有点无聊。”
“然后他就给我演示了一下,说:‘安琪,你可以像大姐姐一样这么做。’”
接下来,又是一段很长时间的沉默。比尔蜀黍?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那个畜生!安琪脸上流下了两行伤心的泪水,她在为这个小女孩哀悼,为她所经历的那些可怕的、痛苦的事情。
小女孩又开始说话了,这次显然她在抽泣了。她低声说:“我特别不喜欢这个新游戏。他老是说:‘别哭,小宝贝,小公主,别哭了。下次就不会疼了。’然后他用一小根‘惩罚之火’烫我,让我发誓不会把这个游戏泄露出去。之后,同样的情况,反复出现了一次又一次。”
录音结束了。磁带一直转到底,没有任何声音出现。
一次又一次。哦,我的天哪。那到底有多少次?四年,每个礼拜五?就在父母的眼皮底下?
安琪把衣袖卷了上来,仔细思考在比尔蜀黍和奶奶拜访那天,身上出现的神秘伤口。浮肿、流脓的伤口周围都是铁青色的斑点,大小恰恰相当于一个火柴头!
安琪立刻明白了!他又对她进行了侵犯。就在那晚的晚饭后,那只禽兽带着她去散步,然后侵犯了她。或者说,他侵犯她,让安琪变成自己的玩物。可怜的安琪,毫无防备。可怜的小女孩,沉默的告密者。
但是在什么地方呢?在他车里?还是在仓库里?在布满蜘蛛网、落满尘土的肮脏地面?她一点都记不起来,好像所有的记忆都被他罪恶的指尖抹去了。
她突然感到一阵过去从未有过的厌恶和愤怒。该死,他才是应该遭到惩罚的人!她双手抓到一把看不见的武器,这是一把用来保护那个小女孩的刀子。这时,小女孩那纯洁的声音好像上百只鸽子拍打着翅膀,不绝于耳,几乎淹没了母亲的叫声:“安琪,我们准备出发!”
是的,安琪。我们的天使非常愤怒。告密者抓着她的长袍,羞愧难当,担心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泄密给你。也许这一切来得太快,也许你还不够坚强,但是你必须清楚,我告诉他们,你要为你找回自己而战。我抵住大门,不让天使出来,现在你有时间去行动。他怒吼着、咆哮着离开了,俊美的面容挂满愤怒,因为我们几个阻止他进行报复,不让他主导你的角色。
就算安琪的父母在车里发现安琪反常的紧张和沉默,他们也不会说什么。他们根本不会关心这些细节,他们以为这只是因为她对实验治疗的一种焦虑罢了。她试图保持那种狂热、难受的情绪,但是愤怒却一点一点在消退,一种阴暗、灰白的沉静遍布她全身。一股令人窒息的麻木感从头到脚传遍全身。她的眼睛又干又痛。
是父母真的没有注意到任何安琪被侵犯的表征吗?或者他们内心深处已经接纳了所有可能经历的痛苦,然后将它们深深掩埋——埋在记忆深处的隔间里?不管是哪种方式,比尔蜀黍都已经逍遥法外这么多年了,只是因为安琪相信他,只是因为她根本不能泄密。在她心底,很难想象埋藏了多少痛苦,就像……这些秘密下面埋藏的是什么?是她那具代表天真烂漫的腐烂尸体吗?是的,就像一处乱坟岗,里面埋葬了一切。上帝不允许父母把它们挖出来,重新审视。想到这里,她全身颤抖,祈祷今天的实验治疗能够奏效。
他们会发现安琪心中藏有秘密的所有隔间,然后清空它们,用钉子钉死,永远封存吗?格兰特医生是这么说的,这也是治疗的目的。实验治疗的第一步,就是要挖出一切记忆深处的秘密。
格兰特医生的计划是,由医生先将安琪进行催眠,然后用核磁共振摄影机对她的大脑进行区域定位,引诱多重人格替身中的某一位现身。这位人格替身一旦活动起来,所有的神经通道指示灯就会亮起来,电脑会记录下他的准确位置。格兰特医生已经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医学中心安排好连续五天的实验疗程,她认为安琪在嘈杂、密封的扫描机中,顶多只能承受一天一个小时的疗程。这是一项耗时的治疗过程,因为每天安琪坐车到这里单程都要一个小时,更别提治疗所耗费的时间了。
在放射科等候区等待治疗开始的时候,父亲不安地走来走去。周末接受治疗的坏处就是需要等待,但好在这样安排,她可以避免落下学校里太多的课程。“这次治疗应该不会痛。你就当是一块巨大的磁铁对你进行检查。”接下来,父亲还给她讲述了很多她闻所未闻的有关治疗的事情,然后用僵硬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安琪的背,看起来像是在安慰,但是安琪却觉得越来越焦虑。因为父亲平时对她爱理不理的,现在装什么好人呢?
