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门外等她。格兰特医生递给她一副无线耳机,然后用手轻轻拍了拍她说:“没什么可害怕的,安琪。我会通过耳机和你沟通,检查的时候机器的噪声太大了。同时,耳机上也有一个声音传感器,我能清楚地听到你说话。很抱歉,检查的时候,我得去另外一个房间。好了,现在咱们先找个安静的地方放松放松,然后看看,有没有哪个替身想出来和你沟通。”
格兰特医生带你走进一个黑漆漆的、安静的房间,你坐了下来。当时,你正在全身颤抖。她用温柔、平稳的语调和你说了一些让人安慰的话,直到恐惧渐渐消退。接着,她拿出一根发光的棍子,让你的目光随着光线移动,很快,你又陷入了催眠状态。我们透过你的眼睛向外窥视。医生说:“女童军,我们得谈谈,我们需要让安琪免遭痛苦。”
但这次出来讲出真相的并不是女童军,我派一个新人出来——小老婆。是时候该让医生听听她的故事了,也是你该知道真相的时候了。
安琪,你以为你这么做是正确的选择。我们的父母完全被医生的推销手法给弄蒙了。某种程度上讲,他们其实和你一样,迫切想找回那个十三岁的安琪。他们想要忘记你这三年的经历,他们不想知道,我们到底经历了多少创伤,但是你必须知道。
今天是周一,治疗的第三天。不管如何使用催眠疗法,女童军就是不现身。另一个替身坚持掌控整个疗程,对此,格兰特医生并没有大惊小怪,反而说了声“啊哈”,好像这一切都在她掌控之中,这一位替身正是她期盼已久的,也是唯一的那个最接近安琪早期创伤的替身。
“我就知道,肯定有这么一个替身的存在。”在两个小时疗程结束后,她跟安琪说,“这个替身,是真正受到身体伤害的那位。我相信她就是我们之前提到的‘小老婆’。”她皱了皱眉,抿着嘴,全神贯注地陷入了思考中,“不过,我还是觉得,像你这么小的年纪就经历如此复杂的多重人格分裂,真是罕见。”
格兰特医生说得对,但是安琪并不打算说出那个秘密。在做今天的治疗前,她还是没有提到任何有关告密者的事情。父亲心都碎了,母亲还在怀孕期间,奶奶的生活完全依仗比尔。安琪还没有做好揭露比尔罪行的打算。父亲如果知道了,一定会亲手杀了他。
她发誓,再也不会和比尔独处。等到她变回原来坚强的自己时,她会处理这个浑蛋。想到这里,她笑了笑——突然,一幅手握利剑的复仇天使的画面浮现在她眼前。安琪在催眠治疗的状态下,会自动生成一种自我欲望满足的幻象:将比尔蜀黍千刀万剐。最后,她听到了翅膀拍打的声音。
治疗结束以后,格兰特医生很开心,很满意。“终于找到他了。”她宣称,“他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是个非常严肃,自我保护意识非常强烈的人。从神经学上来讲,他个性周密,也许是因为他是最晚分裂出来的那个人格。我们仅仅在一个疗程中就把他的活动范围给确定下来了。干得好,安琪。”
说得好像是安琪立了大功一样。很奇怪,她心里有一个年轻的男人?好吧,很棒,那这就意味着自己有双性恋的倾向吗?医生很快就向她保证,人格分裂的性别和她自己本身的性别没有任何关系。感谢老天,她已经没有力气对付更多复杂的情况了。
虽然她纹丝不动地躺在机器里面整整一个小时,加上在回家的路上断断续续地睡了一会儿,安琪还是感到筋疲力尽。于是她对父母说,今天剩余的时间,她想待在家里一个人休息休息。母亲深表同情地给了她一个拥抱,说:“我今天还得上几个小时的班,之前的工作已经拖延了很久。”
“我没说要你在家陪着我,”安琪有点尖锐地说,尽管她并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一堆堆的书正在‘呼唤’你回去整理,我只是想躺着休息休息。”
她拖着疲惫的身躯走上楼,一头钻进棉被里把自己裹了起来。她感觉,一切都那么舒服,那么梦幻。而就在她把双手伸直放在枕头下面,准备进入美梦的时候,她的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它是安琪不想看到的。她一下子惊醒了。原来,她的日记本被塞在那里,锁头打开着,很多页被压皱了。第一页是空白的,但是下面映衬着的,是一片粗重、潦草的笔迹。
安琪用胳膊把自己撑起来,迅速翻过空白的纸张。终于,她翻到一页,在标题处写着九个大字:“小老婆的第一篇日记”。看到这些,她的脸颊滚烫滚烫。小老婆?她把左手举起,记忆中的迷雾渐渐散开。她依旧记得刻在银戒内部的铭文,怎么能轻易忘记这件事?她摘下银戒,看着内圈的铭文读了起来:“最亲爱的安琪拉,我的小老婆。”她内心在颤抖,赶紧把戒指戴了回去,让它待在应该待的地方。那些文字让她有被爱的感觉,但同时又觉得十分恐惧。她才十六岁,她不可能是别人的妻子,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纸张上密密麻麻的细小文字大片大片映入她的眼帘。