在通往治疗中心的路上,安琪不住地咬着嘴唇,极力抑制自己想哭的冲动,全身陷入麻木。当她从母亲嘴里得知父亲崩溃的事情后,她不想再拿比尔蜀黍的事情来刺激他。
嘿,爸爸,你猜怎么了?我终于弄清楚,为何我的大脑被分割成几个不同的人格了。但前提是,我得在我和你弟弟比尔之间筑一堵高墙,一层又一层。这就是我会将痛苦和恐惧封锁在一个固定区域的原因。
哦,太好了,这场对话完美结束了。
她扭动了一下下巴,尝到了血液的味道,继而感觉到疼痛的滋味。这种滋味让她在通往拍片室的路上格外清醒。
“安琪,准备好了吗?”格兰特医生用平静而愉快的声音说道,“来,容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本次治疗的主要负责人赫尔斯医生。”
赫尔斯医生下巴上长了一把长长的山羊胡,乱糟糟的黑色浓眉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位典型的“脑科怪医”。他那双令人惊恐的眼眶中有一对巨大的瞳仁,极具穿透力,仿佛一束能够穿透你内心的x光射线。
在赫尔斯医生和父母正式确认流程的时候,安琪的思绪早已飞出窗外。她在想,今天谁会第一个出来呢?女童军看起来对医生的态度最友好,但是告密者也已经被发现了,而小老婆还没有任何踪影,现在只是听说过这个名字而已。她曾听到过一个声音在她耳中咆哮,那个人应该是女童军对格兰特医生说的第四个人格,不是小老婆。或者,咆哮的那个人就是小老婆,然后还有另外一个人?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条撕碎的被子,随着灾难降临,被一块一块拼接起来。
格兰特医生的工作是把这几个人格替身一个一个揪出来,然后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再用仪器追踪他们。而吸引他们注意力的诱饵,就是像最早的女童军一样,现身讲述自己的故事。同时,这个过程又不能让安琪陷入充满创伤的回忆中去,需要把她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耐心审视自己过去消失的时光。当然,格兰特医生还不知道告密者已经和安琪联系过。
赫尔斯医生说:“从最理想的角度来看,我们通过脑细胞定位,了解到人格分裂的准确程度,然后再继续治疗。”
“到底这是什么治疗?”安琪问。
“简单说,叫‘消除’。治疗分两步:第一步,我们要使用手头能够掌控的特殊基因寻找到人格分裂所牵涉的神经元;第二步,我们将它们一一阻挡,使它们再也不能活跃起来。这个过程结束后,你会拥有一套完整的意识,一个由你完全掌控的单一人格。此前,这种治疗法已经在五个病人身上获得了巨大成功。”
这正是安琪想要的效果。之前的问题有了答案,之前的空白也被填埋,之前的交替人格终于可以下台了。女童军和告密者已经向她讲述了各自的故事,她可以面对这个真相。当然,她对之前发生的这一系列事情毫无知觉。现在,她确定,这些事的确发生过。
拍片室有点吓人——这是一个能够把她的主导人格吓得四处逃窜的地方。房间中央放置了一台巨大的带有圆洞的机器。那个圆洞应该是放置头部的地方,她想象着无数光束射入她的脑袋,还有各种分析和拆解的景象,不过转念一想,之前父亲说过,这不过是个巨大的磁铁而已。
更衣室里,安琪脱掉了外套,穿上了医院检查穿的白大褂。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懦弱。她会在催眠状态下说出什么秘密呢?她倒是不担心格兰特医生听到任何信息,但是赫尔斯医生也在现场,她和赫尔斯医生毕竟还不太熟。更严重的是,要是告密者现身,给格兰特医生讲述有关比尔蜀黍的故事该怎么办?格兰特医生会告诉父母吗?法律中有一条好像提到了,一旦发现未成年人受到侵害,父母和检查医生有义务向相关部门汇报情况。这条法律在校园里随处可见。而这条法律中提到的“检查医生”,是否包括心理医生在内呢?
安琪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告密者,你一定要老老实实待着。你已经没有时间逃走,你必须躲起来,躲开可怕的医生,拜托了。”不管这么做是否奏效,安琪觉得有一种认同感正在扩散到全身。
安琪从更衣室走出来的时候,格兰特医生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