好奇心的翅膀在她的心里拍打着,她又一次翻开日记。因为害怕,她胳膊上的金黄色汗毛都立了起来。她知道,一旦开始读下去,就没办法停下来了。
嘿,安琪:
我知道你已经联系过女童军了,或者说,至少她找机会和你对话了。那个该死的女孩给你透露了一些信息,但是还有好多没有说,例如她害怕的时候,是我来出面处理的。我的意思是,只听她说的,你会觉得“哦,她太厉害了,她能够一只手被反绑着,只用一只手,两种食材,做出四道美味的晚餐”。哦,当然了,她的确救了你一命,说起来好像成了她的功劳。当然,要说把那个男人养得白白胖胖,那是她的功劳。但是实际一点吧,傻女人。在那个男人眼里,小老婆能做的更多。女童军只能处理前厅的事情,剩下的后堂是由我来打理的。你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吗?当然,你肯定想。你情不自禁就想问,是吧?每个女孩都憧憬着她的新婚之夜,对吧?
现在,亲爱的,我想警告你,这不是一个垃圾故事,明白吗,美女?是我们把你藏到安全的地方,你才没有遭受那些“刺激”的事情。现在,你想知道真相了?你真的想知道吗?你确定?好吧,下面就是真相。
女童军和那个男人一起吃完了第一天的晚餐。后来,他给女童军讲述了许多,例如小木屋外非常黑,还有很多悬崖和洞窟。外面传来阵阵土狼的嚎叫声,他说:“听见了吗?听见那些狩猎者了吗?你要记住,在美洲豹咬到你的脖子前,你什么都听不到。”这就是他要交代的。这下,她终于打消了天黑时候逃跑的念头。
然后,他打开锁在她脚踝上沾满鲜血的镣铐,把她抱进了里间,就是她一整天都不想去看、不想去想的房间。房间又小又暗,他把她放在硬邦邦的床上,那里就是我诞生的地方。我的意思是,那晚,我第一次出场。你明白了吗?不会,你当然不会明白。我为你们搭建了一个舞台,所以你们真的要感谢我,感谢我为你们做出的一切,为了你们所有人。
女童军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屏住呼吸,看着他在屋内活动。
他点燃了架子上的油灯,灯光下,他的脸庞呈现出橘黄色。他一声不吭,用一条湿毛巾擦干净她的双脚,用一种闻起来很甜的药膏敷在她受伤的脚踝上。他亲了亲她的腿,把她当作女王来看待,而她要做的,就是像一块硬木板躺在那里。他给她包扎好双脚后,悄无声息地趴在她身上,想和她亲密。“小老婆,”他说,“现在你的伤好多了,告诉我,你有多爱我吧。”
她就静静地躺着,像个傻子。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脸说:“告诉我,安琪拉。”
她好不容易从嘴里蹦出三个字:“我爱你。”她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就这么答应了。
“让我看看,”他轻声说,“让我看看你有多爱我。”
她无助地望着黑暗中的那双眼睛,说:“我……我不……我……”
“你不什么,不爱我了?”他的声音冷冰冰的,啪的一声,男人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一阵刺痛。
她大叫起来,但是叫声却让他更加兴奋。他黑色的眼睛闪烁着愤怒的火光,越来越近。她试图躲开,但是他抓住她的头发,迫使她看着自己。
“安琪拉,亲爱的,”他咬牙切齿地说,“我想让今晚成为你和我的一个特别之夜。但是看起来,你不是很配合,我的小老婆。”
她吓坏了,几乎快疯了。她越是尖叫,耳光打得就越狠。然后她只能祈求他住手,吓得缩成一团,不想让自己的身体被碰。而当他起身去拿早已准备好的挂在床头的绳子时,女童军不见了,是的,她从这具身体的脑袋中嗖地飞走了。
接着,安琪,你突然出现在那里,只有一秒钟时间,你恐慌至极,你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出现在那里。接着,是一个小女孩,那个告密者,她睁开眼睛,发现这不是比尔蜀黍,他们也不是在玩骑马的游戏。哦,不!她尖叫着离开了,就在她起身的地方,我诞生了。我被绑在那张床上,那个男人龌龊地侵犯我,完事之后还问:“你爱我吗,小老婆?”
我可不想被打,于是说:“当然。”
他翻过身说:“你看,我就知道,你只是有点害怕,对不对,害羞的小宝贝?”
我温柔地回答:“那可不可以不要绑着我的手?”
“今晚不行,我得看看你明天的表现再说。”
他没有继续说话了,躺在我身边,呼呼大睡。我就这样呆呆看着他,一夜都没闭眼。我试着喘气,想办法挣脱手腕上的绳子。
清晨时分,他爬起来出去方便,我问他:“我呢?我也想去。”他解开绳子,示意屋内角落里有一个夜壶。
然后,他又一次侵犯我。他故技重演,还让我哀求他。他让我说,我好幸运,有个这么爱我的好丈夫。我不想被打,说:“我好幸运,有个这么爱我的好丈夫,我好爱你。”
他接着说:“你的声音真的不可思议的甜美。”他给我松绑,然后带我到厨房,让我做早餐——女童军做的事。于是,我让脚踝上拖着沉重镣铐的女童军去做早餐了。
我知道,如果我晚上能把他伺候好,那他白天的时候就能对大家好一些,这对大家也会有好处。而我听到那个谨小慎微的女童军说:“别装了,你明明就喜欢干这事,你这个狐狸精。”
是的,从我诞生那天起,她就开始这么叫我。她叫我狐狸精。
她就是个不领情的傻女人。
安琪耳朵充血,她仿佛听到了血液流过耳朵的声音。她轻轻地摸了摸手腕上的伤疤,一点印象都没有。没有任何有关痛苦、恐惧和被侵犯的记忆。她是天真、纯洁的,她就是个奇迹。
“谢谢你。”她静静地说。
9 竞争
之前两次为时一小时的实验治疗结果实在令人沮丧。告密者很聪明地藏起来,她躲藏的时间比其他人都要久。女童军则很固执,她拒绝了格兰特医生引诱她现身的所有邀请,好像她已经知道定位之后将要发生的事情。或许,她真的知道。安琪也不确定,她的人格替身到底有多了解她的生活,他们好像一个个坐在漆黑电影院里的影评家,随他们的喜好来做判断。
赫尔斯医生建议迅速进入治疗的下一个阶段,至少可以从他们已经发现的人格替身入手。他制作出一张漂亮的大脑透视图,3d模拟动画可以在他的电脑上任意旋转。安琪的父母惊讶地看着。安琪似乎对这张图饶有兴趣。
“那是我的?”安琪问。
在一个可辨识的透明颅骨下,有一块颜色鲜亮的区域,叫海马体,是人格所在的位置。“红色部分是你自己,安琪,主导人格,至今是比重最大的一块;紫色是‘狐狸精’区域——抱歉,‘小老婆’区域;黄色是,呃,天使,男性分裂人格。所以,现在我们能够找到这些区域分别对应的神经元,然后在神经元上注射改造感光基因。”
安琪对此有点痴迷。她觉得“我是谁”这样的问题,最终竟然化作处于大脑中央的几立方厘米的细胞上。
“如果目标错误怎么办?”母亲问,“有没有可能把安琪本人的人格给误删?我是说,这样的事情要是发生,真的是不可接受的,不是吗,米基?”
父亲脱口而出:“当然无法接受。”
安琪呼出一口气,看来父亲还是在乎她的,即使两人现在都不愿意和对方对视。他继续向医生发问:“这道程序到底安全吗?”
赫尔斯医生有点不耐烦地哼了一声。他们在达成一致时,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感光基因技术广泛运用在与帕金森综合征、癫痫、脊椎骨裂,甚至某种形式上的失明等症状相关联的神经元治疗中。如今,这种方法被用来控制记忆的治疗还处于实验阶段。这也是科学研究的最新领域。我之前也解释过,我们会将带菌病毒注射在我们希望新基因产生的细胞附近,我们的目标是非常精准的。”
父亲点点头。
母亲接着问:“病毒本身?难道是无害的吗?”
“当然无害。”赫尔斯医生笃定地说,“说真的,它唯一的功能就是将基因注射到细胞里。我们已经选好了那些基因,不是吗?我们面对的唯一风险是我们不能将所有人格替身消除干净,至于伤害到主导人格和大脑,你们大可放心。神经元本身都不会受伤害的,我们只是通过改变它们的钙膜